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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中都城头,残月如钩。

顾安走过回廊,檐下群鸦齐齐转头,倏然无声。她行至东厢,举手叩门,笃笃两响。

“走。”门内无人应。再叩两下。

“李沅蘅。”仍是寂然。

顾安默立片刻,转身便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至仪门。她抬脚欲出,忽见门外立着一个人影,青衫落拓,身姿如松——正是李沅蘅。

顾安快步赶上,蓦地停步,抬眼望去,心头便是一凛。

只见门外甲士层层叠叠,刀枪如林,月光映甲,寒芒浸浸,便如一片死水横在眼前。数百人列阵于此,竟不闻半点声息,唯甲叶微响,铮然刺耳。整座永宁公府便如铁桶相似,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当先一人,正是完颜珏。她今夜换了装束,绛紫锦袍,金冠束发,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身后站着陈和尚,一身簇新武官服色,腰悬长刀,双手恭恭敬敬也捧着一卷黄绫,目不斜视。

完颜珏见顾安出来,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李沅蘅身上,嘴角微微一牵,展开黄绫,朗声道:“顾安,接旨。”

顾安脚步一顿,皱眉道:“做什么?”

完颜珏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安旧功不泯,忠勇可嘉,着即官复原职。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择日完婚。钦此。”

念毕,她将黄绫合拢,双手捧着,目视顾安,朗声道:“情驸马接旨。”

顾安听罢,一怔之下,猛地醒过神来,嘴角牵了几牵,喉头滚了一滚,哑声道:“在襄阳时,你便拿到了?”

完颜珏不答,只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便如古井一般,不起半丝波澜。

顾安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霍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在陈和尚脸上,厉声道:“陈和尚,让开!”

陈和尚不动。他踏上一步,自怀中取出另一卷黄绫,迎风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安忠勇可嘉,襄阳却敌,功在社稷。即日起升为殿前都点检,掌禁军,卫宫城。赐金带一条、银绢各百匹。钦此。”

顾安鼻翼一张,双目圆睁,喝道:“我顾安一生带兵,手下从不出孬种!”

喝声未落,飞起一脚,正踹在陈和尚小腹之上。她身形虽矮,这一脚却劲道奇大,陈和尚身子往后一仰,趔趄退出两步,甲叶哗啦啦一阵响,晃了几晃,竟然又站稳了。

顾安怒火攻心,俯身抄起倚在门边的陌刀,“呛”的一声龙吟,长刀出鞘。她将刀尖往地上一顿,仰起头来,死死盯着陈和尚。月色照在刀身上,寒光流转,映得她半张脸雪也似白,半张脸却隐在阴影之中,瞧不真切。

陈和尚忽然双膝一屈,扑地跪倒。

甲叶哗啦一声大响,他低下头去,沉声道:“将军,上次您走了,弟兄们都被贬了。后来您在襄阳替北戎做事,皇上才复了大家的职。您要是再走,弟兄们……”

说到此处,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月光落在他后脑和甲胄之上,一片清冷,纹丝不动。

顾安握着刀柄,刀尖抵在陈和尚肩头的铁甲上,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之声。她手上微微一滞,停了片刻。

然后她猛地将陌刀往地上一顿。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应声裂了一角。她霍地转过身去,再不看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却已红了。

完颜珏始终立在一旁,手捧黄绫,冠顶的东珠在月色下微微晃动。她面色如常,既不催促,也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便如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

顾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完颜珏道:“让李沅蘅走。”

完颜珏目光掠过李沅蘅腰间寒霜剑,淡淡道:“她走不走,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顾安道:“密诏已毁,你还要这剑何用?”

完颜珏微微一笑:“密诏是假,烧了便烧了。寒霜剑却是真的。”

顾安心头一凛,咬牙道:“你又算计我?”

完颜珏不答,只向李沅蘅道:“李掌门,永宁公府可还住得惯?”

