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渊被留在宫中的第十天,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
最初几日,弹劾禁军护驾不力、请求严查“前朝余孽”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江不渡一一留中不发,只下了一道申饬禁军的旨意,将周牧官降一级,仍领禁军统领之职,戴罪立功。这看似严厉实则轻拿轻放的处置,让不少等着看禁军和江不渡心腹倒霉的人,暗自失望。
紧接着,关于靖南王世子“忠勇可嘉”、“堪当大任”的赞誉开始悄然流传。几位与靖南王府素有往来的官员,甚至在朝会上隐晦提及,北境经萧战一案动荡,南疆安稳至关重要,陛下宜对靖南王府“多加抚慰”。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江不渡对此不置可否,只将楚临渊安置在离太极殿不远的“清晖阁”,一应待遇从优,美其名曰“便于咨议南疆军务”,实则仍是变相的软禁与监视。楚临渊每日除了去太极殿“议事”半个时辰,其余时间皆待在清晖阁,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得令人挑不出错。
可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重华殿里,江不归的日子依旧被禁锢在方寸之间。但通过福顺那双无声的眼睛和灵巧的手,他能捕捉到更多宫墙之外的细微波澜。
——兵部尚书“病愈”还朝,但精神大不如前,对军务绝口不提,只埋头处理琐碎公文。
——镇西王“病”得更重了,其子代父上表,恳请回西北封地“侍疾”,被江不渡以“京师名医汇聚,宜留京调养”为由婉拒。
——几位与萧战案有牵连、本已下狱的北境将领,近日家中女眷被“特赦”出狱,安置在京城别院,有宫人暗中看顾。
——礼部正在加紧筹备柔嘉皇贵太妃与先帝的合葬大典,但钦天监新选的吉日,竟在了一个月之后。理由是“星象有异,宜缓行”。
桩桩件件,看似寻常,内里却透着诡异的平衡与制衡。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各方势力,既不让任何一家独大,也不让矛盾彻底爆发。
江不渡在下一盘极大的棋。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精准,既要清洗萧战余党,稳定北境,又要敲打镇西王,安抚(或者说控制)靖南王府,还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同时…将母亲迁陵的事,拖入一个更复杂、也更能“利用”的轨道。
而他自己,江不归,无疑是这盘棋里,最特殊也最敏感的那颗棋子。既是江不渡的“软肋”和“理由”,也是…各方势力想要控制或攻击的靶子。
“殿下,”福顺又一次带来消息,比划时,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清晖阁那边,昨夜似乎有异动。下半夜时,有黑影从阁后角门潜入,约莫一炷香后离开。值守的禁军…似乎并未阻拦。
江不归心脏一紧。黑影?是江不渡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楚临渊在宫中,并非真的孤立无援?
“可看清去向?”他问。
福顺摇头——那黑影身法极快,又熟悉宫中路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但他注意到,那人离去的方向…似乎是通往西六宫,冷宫附近。
冷宫!又是冷宫!
江不归指尖发凉。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吞噬着秘密,也吐出着令人不安的线索。老嬷嬷阿月来自那里,母亲的遗物藏在那里,如今,与楚临渊有关的“黑影”也指向那里…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还有,”福顺继续比划,神色更加凝重——今日午后,有生面孔的太监往重华殿送了一盆兰花,说是内务府新培育的品种,陛下让送来给殿下赏玩。花很普通,但花盆的泥土…似乎被动过。福顺趁无人时悄悄翻看,在盆底发现了一张极薄的、卷成小筒的油纸。
江不归屏住呼吸:“上面写的什么?”
福顺从怀中取出那张油纸,展开。上面只有三个蝇头小楷,墨迹很新:
“子时,西墙。”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但“西墙”,正是重华殿西侧,靠近冷宫方向的那道宫墙,也是之前发现烧过纸灰的地方。
是约见?还是陷阱?
“送花的人呢?”江不归问。
“走了,说是还要去别的宫送花。”福顺比划,“老奴悄悄跟了一段,那人确是内务府的,但…脚步很稳,气息绵长,不像普通太监。”
会武功。是哪个势力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江不渡的?楚临渊的?还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
江不归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去,还是不去?
