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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虚尘将二人引至东厢客房,在门口停步,双手合十,道:“李师妹,今夜且在此处歇息。伤药片刻便送来。”说罢转身去了。

房间不大,一榻一桌一几。桌上搁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映得四壁光影摇动。顾安被放在榻上,仍是昏昏沉沉,嘴里含混嘟囔了两句,翻了个身,脸朝里不动了。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只是偶尔眉头紧蹙,仿佛梦里还在与人争辩。

李沅蘅站在榻边,低头瞧着。心中暗道:我这是何苦。她掩上门,将瓷瓶布条搁在桌上,回身到榻边坐下,揭开瓶塞,把金创药细细撒在顾安脚踝的伤处,又取了布条来裹,缠得齐整匀净,末了将布头掖好,轻轻拍了拍。这才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破了好几处,肩头、背上、臂上都有擦伤,血已凝住了,衣裳粘在皮肉上,动一动便牵得生疼。她走到窗边,背过身子,解开衣领,将药粉倒在那几处伤口上,药力浸入皮肉,火辣辣的疼。她咬住了唇,一声不吭,只是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榻上顾安忽然又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嘟囔了一句什么。李沅蘅转过头去,借着月光瞧了一眼——她仍是闭着眼,眉头微蹙,也不知是疼还是做梦。李沅蘅瞧了一阵,心里又骂了几句。骂完,伸手便吹灭了灯。

房中骤然暗了下来。榻上那人影似是嫌月光太亮,翻了翻身,将头深深埋入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李沅蘅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一动也不动。远处寺钟悠悠传来,在夜色里传出老远,渐渐融进山里,便听不见了。

次日午时,天光大亮。窗外鸟雀啁啾,叽叽喳喳,你一声我一声,叫得正欢。顾安被吵醒了,睁了眼,盯着房梁看了片刻,脑袋里像灌了浆糊,昨夜的事断断续续,怎么也连不贯。她偏过头,李沅蘅已收拾停当了——青衫换过了,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挽了,寒霜剑悬在腰间,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茶,正慢慢饮着。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

顾安翻身坐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低头一看,踝上缠着白布条,布头掖得妥帖。她伸手摸了摸那布条,又抬眼看李沅蘅。李沅蘅正低着头吹茶沫子,并不看她。顾安张了张嘴,含混道:“你……什么时候起的?”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淡淡道:“寻常时辰起的。”说罢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目光便移到窗外那几只麻雀身上去了。

顾安听出了那弦外之音——寻常时辰起的,不像有些人,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李沅蘅看了她一眼,也不言语,只将桌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顾安胡乱洗了脸,将头发挽了,衣裳虽皱得不成样子,总算收拾得整齐了些。走到门边,手已搭在门上了,忽然想起什么,嘴里空落落的,便回过头来四下张望。李沅蘅道:“找什么?”“没什么。”顾安缩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门外虚尘已在等候,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面色如常,见了二人微微颔首,道:“方丈在禅房相候,二位请随我来。”说罢转身,当先引路,脚步不疾不徐。

三人穿过几重院落。清晨的少林寺甚是安静,只几个扫地僧人在廊下缓缓挥帚,帚尖过处,沙沙轻响。顾安走在道旁,见一株矮松长在石阶边,针叶青翠,便顺手折了一小枝,叼在嘴里。虚尘脚步不停,也不回头,只淡淡道:“一草一木,皆有佛性。施主折它,它便痛了。”顾安叼着松枝,眨了眨眼,道:“什么意思?”李沅蘅走在后面,淡淡接了一句:“叫你别折。”顾安微微点头,神色郑重,道:“说得有理。”嘴上这么说,那松枝却仍叼在嘴里,丝毫没有取下来的意思。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见顾安束发的布带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也没系好,像是出门前随手拢了拢便罢。李沅蘅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牙关咬了一咬,终究咽了下去,只将目光移开,望向前方的路。那几缕碎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顾安浑然不觉,叼着松枝走得很是自在。

禅房不大,一案一炉,几盏清茶。炉中香烟袅袅,茶汤碧绿,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明澈见底。方丈端坐正中,须眉皆白,手持念珠,面色沉静如水。两侧各有三四名老僧,灰衣素袍,垂目不语,僧袖垂落如冻泉。