李沅蘅道:“公府虽大,容不下衡山派的剑。”

完颜珏道:“衡山派终究是我大戎的衡山派。”

李沅蘅道:“那便等那一天再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似笑非笑,转头向顾安道:“你听明白了?她不肯走。”

顾安怒道:“你——”

完颜珏截口道:“我什么?旨意已下,你要抗旨么?”

顾安胸膛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完颜珏踏上一步,将黄绫递到她面前,低声道:“接旨罢。”

顾安不动。

完颜珏举着黄绫,纹丝不动。月光照在明黄绫面之上,冷冷生辉。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退让。

半晌,完颜珏轻声说道:“你接不接,都是一样的。”

顾安仍是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完颜珏等了一等,不再多言,收回黄绫,转身便走。袍角在夜风里一飘,玉佩叮当之声渐渐远去。

陈和尚从地上爬将起来,拍去膝上尘土,甲叶哗啦啦一阵响。他朝顾安深深一揖,这一揖躬得极低,额角几乎触及手背,半晌方直起身来。转过身去,面对门外密密层层的官兵,沉声喝道:“守好了!”

众官兵齐声应诺。霎时间甲叶摩擦、刀枪碰撞之声,在夜色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便如秋虫齐鸣,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府门前只剩下顾安与李沅蘅二人。

二人心中俱如明镜一般:完颜珏困住李沅蘅,并非为了旁的,只为了那一柄寒霜剑。此时不动手,是看在顾安面上——若动了李沅蘅,顾安岂肯就范?可大婚一过,李沅蘅便危在旦夕。这剑,终究是要交出去的;这人,终究是容不下的。

顾安弯腰拾起陌刀,见刀身上沾了泥,便在袖口随手一抹,低声道:“对不住。”

李沅蘅按了按剑柄,淡淡道:“一石二鸟,是我自投罗网,怪你不得。”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回房。

顾安掩上房门,咬牙切齿,格格有声。抽出腰间短刀,一刀斩落紫檀桌角。余怒未息,连挥数刀,但听得咔嚓咔嚓之声不绝,桌椅倾覆,屏风倒地,珍玩器皿碎了一地。能断的尽数断了,能碎的俱已碎了。直砍得手臂酸软,再也举不起来,方弃了刀,和衣倒在碎木残瓷之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阳光透窗而入,照得满室通亮。顾安翻身坐起,四下一望,不由得一怔——桌椅俱已换新,屏风重立,昨夜那些碎瓷断木早没了踪影,青砖地面擦得锃亮,榻上还叠着一套洗净的月白衫子,压得平平整整。便如昨夜那一场怒气,全然不曾有过一般。

顾安正自愣神,忽报府中来了人。当先一人姓仆散名铎,四十来岁,脸膛黝黑,腰悬短刀。进得府来,见了顾安,单膝点地,抱拳道:“将军,末将奉命前来伺候。”顾安斜眼瞧了瞧他,并不作声。仆散铎站起身来,又道:“公主已升末将做了都统。”顾安听在耳中,一时竟是哭笑不得。

正说话间,完颜珏从厅外进来,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走到顾安面前,道:“礼部择了吉日,婚期定于八月望日。”顾安不答。完颜珏将黄绫搁在桌上,瞧了她一眼,又道:“明日赐宴,你须换身衣裳。”说罢微微侧头,仆散铎忙捧着一套月白团衫上前。顾安却不伸手去接。

完颜珏也不在意,又道:“请帖已寄去漳州。墨无鸢是你姐姐,届时也会来。”

顾安如何不知完颜珏的算盘?心中怒火腾地蹿了上来,随手抓起茶盏,往地上便是一摔。只听“啪”的一声,茶水四溅,碎瓷满地。仆散铎连忙蹲下收拾,刚捡起两片,完颜珏摆了摆手,淡淡道:“别收了。”仆散铎站起,垂手退到一旁。完颜珏瞧着他,不紧不慢地道:“那杯茶,是你倒的?”仆散铎一怔,道:“是。”完颜珏道:“驸马烫着了。你说,该当如何?”仆散铎脸色一白,当即跪下。