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也可能…让传递消息的人陷入危险。
去,则意味着违背江不渡的禁令,踏出重华殿,主动踏入那片未知的、杀机四伏的黑暗。若被江不渡发现…
他想起江不渡那夜失控的嘶吼,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若自己再“不听话”,江不渡会如何?震怒?失望?还是…做出更激烈、更不可预测的事?
可若不去…他就只能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一只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金丝雀,等待别人决定他的命运,等待真相在时光中彻底腐烂。
不。他做不到。
母亲的血书还在胸口发烫,老嬷嬷阿月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脑中浮现,江不渡那疲惫而孤寂的背影…更让他无法安然地,继续做那个“听话”的靖王。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子时…”他低声重复,看向福顺,眼神变得坚定,“帮我准备一下。深色衣服,便于行动的鞋子。还有…防身的东西。”
福顺看着他,眼中忧虑更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比划道——老奴陪您去。
“不,”江不归摇头,“你留在这里。若有人来,就说我早早睡下了,身体不适,不便见人。你守在门外,尽量拖延。”
福顺还想说什么,江不归抬手制止:“这是命令。”
福顺喉结动了动,最终,深深一揖。
子夜,万籁俱寂。
连续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夜空中竟露出了稀薄的星子,月光惨淡,勉强能勾勒出宫殿模糊的轮廓。春寒料峭,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不归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青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长发用布巾紧紧包起。他在靴筒里藏了那把短匕,又检查了袖中暗袋里,母亲的血书和那块染血的“峒”字布片灰烬——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决心。
福顺已提前“处理”了西墙附近两个固定岗哨的侍卫——在晚膳中加了点安神的药物,此刻正靠在墙根“打盹”。但流动巡逻的禁军仍在,时间窗口很短。
江不归屏息凝神,伏在墙根阴影里,计算着巡逻队经过的间隙。一队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就是现在!
他像一道无声的幽灵,贴着墙根疾行,迅速来到西墙下。墙高约两丈,湿滑,但他早已观察过,有几处砖石因年久失修,有细微的凸起和裂缝,堪堪可供借力。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蹬踏,手指精准地抠住一道砖缝,腰腹发力,整个人向上窜去!动作干净利落,竟带着几分与他平日孱弱形象不符的矫健——这些年被囚禁,他唯一坚持的,便是每日在无人时,偷偷练习这些“没用”的逃生技能。
翻上墙头,他伏低身体,警惕地看向墙外。外面是一条荒废已久的夹道,杂草丛生,通往更深处黑暗的、连成片的废弃宫室——那里,是真正的冷宫范围。
月光下,夹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约定的“子时”已到,人呢?
江不归不敢大意,伏在墙头,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在他怀疑这是否真是陷阱,准备撤回时,夹道另一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深色衣服,身形不高,有些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墙下,仰头,对上了江不归的视线。四目相对,江不归心头猛地一跳——那双眼睛,平静,沧桑,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不像是刺客或探子。
那人抬手指了指墙下,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转身,朝夹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示意跟上。
江不归犹豫了一瞬。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他翻身下墙,落地无声,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废的宫道和坍塌的殿宇间穿行。那人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被巡夜禁军注意到的路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草木腐烂的气味,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更添几分阴森。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半塌的殿宇前。殿门歪斜,蛛网密布,牌匾早已掉落,看不清原本的殿名。这里似乎是冷宫的最深处,比江不归上次夜探的废墟更加破败荒凉。
那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闪身进去。江不归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殿内空荡,只有几根歪斜的柱子,和满地破碎的瓦砾。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那人走到殿内一角,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竟是密道!
