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发丝像疯长的野草一样的的老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身后的年轻人唯唯诺诺几次想要阻拦，将要挡住时，被老人推到一边，年轻人彻底老实。
人还未到，话就已经铺天盖地袭来。
“你还有脸来！镜鬼的事早八百年就通知了，结果你还让它跑了。你不是说你是最厉害的？怎么连个鬼都处理不好，还让它直接控制了十几个人。”
阴阳怪气的调，加上肆意乱喷的口水。
林俞安直翻白眼，这就是他不想来净明局的原因。
他想走，但下一秒被一旁的江寒拉住。等他看过去时，就见江寒已经心虚地移开目光。
“老纪。”局长沉声提醒道。
被称为老纪的人，头发花白，眼睛有神，眼角飞扬。看人时，总有些怒目金刚的意味。
局长说完之后，老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加猖狂。他冷哼一声，说道：“怎么？他林俞安金贵，还不让人说了？”
林俞安默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净明局本身并没有多少好感，但也没有到特别讨厌的地步。
只能说是嫌弃麻烦，这个老纪就是麻烦之一。
是不是该庆幸来的人只有一个。
一张传音符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正当众人疑惑之际，符箓径直落入林俞安的手中。
林俞安晃晃手中的符，他看着老纪，语气有些懒散地说道：“你继续骂，我就先走了。我没您这么乐忠于挑别人的错误，日理万机。”
他说完拽住江寒的后领就走。
江寒被迫移动。
江寒：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离开了？
为了保持基本的体面，他在被拖行一段路后直接拍开林俞安的手，慢腾腾地跟着。
老纪一下子就炸了，他指着林俞安和局长告状：“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一旁的凌祁岸被这场景弄得脑袋嗡嗡的，他趁机说道：“我去送送。”
随后，一溜烟就不见踪影。
局长和李清浅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微笑。
两个老狐狸继续下一轮的交锋，并一致在心中唾弃对方。
和老狐狸待在一起有什么好的。如果林俞安都想把凌祁岸也踢进去。就他们几个心思最重，还都凑在一起。
三人一路来到净明局外，有凌祁岸坐镇，门口没有再发生被围堵的情况。
江寒这才注意到外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树林。
之前凌祁岸为了赶路带他走的传送阵。
凌祁岸把他们送到门外时并没有立刻走。
林俞安停下脚步：“你跟过来做什么？”
江寒顺着林俞安的话将目光平移到凌祁岸的身上，只见凌祁岸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在净明局后，他显然是释放天性，并且恬不知耻地伸出手来，说道：“符。”
林俞安装作不懂：“什么符？”
凌祁岸再度说道：“传音符。”
见林俞安无动于衷，他便又补充道：“有你传音符的人也就几个，我好歹是帮了你。我可不像沈木杉，手里有那么多。可怜的我求救都不知道向谁求救，只能等着被人发现腐臭的尸体。”
落寞的表情配上他半真半假的话，十分有杀伤力，好像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一样。
林俞安显然不吃这一套：“我给你签个名，让你拿来镇鬼？”
凌祁岸无语：“元清的借口你居然也信。”
林俞安还是拿出几张传音符丢给他。
凌祁岸得偿所愿后，一脸微笑地将符塞入自己的口袋中，劝说他：“二十一世纪科技发展那么快，你还是早点弄个联系方式跟上时代比较好，起码弄个电话之类的，不至于人一走就人间蒸发。”
林俞安淡淡地看向他，他勾唇笑起，笑不达眼底，只冰冷地回复他三个字：“我拒绝。”
凌祁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耸耸肩并没有太在乎。
他转头看向江寒，说道：“净明局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江寒轻声答道：“如果有机会，我会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几分认真。
凌祁岸有些惊讶，他以为江寒会拒绝：“好，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是一起共事的时候。”
他说完之后，又和他们聊了几句，转身离开。
身为净明局的顶梁柱之一，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在等他。
林俞安望着凌祁岸越走越远的背影，问江寒：“我以为你会拒绝。”
风吹过江寒眼前的碎发，夜有些凉。
他垂眸淡漠地看向手腕上的金铃，眼中是不含任何情绪。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净明局是你们渡魂师里的官方组织，至少他们名义上不会伤我。”