顾安咬着牙,强压心头怒火。过了半晌,方才弯腰捡起那套团衫,径往内室去了。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无半分表情。

顾安换好衣裳,月白团衫,直领左衽,整了整衣带,穿过回廊,往跨院走去。李沅蘅坐在亭子里,抱着寒霜剑,石桌上搁着一碗凉茶,早已不冒热气了。她见顾安过来,上下瞧了一眼,淡淡道:“好看。”

顾安苦笑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都不再言语。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渐次亮起。顾安坐了一阵,起身往内室走去。走出几步,回头一望,李沅蘅仍坐在亭子里,目光眺着天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风吹过,她肩上落了一片树叶,风一吹便走了,她也不去拂。

翌日午后,门外传报之声骤起。顾安与李沅蘅对坐廊下,半晌无言。

仆散铎匆匆而入,垂手道:“将军,陛下驾到,老太傅也来了。”

顾安指节一僵,缓缓起身,脸色微变,用北戎话低低骂了一句。

院门口脚步声杂沓。完颜洪大步而入,见了顾安,面有喜色。王太傅蹑后,腰间烟杆一步三晃。完颜珏最后,紫绸长袍,金冠束发,神色澹然。

完颜洪入得院中,目光四下一扫,在李沅蘅身上略略一停,随即移开,落在顾安脸上,笑道:“顾安,许久不见。”

顾安抱拳道:“陛下。”

完颜洪点了点头,径往厅中去。王隽秀却不跟进,立在院中,抽出旱烟杆,自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按入烟锅,打着了火折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烟袅袅而起,他隔着烟雾瞧了顾安一眼。顾安站着不动,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早已折成两截。

王隽秀道:“进来罢。”说罢转身入厅,烟杆在腰间一悠一荡。完颜珏跟在他身后,经过顾安身侧时脚步微微一滞,瞧了她一眼,似欲张口,终究未言,走了进去。

顾安站了片刻,将手中树枝掷于地上,跟了进去。

厅中,完颜洪已在上首坐了,端着茶盏慢慢呷着。王隽秀坐在下首,将旱烟杆搁在膝上,并不看顾安。完颜珏站在一旁,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完颜洪放下茶盏,道:“顾安,朕与你舅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你想必知道。八月望日的吉期,你有何话说?”

顾安道:“有。”

完颜洪道:“讲。”

顾安道:“我不嫁。”

此言一出,厅中陡然一静。

完颜洪看了王隽秀一眼。王隽秀抽着旱烟,并不作声。完颜珏垂着眼,手指微微蜷了蜷。

完颜洪沉吟片刻,道:“此乃圣旨。”

顾安道:“我替大戎守了襄阳,南北和议已定,天下太平,蒙古人短期也不会再来。还要我以身相许,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完颜洪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忽听得“当当当”三响——王隽秀将旱烟杆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三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盯着顾安,缓缓道:“你再说一遍。”

顾安咬了咬牙,道:“天下没有两个女子成婚的道理。”

王隽秀霍地站起,腰间烟杆一晃,伸手抽出,铜烟锅在掌中掂了掂,冷冷地道:“你再说一遍。”

顾安望着那根烟杆。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

完颜珏忽道:“皇兄,让我与她说几句。”

完颜洪点了点头。完颜珏转向顾安,道:“这圣旨,襄阳战前便已拟好。你守襄阳,替大戎守住了南边的门户,这是你应得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如今大戎势微,需你一臂之力。你与皇家联姻,也是军中众望所归。况且虽是成婚,礼数上却是配。赐配常有先例,算不得甚么稀奇之事。”

顾安嘴角一抽,道:“阿珏,你心中有数!”

完颜珏道:“你不嫁,也由得你。圣旨收回,你那些旧部的官职,也一并收回。何去何从,你自家选罢。”

顾安抬起头,凝视着她。完颜珏也凝视着顾安,目光平静如水,不闪不避。

王隽秀将旱烟杆搁回腰间,重又坐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道:“两个女子在一处,按驱口旧例办,已是莫大殊荣。这不也给你提了官职?配也好,婚也罢,有什么打紧?”