江不归心头警铃大作。宫里竟有他不知道的密道?通往何处?此人是谁?为何带他来这里?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戒备,在洞口停下,转身,缓缓拉下了脸上的黑巾。
一张苍老、布满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是清秀容貌的女人的脸。年纪很大了,至少有六七十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而清醒,绝非疯癫之人。
“殿下,”她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江不归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是…阿月嬷嬷的…什么人?”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缓缓摇头:“阿月…是老奴的妹妹。当年,我们姐妹一同入宫,伺候柔嘉娘娘。”
妹妹!江不归心脏狂跳。所以眼前这个老嬷嬷,也是母亲当年的旧人!而且…她没有疯!她一直在宫中潜伏,直到今日才现身!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又怎么知道我会来?”江不归一连串发问,手已悄然按在靴筒的短匕上。
“老奴贱名阿云,早已是这宫里的孤魂野鬼,名姓不提也罢。”老嬷嬷阿云看着他,眼神复杂,“至于为何知道殿下会来…因为那张纸条,是老奴让人送的。老奴在宫里苟延残喘这些年,等的就是今日,能再见殿下一面,将一些…娘娘来不及告诉您的事,说与您听。”
“什么事?”江不归追问,声音发紧。
阿云却不急着回答,只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才指了指地洞:“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禁军虽不常来,但难免有意外。殿下请随老奴下去,下面…安全些。”
江不归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心中挣扎。下去,便是彻底将生死交到对方手中。可不下去,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盯着阿云。
阿云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的碎片。和田玉,雕着异族图腾,边缘有裂痕——和他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碎裂得更厉害,只剩下一小半。但上面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着一个字——“柔”。是母亲的名字。
“这是娘娘当年,留给老奴的凭证。”阿云低声道,眼中泛起泪光,“她说,若有一日,她的孩子长大成人,若这宫里还有人记得她,想为她讨个公道…便以此物为凭。老奴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江不归颤抖着手,接过那块碎片。冰凉的玉石触感,和上面精细的镶嵌工艺,都做不得假。这确是母亲的旧物。
他看着阿云那双含泪的、悲戚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母亲的遗物,最终,点了点头。
“带路。”
密道不长,向下延伸了约莫十来级台阶,便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不过方丈大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些干粮和清水。墙壁上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四周。
但这里异常干燥,空气流通,显然经常有人打理,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这是很多年前,一位…不得宠的妃嫔偷挖的,想用来私会情人,后来事情败露,妃嫔被赐死,这密道便荒废了。”阿云点燃了石桌上的蜡烛,室内亮堂了些,“老奴也是偶然发现,这些年,便一直藏在这里。”
江不归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仍紧紧锁着阿云:“嬷嬷,现在可以说了吗?关于我母妃,关于那场火,关于…月牙峒。”
阿云在他对面坐下,蜡黄的脸上露出追忆与痛苦交织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殿下,您可知,柔嘉娘娘…并非自愿入宫?”
江不归一愣。
“娘娘出身南疆月牙峒,是峒主的独女。月牙峒虽地处偏远,但族人擅巫医,通草木,在南疆颇有声望。先帝在位时,南疆时有骚乱,朝廷屡次征讨,损兵折将。后来,不知是谁向先帝献策,说若能娶得月牙峒的‘圣女’,以联姻安抚南疆,可保边境十年太平。”
阿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讽刺:“于是,一道圣旨到了月牙峒。要么献出圣女,要么…大军压境,峒寨鸡犬不留。娘娘的父亲,老峒主,为了保全族人,只能…将唯一的女儿,送入了这吃人的深宫。”
江不归心脏揪紧。所以母亲入宫,是一场政治交易,一个牺牲品?
“娘娘入宫时,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阿云眼中泪光闪烁,“她长得美,性子又静,不争不抢,先帝起初对她还算不错,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了大皇子,也就是…陛下。”
“可好景不长。娘娘怀上第二胎时,宫里开始有了不好的传言。”阿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恐惧,“说娘娘是南疆‘妖女’,怀的是‘双子’,乃不祥之兆,会祸乱江山。这些流言,起初只是下人在传,后来…连钦天监都开始上奏,说什么‘双日同天,必有一殇’。”
“先帝起初不信,可架不住流言日盛,加上娘娘产后体弱,性情愈发沉静寡言,先帝便渐渐疏远了她。后来…殿下您出生了,果然是一对双生子。”
阿云看向江不归,眼神悲悯:“殿下,您和陛下,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这在民间是喜事,可在这深宫,尤其是有了那样的预言之后…便成了催命符。先帝看你们的眼神,越来越冷。宫里其他妃嫔,更是将你们母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场火…”江不归喉头发干,“不是意外,对不对?”