李沅蘅与顾安入内,合十见礼。方丈抬了抬眼皮,浑不着力似的,淡淡道:“二位施主请坐。”二人落座。方丈道:“昨夜之事,老衲不问。只问二位,此来少林,所为何事?”李沅蘅欠身道:“晚辈此来,一是寻人,二是请教。”“寻谁?”“完颜承麟。”方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道:“敝寺并无此人。”

李沅蘅道:“大师说没有,那便是没有。晚辈只是有些不解,想请大师指点。”方丈道:“请说。”李沅蘅道:“少林立寺数百年,素为佛门清净之地,不涉朝堂,不逐名利。天下人敬仰少林,正因如此。可晚辈昨夜在地窖之中,见一位手足俱被寒铁锁住的人。那人曾是北戎之君。晚辈不解的是——佛门慈悲之地,为何囚禁一人?若说并无此人,那地窖之中锁着的,又是谁?”方丈捻着念珠,不答。两侧老僧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李沅蘅道:“晚辈不是来问罪的。少林寺数百年根基,自有道理。晚辈只是觉得,此事若传出去,只怕于少林清誉有损。大师以为如何?”

顾安将松枝从嘴里取下,搁在桌上,抱臂道:“方丈,我听说当年完颜承麟在北戎推行新法,触怒了不少人。后来宫变,他下落不明,都道是死了。如今人却在少林寺的地窖里锁着——这些事,跟少林寺有没有关系?”方丈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扫过,带着一股凉意。“施主以为呢?”顾安道:“我在问你。”方丈不答,垂目捻珠。

李沅蘅站起身来,合十一礼,道:“方丈既不肯说,晚辈也不便再问。多谢大师。告辞。”说罢转身便走。顾安将松枝拾起,叼回嘴里,抱拳胡乱一拱,跟了上去。二人行至门口,身后方丈忽道:“二位且慢。”李沅蘅停步,回过头来。方丈抬起眼皮,那双眼睛老迈浑浊,此刻却亮得有些异样,缓缓道:“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二位既见了那人,又问了这许多,老衲斗胆,请二位在敝寺多住几日。”李沅蘅道:“大师要留我们?”方丈道:“不是留,是请。昨夜二位也累了,正好歇息几日。有什么事,过些时候再说。”

李沅蘅沉吟片刻,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叩剑柄,道:“既蒙大师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方丈点了点头,阖目不语。顾安心中暗骂,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二人回到东厢客房,顾安将门关上,把松枝往桌上一搁,道:“不让走了。”李沅蘅坐在椅上,不答。顾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随即合上,压低声音道:“门口站着两个练家子。”李沅蘅仍是不语。顾安踱了两步,站住了,道:“这不又给人拿住了。”

李沅蘅倒了一碗水,慢慢饮了一口,道:“他该是去知会与此事相关的人,再做定夺。”顾安将松枝叼回嘴里,道:“定夺如何处置咱们。”李沅蘅不答,端着茶碗,心中暗暗计较:被困少林,唯有去信求师叔祖相助。只是师叔祖若见我与顾安在一处,少不得一顿责难。我这是何苦来哉。她将茶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顾安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瞧去。这一回看得久了些——远处院墙之外,隐隐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踩在石板路上,啪啪的,不止一两个人,少说也有五六个。她数了数,终于合上窗子,在椅上坐下,道:“江湖上有句话——‘天下功夫出少林’。不是说别的门派不行,是说少林那一脉,根基太深了。”说着,把松枝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转,又叼了回去。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并不作声。窗外钟声悠悠传来,沉沉的,缓缓的,在殿檐间绕了几绕,散入山林深处。顾安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道:“打出去。”李沅蘅道:“罗汉堂管入门弟子的拳脚棍棒,达摩院管本派最高深的武功,般若堂管天下各门各派的功夫。外出的弟子回寺,须将见闻报给般若堂。一招一式,都记下来。千年积累,少林寺对天下武学了如指掌。较之你我如何?”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道:“总得试试。”李沅蘅心道:傻得稀奇。便不再言语。

顾安在椅上坐了,望着窗外。李沅蘅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长针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跳,她将长针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拨了拨,再转两圈,不紧不慢。针尖挑起的灯花落在桌面上,转瞬便灭了。顾安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窗子刚开得一线,一道寒光自外疾射而入,铮的一声钉在窗框上,尾羽嗡嗡颤动。乃是一支短箭,箭头没入木头寸许,箭身漆黑,并无标记。顾安手一缩,窗子被那箭带得又合上了。碎木屑从窗框上簌簌落下,飘在她袖子上。