顾安垂着头,良久不语。她解下腰间笛子搁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反复复。笛子在桌上滚动,骨碌碌地响,滚到桌沿,将落未落,又滚了回来。

沉默许久,她忽道:“当初是你们让我避着她。如今又是你们让我嫁她。”她低声道:“你们说,这算什么?”

此言一出,堂中寂然。

王隽秀抽烟的手顿住了。完颜洪端茶的手也顿住了。完颜珏垂下了眼,睫毛微微颤动。

顾安跪了下来,朝王隽秀磕了个头,道:“舅舅教我武艺,养我成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又转向完颜洪,磕了个头,道:“殿下军中暗护之恩,顾安也记在心里。”说到此处,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轻轻说道:“纵使晚了,终究是来了。”

顾安抬起头,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她起身便走。走到门槛处,脚下一绊,伸手扶住门框,停了一停,头也不回地去了。

完颜珏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晚风吹动她的紫绸长袍,金冠上的珠子轻轻摇晃。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手已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过了片刻,她缓缓张开手掌,低头瞧了一眼。掌心几道月牙似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她轻轻笑了一下。

王隽秀将旱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朝完颜洪拱了拱手,道:“陛下,老臣告退。”说罢大步走出厅去。烟杆在腰间一晃一晃,青烟袅袅,散在风里。

完颜洪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道:“回宫。”带着随从去了。

厅中登时沉寂下来,只余完颜珏一人。暮色渐浓,四下里昏昏暗暗的。她默立半晌,拾起黄绫,收在袖中,缓步而出。

走到院中,晚风迎面吹来,廊下灯笼一阵晃动。她抬眼看了看天边——残霞正红,如血如火。她别过头,再不多看,径自去了。

婚期渐近。府中各处换了红灯笼,廊下檐前,张灯结彩,映得满院通红。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新房。完颜珏每日在前厅应酬,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络绎不绝于门。顾安偶被拉出去陪客,每回都喝得大醉。仆散铎扶她回房,她脚步踉跄,东倒西歪,嘴里含混地骂几句。完颜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一言不发。

李沅蘅从不去前厅,只坐在跨院里,抱着寒霜剑,看那棵老槐树。秋叶落了一地,无人去扫。

这一日,尚衣局送了喜服来。大红嫁衣,金线绣凤,铺了满满一榻。完颜珏亲自过来,屏退左右,取了衣裳要替顾安换上。顾安站着不动,嘴里叼着松枝,眼睛望着别处。完颜珏走上前去,伸手将松枝从她嘴里取下,搁在桌上,然后亲手替她披上罗衫,理好衣领,抚平袍角,系好丝绦。顾安站着,任她摆弄,眼睛却望在别处。

完颜珏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回头对身旁侍女道:“去请李掌门过来。”

顾安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李沅蘅来了,站在厅门边,却不进去。完颜珏道:“李掌门是阿安的朋友,届时还望赏光。”李沅蘅默然不语。顾安看着完颜珏,一字一字道:“你非要这样?”完颜珏低下头,替她正了正丝绦,淡淡道:“也该了结了。”

李沅蘅望着她二人,转过身去,正要迈步。完颜珏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道:“还给你。”

李沅蘅停步,低头看去。正是那枚铜钱——当年在石湾镇,她亲手交与顾安的。转眼数年,兜兜转转,这铜钱竟又回到自己手里。她瞧了片刻,伸手接过,握入掌中。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完颜珏没有抬头,仍理着顾安肩头的衣褶。顾安望着门口,李沅蘅早已不见了踪影。完颜珏理完了衣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这件合身。”转过身去,对尚衣局官员道:“就这件罢。”那官员应了,捧着其余几套喜服,躬身退了出去。

顾安从厅中出来,穿过回廊,踅入跨院。

李沅蘅坐在亭子里,抱着寒霜剑,石桌上搁着那枚铜钱。暮色渐浓,四下里已有些昏了。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将松枝取下搁在桌上,道:“莫来了。”

李沅蘅道:“总要瞧着你出嫁。”

顾安瞧了她一眼,低声道:“那日守卫不多,完颜珏心思也不在此。你趁便走罢。”顿了顿,又道:“往城西走,出城十里,有一棵老树。踏雪便埋在下头。你替我买把豆子,祭拜一番。”

李沅蘅道:“哪棵树?”

