江寒是在下午来到病房中的,来时带着一束花。
他听孟三说唐奶奶喜欢玛格丽特,于是便去买了一束,但秉承着只有菊花不好,还搭配各种花。
花多却不各自压色,以至于入眼时多彩如夏。
“你这孩子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江寒将花和水果放在桌边,说道:“刚好路过朋友的店,顺手带了一些。”
唐奶奶何尝不知道他说的这话是借口,但她只能叹息一声,不好多说什么。
江寒问道:“您的身体好点了吗?”
唐奶奶点点头,她倚回升起的病床靠背上,看向江寒的目光慈祥带着欣慰:“好多了,能亲眼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我已经知足了。”
她发出喟叹。
这个房间之中,并不只有他和唐晚春,孟三也在,他坐在另一边,一直低着头,浑身紧绷像是下一秒就要起来去站岗。
孟三一直在发抖。
唐奶奶忽然看向孟三,奇怪地问道:“三啊,你怎么从进门就一直不说话。”
江寒也看向孟三。
那人垂着脑袋,窗外的树茂盛,呈满绿意,落在孟三的脊梁,像是坠着永远都挣脱不下来的大树。他颤抖的手握住唐奶奶的手,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他弯着脊梁,额头抵在唐奶奶如同枯木般的手背上。
孟三明明是坐在那里,但江寒却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跪在地面上。
“妈。”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几百年都没有开口,一说出口便像是黄沙淹没躯体,干涸百年。
直到今日,早已死去的躯体落下一滴眼泪。
“妈妈,我是你最没有出息的孩子吗?”
“其他几个人都去大城市,他们都很有钱,只有我,只有我待在家里,高不成低不就。妈,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我没让你抱上孙子,没让你过上好生活。你本来该有更好的生活,是我在小时候拖累你,是我在长大后没能带你享福。我是个烂人,我一事无成。”
他无助地低着头,像是成为一个迷茫的孩子。
寂静的房间中只剩下一个成年人的悲鸣,成年人即使是苦,也不愿意让人窥见自己的狼狈,像是一个被石壳包裹的鸡蛋。
滚烫的泪水一点一点流在唐晚春的手心,像是一团又一团灼烧人的火焰。唐奶奶低头望着他,枯槁的还未摘掉软针的手一点一点抚摸他的发顶,温柔、慈爱,如同她小时候母亲抚摸她的发顶一样。
她长叹一声,似乎是不清楚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想,心中涌出一些自责。
她的声音温和,像是一股经久不衰的春风:“三,你不是烂人,也不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如果有钱就是有出息的话,天下就只剩下没有出息的人了。我年轻不得志,是我的命;我晚年不富贵,是我的运。三啊,你不该为我的人生负责。”
唐奶奶温柔地看着他:“你是个自由的人,不该为了背负谁而活,即使是我。”
孟三抬头看她,声音带着执着:“可你是我的母亲。”
唐奶奶听到这话,忽然笑了:“可我活不到一百岁。”
她那双有些灰的眼睛望着孟三,里面的情感汹涌,弥漫的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意。
她说:“我只是你漫长生命中的一位很重要的人,一个引导你人生的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我总觉得至少我要教会你们如何去爱,教会你们如何用短暂的生命,努力且充满勇气地去面对现实里的一切困难。现在看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垂头额头抵着孟三的额头,像是小时候孟三每次生病时的那样。花白的头发标志着人的一生走向迟暮,而她的孩子满头黑发尚还年轻:“你是你,不要为了背负我的人生去活。”
宁静而空旷的房间中,绿意浓厚,窗外阳光变得璀璨,绿树重新焕发生机。
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被风吹来,他恍然发现,原来人间里烟火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沉重。
*
江寒早在他们说话时就悄悄离开,他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望向墙壁发呆。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上午来时和唐晚春谈的话。
他将孟三的顾虑告诉她,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看书,她在听江寒说话时,将书放下。她看向江寒,问他:“你觉得他想要的是我对他说上一句他有出息吗?”
江寒摇头:“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他,但我知道,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接受。”
唐奶奶觉得好笑,她摇摇头,笑道:“人不能活得太愚钝,也不能活得太清醒。”
江寒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是敛下双眸,低声问她:“你恨你的孩子吗?”
在他看来,唐奶奶是一个很好的人,而她的孩子却并没有在她住院的时候前来看她。
唐奶奶低下头,她抬手将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放到床头柜上,笑着说道:“恨过。”
她与江寒对上视线,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恨过。”
江寒也同样看着她:“你现在不恨了?”