阿云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滑下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刻骨的恨意:
“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娘娘和你们两个皇子的命!”
“是谁?”江不归追问,声音嘶哑。
“老奴不知道具体是谁下的手。”阿云摇头,声音颤抖,“那晚,娘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提前将老奴和阿月叫到跟前,将一个铁盒交给阿月,让她藏到冷宫废墟。又给了老奴这块玉佩碎片,说…若她有不测,让老奴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等将来有机会,将真相告诉她的孩子。”
“然后,她让阿月带着您,躲到内室暗格里。她自己…则留在外间。她说,若那些人真是冲着她和孩子来的,她留在明处,或许能…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
江不归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火中,闻到了浓烟和焦糊的气味。原来母亲不是逃不掉,她是…用自己作饵,为他们争取生路!
“后来呢?”他声音抖得厉害。
“后来…火就烧起来了,从外间开始,瞬间蔓延。”阿云泣不成声,“阿月按娘娘吩咐,死死抱着您,躲在暗格里。暗格有透气孔,但浓烟还是灌了进来,您被呛得直哭…老奴想冲出去救娘娘,可门被从外面锁死了!窗户也封了!”
“老奴拼命撞门,喊人,可外面只有火烧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宫人慌乱跑远的脚步声。没有人来救火,没有人…”阿云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后来,是陛下…那时才十二岁的大皇子,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赤手空拳地冲了进来。他踹开了锁,冲进火海,把您从暗格里抢了出来,背在背上…又想去救娘娘,可内室的房梁塌了,彻底堵死了路…”
“陛下被落下的火星烧伤了后背,却不管不顾,背着您,拼命冲了出去…等宫人反应过来,救火队赶到时,整个寝殿…已经烧塌了。娘娘她…没能出来。”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阿云压抑的啜泣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江不归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母亲…是为了保护他们,主动赴死。而江不渡…是为了救他,才冲进火海,才受了那些伤,才…背上了这沉重的枷锁和秘密。
“那之后,”阿云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先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只抓了几个‘不慎打翻炭盆’的宫人,杖毙了事。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阿月因为目睹了娘娘的嘱托和藏物,被那些人盯上,抓去折磨,拔了舌头,逼她交出铁盒。阿月装疯,才保住一命,被扔在冷宫等死。老奴则因为那晚‘失踪’(其实是躲到了这里),逃过一劫,但也不敢再露面,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她看向江不归,眼中是深深的悲哀和恳求:“殿下,老奴今日冒险见您,不是要您报仇——这深宫的仇,太多,太深,报不完。老奴只求您…知道真相。知道您的母亲,是个怎样善良勇敢的女子。知道陛下他…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多难。”
“他背负着娘娘的嘱托,要‘护好您’,可这深宫,这皇位,四周全是虎狼。他只能把自己变成最狠的狼,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为您杀出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上,沾满了血,哪怕…被您恨,被您怨。”
阿云颤巍巍地起身,跪倒在江不归面前,重重叩头:
“殿下,老奴求您…若有机会,对陛下…好一些。他心里的苦,不比您少。这江山,这皇位,于他而言,从不是荣耀,而是…一副必须扛起的、沾着娘娘血的枷锁啊!”
江不归看着跪在面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的老嬷嬷,看着烛光下她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悲痛的脸,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诉说…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禁锢,所有的冷酷与算计背后,是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阴谋,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用生命换来的嘱托,是这样两个在血与火中幸存、却永远被困在噩梦里的…可怜人。
母亲死了,用生命换他们活着。
江不渡疯了,用扭曲的方式延续着这份“活着”。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恨,只会逃。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江不归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汹涌如潮,淹没了这间黑暗的石室,也淹没了他过去十几年,所有自以为是的痛苦和委屈。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最痛的那个。
那个一直被他怨恨着的人,才是真正在深渊里,独自挣扎了十几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