李沅蘅手中长针停了,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那支钉在窗框上的短箭,忽地轻轻笑了一声,将长针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轻轻搁回桌上。顾安将松枝取下,凑近看了看那箭,退后一步,道:“外头换人了。”李沅蘅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道:“嗯。”顾安回头瞧了瞧她,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再说什么。窗外暮色渐浓,檐角几只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扑棱棱飞进檐下,翅膀扇动的声响在晚风里轻轻散开。

暮色落尽,屋里暗了下来。桌上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晃晃悠悠,像随时要灭。李沅蘅伸手取了长针,拨了拨灯芯,火苗一窜,稳住了,满室昏黄。

一连几日,二人便在少林寺东厢客房中住了下来。门口守着的人日夜轮换,不曾断过。每日有人送来素斋,放在门口,敲一敲门便走,从不多言。

李沅蘅倒是沉得住气。每日早起,梳洗整齐,青衫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挽得纹丝不乱,然后盘膝在椅中打坐半个时辰。打坐罢了,便读书——房里有一摞不知谁留下的佛经,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她竟一卷一卷翻了过去。顾安百无聊赖,先是将屋里那张桌子翻了个个儿,研究榫卯结构;又将榻上那条床腿拆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觉得粗细合手,便叼在嘴里当树枝。李沅蘅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淡淡的。顾安便默默将床腿装了回去,又把桌子翻正,退后两步端详一番,自觉与原样一般无二。

于是整日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古松。一只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时而蹲在枝桠上捧着松果啃,时而三窜两窜不见了踪影。顾安看一阵松鼠,便偷空瞧李沅蘅一眼,见她不望过来,便又多看一会儿。有时候李沅蘅恰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便各自挪开。

这日午后,秋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顾安靠在椅背上,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瞥了一眼李沅蘅手中那卷书,道:“看的什么?”李沅蘅将书翻过一页,头也不抬,道:“《四十二章经》。”顾安道:“讲的什么?”李沅蘅道:“佛说人有二十难。贫穷布施难,豪贵学道难,弃命必死难,得睹佛经难,触事无心难,广学博究难,除灭我慢难,不轻未学难。”顾安道:“我瞧我这也难,那也难。”李沅蘅看了她一眼,道:“你倒不难。触事无心,你做到了。”顾安一怔:“什么叫触事无心?”李沅蘅不答,低下头将书翻过一页,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便凑过去看那经书。她弯着腰,半边身子探了过来,发梢几乎扫到李沅蘅的肩头。李沅蘅没有动,只将书往她那边倾了倾。密密麻麻的梵字,夹着几行蝇头小楷的注释,笔画细如蛛丝。顾安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偏过头,李沅蘅的侧脸就在眼前,眉睫低垂,神色安然,阳光落在她的鼻梁上。她瞧了一瞬,忽然直起身来,靠回椅背,望着窗外,不说话了。李沅蘅将书又翻过一页。

屋里静得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顾安心道:这样的日子,未必不好。念头刚起,便又按了下去。窗外那只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头,歪着头朝屋里瞧了瞧,三窜两窜,蓬松的大尾巴在枝叶间一闪,便不见了。

时日不长,顾安却越过越舒坦。树枝不让折,她便吹笛子。笛声呜呜咽咽的,在院子里荡来荡去,时高时低,有时吹到兴头上,便把一只曲子翻来覆去吹上好几遍。李沅蘅也不嫌她吵,书看完了便问门外弟子再要,二人在少林寺如此过着,倒也没见谁抱怨。

这日傍晚,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顾安竖起耳朵听了听,笛子敲了下李沅蘅的肩。李沅蘅正欲发作,虚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师妹,顾施主,方丈有请。”李沅蘅放下经卷,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几日不出门,青衫压出了几道折痕,她用手掌熨了熨,却怎么也不肯平。顾安早已从椅上跳起来,眼神清亮。

二人出了门。虚尘在前引路,灰色僧袍在暮风里微微飘动。顾安脚步轻快,见道旁一株矮松枝干斜逸,伸手便要去折。手刚抬起,一道淡淡的目光已扫了过来。顾安心中一凛,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收拢,若无其事地垂下,只作拂了拂衣袖。