唐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摇摇头。
她嘴边的笑容是一个很平淡的笑,说不出是喜是悲:“我是一个人,一个有情绪的人。我叫唐晚春,其次才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她望向江寒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可能依旧在恨,但比起恨,我更爱他们。我的孩子并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一直疲于追逐自己的所求。至少他们眼里的悲伤真实存在过,这就足够了。”
能去抗衡恨意的只有爱。
唐晚春的话中或许是真的,又或许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粉饰。但无论如何,她都认为只要悲伤真实存在就已经足够。
江寒最终还是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
唐晚春这次没有在医院呆太久,她说想家,所以孟三就带他回到家中,家里的啤酒瓶都早已收拾干净,在外的游子们也都回到这个家中,陪伴她最后的时光。
她的双腿因为病痛已经不能走路,但她很喜欢放在阳台边缘的摇椅,所以总是招呼自己的孩子把她扶到那里。
每当清晨时分,她总会坐在那里,太阳会暖烘烘地照耀在她的身上,连日的疼痛都会消减几分。
她在家中待的第五天,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她的大儿子吊儿郎当地去开门,看到这么一个奇怪的人,他愣在原地。
唐晚春看到来人,有些错愕。但还是将他招呼过来,她找了几个借口把孩子们都给支开。
几个孩子打打闹闹地朝门外走去,孟三作为老三免不了被调侃,偏偏他还是个社恐,一时间更加拘谨,连眉间都带上疲惫。
“老二老三,快走了。”站在门口的老大玩着钥匙,示意他们快点。
孟三凝眉,一脸狰狞地想要把老二桎梏他脖子的手给薅下来,可惜未果,只能被拖着离开。而小妹正站在老大的身后捂着嘴笑。
唐晚春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们离开,热闹好久的房子终于安静。她靠在躺椅上半合着眼,悠哉悠哉地摇着,怀中还撸着一只白色的猫。
这只猫还是当初她小女儿捡来的。
“我这一次没有忘记你。”她说。
林俞安随手找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唐晚春的旁边。凳子很低,林俞安坐着时,身上的衣服都拖到地面上,但他显然是不在意这些。
他点点头:“璞玉的效果消失一点,现在有灵力的人可以记住我。”
唐晚春缓缓睁开眼:“这样啊。”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似乎是从林俞安的话中想到过去 。她温和地说道:“想当初我们几个人都记不得你,布置计划的时候也总得排一个人跟着,就怕所有人都忘记。”
林俞安沉默,他也是想起那段尘封在岁月里的记忆,于是无奈地说道:“那是你们怕计划出差错。”
唐晚春听到这句话也笑出来:“但又怎么不算是不想忘记你。”
林俞安没有接她的话。
暖阳透过巨大的窗户落在两人身前,也照在两人衣衫和发丝上,唐晚春转头看向林俞安,良久,感慨般地说道:“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穿这身衣服,那么多年你不只是脸没变,衣服也没变。你至少换个衣服,这一身衣服你穿不腻啊?”
林俞安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沉默片刻,答道:“习惯了。它方便,用完就丢,还便宜,血粘上去也不显色,还能装很多东西。”
唐晚春不可置否,她又看了一眼林俞安靓丽的面容,略带惋惜地说道:“我要是也能长这么年轻,体力又那么好,早就周游全世界去了。你真是白瞎这么年轻的脸,跟上时代吧,林俞安。”
林俞安转头看向她,忽然笑出声:“你的嘴还是那么毒,难不成在你眼里跟上时代就只是换个衣服?”
唐晚春翻个白眼,不想再与这个故步自封的老顽固再聊下去这个话题,于是聊起别的:“江寒是个好苗子。”
林俞安脑袋一点一点,语气肯定地答道:“我知道。他很适合当渡魂师。”
唐晚春听到这句话,回想起江寒当初来病房与她说话时的情形。
“那倒是,像是一个天生的渡魂师。”
她似乎想起一些事情,转头看向他,说的我:“林俞安你也是。”
林俞安身形微顿,他垂下双眸,眼底的神色看不太清。
“我不是。”
唐晚春笑起来,她缓缓撸着手里的猫,白猫还在她的怀里打盹。她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是的。”
她望向窗外的太阳,继续说道:“钟醉明的能力很有意思,有潜力。”
“嗯。”
唐晚春继续说道:“你也不用为我伤心,人嘛,都在等待终点。死就是终点。毕竟常言说:‘人固有一死’。”
“嗯。”
唐晚春转头看着他:“你也会有终点吗?”
林俞安半敛双眸,并未回答。
她笑了一声说道:“你还是不要有终点了,我想祝你长命千万岁。”
“林俞安,你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不会。”
“真无情。”
“……骗你的。”
唐晚春坐在光中,轻声问道:“所以你这次是来干嘛的?”
林俞安平静地说道:“来送你一程。”
唐晚春笑道:“我可不是鬼,也不会化成有执念的鬼,不需要你送我一程。”
“我来送生人。”
唐晚春愣住,她摇摇头,小声呢喃道:“原来你也会在意。”
林俞安并不懂她话中的在意是什么意思。
那天他们聊了好多,聊到过去的人,聊到过去的事。
后来房间里只剩下唐晚春一个人,她嘴角含着笑意,沐浴在阳光下。
她说:“今天的太阳真好。”
那天暮色时分,孩子们回到家里时,看到一个老人安详地沐浴在暮光之中,她躺在摇椅上,身旁板凳已经空无一人。
唐晚春的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似是梦到一件美好的事情。可是这梦很长很长,长到她不愿意再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