此时的夜色已晚，月上枝头，细微的光落到手腕处，金铃中的蓝色因为夜晚的降临更显清楚。
他说完抬眸看向林俞安，目光像是冷又柔和的月，朦胧着遮挡所有情绪：“我不能一直要你保护。”
林俞安没有说话。
江寒将视线从林俞安身上移开，不敢细想为什么对别人冷漠的林俞安，独独对他不同。
林俞安岔开话题：“唐晚春的孩子都回来了。”
江寒愣住。
除了唐奶奶去世，他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回来。
林俞安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了一声：“放心，唐晚春还没死。”
江寒敛眸，点点头，心中才安定下来。
但有一句话林俞安没有说：唐晚春没死，但也快了。
他们渡魂师对于死气最是敏感。
江寒想起净明局的事情，于是问他：“你属于聚宝斋吗？”
林俞安向前走去：“为什么会这么想？”
从遇到林俞安到现在，林俞安总是在和聚宝斋的人说话，无论是最开始的钟醉明还是之后的沈木杉。
他们都在明晃晃地告诉江寒：林俞安和聚宝斋的关系匪浅。
但今天见到聚宝斋的阁主，又觉得不太一样。
聚宝斋的阁主对待林俞安并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为聚宝斋做事的人，倒像是在对待一个朋友一个外人。
江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直与他一直相隔一米距离：“你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一直和聚宝斋的人结伴，与净明局的人说话时没有和与聚宝斋的人说话时亲近。”
“是吗？”
林俞安停下脚步，风吹拂月色中的树林发出悦耳的轻响。
恍惚间，夏季聒噪的蝉鸣声已经消失几分。
江寒在清风拂过耳畔时，听见一声极低的笑声。声音像是与风融为一体，又像是树叶轻落地面。
“你想错了。”
林俞安的声音一贯带着漫不经心，像是对什么事情都浑然不在意。可一身红衣将他的不在意都给掩盖，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调笑，没有太过规矩的痕迹。
“我属于中立方，与聚宝斋关系密切，只是因为渡魂的任务都要有个领取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走流程。聚宝斋更加稳定，如果相处时间久的话，你会发现其实我也会在净明局接任务。”
任务吗？
江寒骤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林俞安，眼神坚定又执拗：“对于你们来说，渡鬼只是任务？”
林俞安察觉到他的停下，也停住脚步。
鬼生前是人，如果渡鬼只是任务，是不是会有很多鬼找不到回家的路。
毕竟任务总在讲究效率。
青年立于月色之下，他背对着月光，翠林摇曳，他的眼睛像是被月投下一层阴影，独剩一片认真。
林俞安静静地望向他，像是在看什么。良久，他笑出声来。
江寒从来没有见过林俞安露出这样的笑容，温和，像是一场梦，是释然，又是本该如此。
轻柔的声音像风一样，温柔虚幻，如同握不住的月光。
他缓慢开口，为江寒解释：“渡魂师也称为念师，本意为化解执念，送魂往生。很多渡魂师都会为了保护生人去强制性度化亡魂。这也是净明局现在坚持的做法。”
“涉及到活着的人，是否做、怎么做，聚宝斋和净明局都不会告诉你。他们的准则里都有一个标准答案。但江寒，你要知道，这个答案不属于你。”
林俞安站在月色中，清风将他的红色衣衫缓缓吹起，他的语气十分严肃。
他在看江寒的眼睛，又似乎是在看着一个往前走的后辈。
月光下，林俞安的眼睛似乎比他耳边的红流苏更加耀眼。
“渡魂师的答案在于心，你要得到一个你自己的答案。
无论你最后成不成为渡魂师。”
风拂过衣角，像是这段话拂乱了心。江寒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狼狈，于是垂眸避开林俞安的眼睛。
江寒低头轻声答道：“我知道了。”
他说完，问道：“林俞安，你呢？”
作为中立方的你，答案会是什么？
林俞安没有想到会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有些罕见地沉默下来。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月色落入河流，随风缓缓流过。树林间的传送阵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像蓝色的萤火虫。
“我不知道。”
他说完，继续说道：“我曾经认可净明局的做法，如今认可聚宝斋的做法。”
林俞安看向江寒，说：“我不知道答案。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我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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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固有一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