到了禅房门口,虚尘推开门,侧身让开。李沅蘅跨入门槛,顾安跟在她身后。禅房中灯烛通明,完颜珏与完颜铮竟都在座。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心下均感诧异——难道完颜承麟被囚少林之事,北戎皇室皆知?二人不便多言,只得一同踏入殿中。

完颜珏听得声响,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停,便侧头与方丈说话。完颜铮站在一旁,顾安素日见他,多是寻常装束,今日这般锦袍玉带、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还是头一回。心道:做了王室,到底不同。她觉着完颜铮气质与从前迥异,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完颜铮也看见了她,笑道道:“顾姑娘。”顾安道:“给你写信,你不回。你倒好。”完颜铮笑了笑,只道:“这不是来了么。”顾安看了一眼完颜珏,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道:“你叫她来的?”完颜铮道:“她自己要来的。”说完看了完颜珏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无奈。完颜珏端着茶碗,仍是不抬头,碗盖轻轻拨着浮茶,淡淡道:“族兄的事,我自然要来。”

顾安一怔。这两人虽是同族,却隔了好几层,如今完颜珏这一声“族兄”,叫得自然而然,倒像是早已叫惯了的。看来完颜珏不止安排了完颜铮回朝的事,平日里也没少照拂。

完颜铮也不谦让,只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李沅蘅,收敛笑容,抱拳道:“李掌门。”李沅蘅回了一礼。完颜珏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根青竹,递了过去。顾安欲接,手停在半空,终是没有接。完颜珏笑了笑,将青竹塞入她手中。

方丈端坐正中,捻着念珠,面色沉静如水。两侧老僧垂目不语,捻珠的手却停了。完颜珏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面对方丈淡淡道:“人我带走了。”语气平常,如叙家常,又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她是北戎公主,这少林寺在她辖境之内,不是在商量,是知会。

方丈捻珠的手慢了下来,慢得像在数着什么。两侧老僧垂目不语,有人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没有开口。完颜铮咧嘴一笑:“走罢。”完颜珏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李沅蘅一眼:“走。”三人向方丈合十一礼,转身出了禅房。

一路穿过院落回廊,走过一道道僧人们把守的月洞门,这一次没有人拦。身后烛火跳动,方丈捻着念珠,始终未曾开口。

出了山门,夜风扑面。侍从牵着马匹等在阶下,火把的光芒映着马匹油亮的皮毛。顾安翻身上马,将青竹叼在嘴里,道:“去哪?”完颜珏跨在马上,火光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道:“中都。”顾安瞧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望着前路,默然不语。完颜铮策马从后面上来,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完颜珏也瞧了李沅蘅一眼,道:“李掌门也要同去?”李沅蘅不答。完颜珏道:“即是如此,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李沅蘅抬眼,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却隐隐有金石之声。完颜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她转过身去,策马走了。

顾安不知二人又在打甚么哑谜,暗暗叹气。心道:这两个女子皆是心有七窍,我这一窍不通的,夹在里头算怎么回事?苍天不佑,又教她们凑在一块,我真命不久矣。她拨转马头跟了上去。身后,山门缓缓关闭。

一行人沿着山路下行,暮色渐深,完颜铮策马跟上来,与顾安并排。他左右见李沅蘅与完颜珏并不看他,压低声音道:“你姊姊……她还好么?”

顾安叼着青竹,含混道:“哪个姊姊?”说罢便打起了哈哈,全不当事。完颜铮瞪了她一眼。顾安回过神来,道:“好。吃得好,睡得好,打铁打得好。”完颜铮沉默片刻,道:“她看了我送的东西没有?”顾安道:“看了。看了一眼,便搁在库房里了。”完颜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顾安又道:“你知道她那个性子。”完颜铮望着前方的山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顾安飞快回望一眼李沅蘅,连忙回过头来。

四人各自心事重重,皆不多言。

行了几日,中都城在望。

城门洞开,四人纵马入城。

中都城乃大戎都城,外城、皇城、宫城三重相套,格局方正,状如棋盘。

西域的香料、塞北的皮毛、江南的丝绸,在此汇聚流转,商贾云集,驼铃与叫卖声交织,昼夜不绝。街上行人骑马者多,乘轿者少,连女子也多有骑马而行的,与临安的温婉大不相同。满街北地口音,粗犷爽利。城外白莲潭碧波荡漾,西山逶迤为屏,城中柳荫夹道,水关纵横,虽处北地,却自有一派繁盛气象。