顾安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将茶水倾在石桌面上,手指蘸水,画了片刻。只见一只歪歪扭扭的马形浮在水痕之中。顾安道:“树上有记号,大抵如是。”

李沅蘅盯着那马,半晌不语,忽然轻笑一声。顾安也笑了,道:“你莫取笑。”

李沅蘅望着她嘴角梨涡,道:“既如此,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顾安偏头瞧她。李沅蘅移开目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道:“你还记得小白?”

顾安道:“马还是兔子?”

李沅蘅不答,自顾自说道:“那年你到衡山刨祖师爷墓,我告诉你墓不在碑下……”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出老远,惊起檐下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走了。

笑声歇了。亭中重归寂静,只听得晚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

李沅蘅不语,伸手抽出顾安腰间铁笛。顾安不躲,只瞧着她。李沅蘅从怀中摸出一枚兔子玉佩,将绳头系在笛侧。系好了,退开半寸,端详了一下。那玉佩歪歪斜斜地挂着。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道:“歪了。”李沅蘅道:“歪了就歪了。”也不去正它。

两人对望,许久不言。

过了良久,李沅蘅伸出手指,在顾安嘴角轻轻一点,一触即收,低声道:“系上了。便不许丢。今生都不许。”

顾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握在掌中,指肚摩挲着玉面,良久不语。

李沅蘅道:“去罢。”

顾安将笛子插回腰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李沅蘅正低头望着石桌上那匹歪歪扭扭的马,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却没有抬头。顾安不再停留,转身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李沅蘅这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出了一会神。她伸手将石桌上的水痕抹去,那匹马便没了。她抱起寒霜剑,也起身回房去了。

婚期前三日,完颜珏在府中大宴宗亲。皇亲国戚来了数十人,满堂珠翠,酒香四溢。顾安被拉去陪席,换了那件月白团衫,坐在完颜珏身侧,一言不发。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来敬酒,顾安便饮,不问是谁,也不说什么话。才饮了两三碗,脸上便红得发烫,眼神也渐渐涣散。完颜珏在一旁替她挡了几回,顾安拨开她的手,又饮了一碗。这一碗下去,她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撑住桌沿。

正恍惚间,又一人举杯过来,却是完颜铮。他端着酒碗,走到顾安面前,咧嘴笑道:“顾安,我敬你一碗。”

顾安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却不饮,只问道:“你也知道?”

完颜铮笑容一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知道什么?”

顾安盯着他,道:“这婚事。你也知道。”

完颜铮沉默片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道:“知道。”说罢抹了抹嘴,又道:“妹子,永宁公待你……也不薄。”

顾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将那碗酒也饮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道:“好。你既知道,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完颜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走回座中,神色郁郁,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礼部侍郎凑了过来,满面红光,拱手笑道:“驸马好酒量。”

顾安抬起眼皮瞧着他,舌头已大了,含混道:“礼部侍郎?”

那人笑道:“正是下官。”

顾安道:“我问你一件事。”

侍郎道:“驸马请说。”

顾安道:“两个女子成婚,礼部有没有先例?”

此言一出,席间忽地静了。那静来得突兀,仿佛有人拿刀凭空一斩,将满堂喧哗齐齐斩断。几个宗亲停了筷子,齐刷刷望了过来。完颜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侍郎脸色一变,干笑道:“驸马说笑了,这……这……”

顾安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侍郎额上渗出汗来,支支吾吾道:“这个……本朝尚无先例。不过驸马与公主乃是特旨,特旨自然不必拘泥旧例……”

顾安又饮了一碗,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道:“那我再问你。”

侍郎擦了擦汗,道:“驸马请问。”

顾安道:“永宁公是什么爵位?”

侍郎一怔,道:“国公……正从一品,乃是极高的荣宠。”

顾安道:“正从一品。那我是甚么品级?”

侍郎道:“驸马是殿前点检,正三品……”

顾安笑了,道:“正三品配正一品,倒是高攀了。”

席间有人低下了头。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安又道:“我再问你,到底是谁娶谁?”

侍郎额上青筋乱跳,支吾道:“圣旨上写的是‘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自然是驸马嫁入永宁公府……”

顾安打断他,冷笑道:“配?那不是配驱奴的么?驱奴也能做正三品?你们礼部的差事,倒真是妙得很。”

席间更静了。

顾安笑了笑,面向礼部侍郎,道:“听好了。我顾安不嫁人。要成婚,也是我娶她。她进我顾家的门。至于怎么娶,你们礼部自己去琢磨。”顿了顿,又道:“驸马不是能娶几个么?我一个将军,还不如驸马?”

侍郎张了张嘴,望了望完颜珏。完颜珏微微摇头。

顾安重又坐下,提壶斟了一碗酒,仰脖子喝了,将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珏低声道:“你醉了。”

顾安不抬头,闷声道:“我没醉。”

完颜珏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碗。顾安按住不放,两只手碰在一处,都顿了一顿。

四下里鸦雀无声。几位年长的王妃垂下眼去,年轻的宗室女子绞着手帕,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完颜珏轻声道:“够了。回房去,我陪你。”

顾安瞧了她一眼,松了手。完颜珏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次,顾安没有推开。

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驸马醉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伸手扶起顾安。顾安也不挣扎,由她扶着,踉踉跄跄离了席。

完颜珏扶着顾安到房中,便自去了。顾安靠在床头,望着她背影消失,心中忽生一丝惘然。当年二人之间,说到底是为一个“权”字所误。如今阿珏手握大权,可这权,不过是个虚名儿,一层层礼法堆出来的罢了。自己呢?自己又何尝是把礼法放在眼里的人。今日与她辩那些道理,说什么礼法规矩,其实不过是心里不痛快,寻个由头罢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被权力困住的人,如今得了权,竟亲手搭了个笼子,把两个人都关了进去。

过了几日,顾安每日在府中踱步,见枝折枝,见花折花。院中海棠正盛,她伸手一把捋去,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明日再看,那枝上又新簪了几朵——完颜珏命人换的。

她折腊梅,腊梅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她折石榴,石榴也换。她折槐枝,槐枝也换。府中花木换了不知多少轮,她折不尽,他们也换不尽。仆人们扫了又扫,从不多言,只是低头收拾,来去无声。

完颜珏每日照常来,陪她说话。顾安不理,她便坐在一旁,自家斟茶,慢慢饮着。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坐一个时辰,然后起身道:“我明日再来。”顾安始终不曾开口。完颜珏也不恼,第二日照样来,来时面上无半分异色。

这一日,完颜珏又来了。顾安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松枝,在指间转来转去。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道:“你折了这许多日的树枝,可折够了?”顾安不答。

完颜珏端起自家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你若喜欢折,我命人将府中花木都换了,每日换,换到你折不动为止。”说罢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自去了。

顾安捏着那根松枝,指节发白。她咬咬牙,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松枝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夜来月明如昼,星斗满天,风息树静,鸦鹊无声。

顾安自房中闪身而出,包袱扎得紧实,陌刀横缚其上,以布带缠了几道。她穿过回廊,行至东厢门前,四下一望,举手叩了两下。

门呀的一声开了。李沅蘅立在门内,青衫已整,寒霜剑悬于腰间,竟是早已收拾停当,只待来唤。

顾安低声道:“走。”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问道:“何处去?”

顾安道:“我不嫁这桩亲。你不肯交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沅蘅不再多言,侧身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二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墙根向南疾行。到了后院墙下,顾安停步,抬头打量那墙头。墙不甚高,以二人轻身功夫,翻越不过瞬息间事。顾安解下陌刀握在手中,足尖一点,纵身上了墙头。李沅蘅随后跟了上来。

顾安探出半身往外一望,登时倒抽一口凉气,蓦地缩了回来。

月光之下,墙外黑压压地满是甲士。铁甲映着清辉,泛出冷冷寒光,刀枪如密林一般,层层叠叠,将整座府邸围得铁桶相似。顾安目光一扫,约莫八十来号人,心中不禁一沉。若贸然杀出,以自家本领,全身而退倒也不难,可是李沅蘅的安危……她踌躇半晌,终于暗暗叹了口气。

李沅蘅也瞧见了墙外那阵仗,低头望了一眼,并不作声。

顾安蹲在墙头,默然片刻,翻身跃回院中。靴底落地,只轻轻一响。她拍了拍手上灰土,将松枝重又叼回嘴里,一言不发。

李沅蘅却未动。

她蹲在墙头上,望着墙外那片黑压压的甲胄,缓缓伸手解下腰间寒霜剑,握在掌中,拔了半寸。剑光在月色下一闪,冷得直透人心。墙外禁军见状,齐齐举起刀枪,铁器摩擦之声在夜空中刺啦啦地荡了开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顾安站在墙根下,仰头望着她,低声道:“下来。”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叫了一声:“李沅蘅。”

这一声不高,嗓音却有些发紧了。

李沅蘅手一颤,将剑还鞘,纵身跃下。顾安伸手接了一把,两人踉跄半步,晃了一晃,方才站稳。李沅蘅退开一步,整了整衣襟,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她心中蓦地一酸,一股热流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半晌,只低低说了一句:“走不了了。”

顾安望着她,哑着嗓子道:“大婚那日,你趁乱走。你答应我。”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便走,再也不曾回头。青衫在夜风里一飘,便转过了回廊拐角。

顾安站在墙根下,望着那袭青衫消失在月色之中,怔怔地站了许久,许久。

这一日,府门外来了几辆马车,满载箱笼,红绸扎花。仆散铎入禀,说是南晏遣使送礼,人未到,礼先至。

完颜珏接过礼单,递与顾安。顾安随手一翻,末行写着:古琴一张,名号“松雪”。

顾安将礼单一搁,道:“滑天下之大稽。”说罢命人开箱,琴身乌黑,断纹如蛇。她伸手一拨,弦音清越,转头道:“去请李掌门来瞧瞧。”

完颜珏端着茶盏,淡淡道:“不必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不再言语,合上琴盖,转身往跨院去了。

完颜珏独自来到跨院。李沅蘅坐在亭中,抱着寒霜剑,并不抬头。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道:“李掌门住得可惯?”

李沅蘅道:“托公主的福,还好。”

完颜珏目光落在寒霜剑上,道:“本宫若想借这剑一用,李掌门肯不肯?”

李沅蘅道:“衡山派的剑,从不外借。”

完颜珏微微一笑,起身道:“明日大婚,李掌门可要早些到。”说罢去了。

暮色四合,灯笼渐亮。

李沅蘅道:“她来过了。她要剑。”

顾安道:“我知道。”

半晌,李沅蘅站起身来,道:“明日,我穿甚么?”

顾安叹了口气,道:“你明日要跑路,穿甚么都行。”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重又坐下,忽低声道:“我若是早些告诉你,你会不会跑?”

顾安苦笑一声,道:“你告诉过我。是我自己没听明白。”

李沅蘅垂下眼,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晃晃悠悠。

“我也没想到。”李沅蘅轻声道,“我以为你会答应。我以为你心里有她。我连贺礼都备好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金丝编成的百事吉结子,搁在石桌上。金丝在灯下亮了一亮,随即暗了下去。

顾安垂下头,望着那枚百事吉结子,心中酸楚,竟一时无言。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寒霜剑紧了紧,脚步一顿,便自去了。

顾安站在亭中,望着空荡荡的回廊,站了很久。她将松枝重新叼回嘴里,慢慢嚼着。松脂苦涩,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