完颜珏引着三人往城南而去,街衢整齐,坊巷井然,槐柳夹道,绿荫匝地。左邻右舍皆是高门大院,朱门铜钉,石狮分列。不过片刻,几人一处府邸前停下。门楣悬一匾,写着“永宁公府”四字,黑底金字。门前两排兵士,见了完颜珏,一齐抱拳行礼。

完颜铮策马上前,朝顾安点了点头,道:“我先回府。”说罢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侍从往另一条街去了。顾安仰头望着那块匾,道:“永宁公?几时封的?”完颜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人,道:“去年。”顾安道:“怪道架子越来越大。”完颜珏不答,转身往府里走。

顾安心下暗忖:永宁公正一品,阿珏以公主之身受封,实属罕见,当真是权倾朝野。总算如了她自小的愿,不由暗暗替她欢喜。

李沅蘅先行进府,顾安连忙跟上,跨进门去,影壁雕着五福捧寿,覆着碧绿琉璃瓦。青石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回廊曲折,太湖石兀立,正堂五楹,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红灯笼。紫檀桌椅、博古架上珍玩罗列,院里丫鬟仆妇垂手往来,见了完颜珏,都低头行礼,脚步轻悄,不敢出声。

顾安四下望了望,道:“这府邸赐得也不坏。”完颜珏道:“你喜欢,以后也住这里。”顾安不答,青竹险些掉下。完颜珏引着二人穿过几道门,在一处院落前停下,道:“你们先歇着。明日还有正事。”顾安道:“什么正事?不就来看看人么。”完颜珏道:“你只管住着。”顾安道:“莫告诉我舅舅,也莫告诉你哥哥。”完颜珏不答,转身去了。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神色不定,顾安道:“走。带你逛逛中都。”

两人出了府门。顾安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不多时到了一处营房前。门口两个兵士正要拦,顾安道:“找陈和尚。”陈和尚大步出来,肩伤未愈,左臂仍吊着布条。见了顾安,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顾安扶起他,道:“起来。”

顾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递了过去。那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断裂,字迹早已模糊,只余几道淡墨,正是萧铁山死前怀中之信。此去七年有余,顾安时时收在怀中,从不离身。陈和尚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顾安道:“萧铁山的。你去找着他婆娘的坟,把这纸埋进去。”陈和尚握紧那张纸,低声道:“末将一定找到。”顾安点了点头,又道:“再替我将以前的弟兄聚一聚,莫惊动了上头。”说罢,将青竹在指间转了几圈。二人便去了。陈和尚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纸捏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顾安带着李沅蘅在街上闲逛,专拣热闹的街市走。二人走到一家酒肆前,顾安驻足,朝里头望了望,道:“进去坐坐。”二人入内,拣了个临窗的位子。顾安叫了几碟下酒的——咸豉、软脂、蜜糕,还有一小盘插着青葱的肉片子,又打了两壶金澜酒搁在桌上。李沅蘅也不动筷子,只顾端碗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得脸上泛红,神色却甚是满意。顾安倒是一口口吃着,也不催她。

坐了半个时辰,盘子空了,酒壶也见了底。李沅蘅仍坐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安摇摇头,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叫小二打满了烈酒,搁在桌上。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将水囊系在自己腰间,站起身来。顾安结了账,拉着她往外走,道:“认得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喝红过脸,咱们这北边的金澜酒可还行?”李沅蘅点点头,道:“还行。”

二人转过街角,李沅蘅忽然道:“你小时候住哪里?”顾安一怔,道:“那边。”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御道笔直伸向前方,两侧殿宇巍峨,金顶碧瓦。顾安指着远处道:“那是太庙,那是六部衙门。”李沅蘅顺着望去,只见殿宇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御道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宫门,门楣上悬着“宣阳门”三字。顾安道:“进了那道门,就是宫城。”

两人走到宣阳门前停下。门内是宽阔的广场,尽头又是一座宫门,悬着“应天门”三字。顾安见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带着李沅蘅沿着宫墙一路往西走。宫墙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地。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宫墙下停住。顾安蹲下身,搬开几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得意洋洋,笑道:“这洞是我挖的,除了我没人知道。”李沅蘅低头瞧了瞧,心道:这不是狗洞么。正要开口,顾安已弯腰钻了进去,转眼没了人影,只余青竹在洞口晃了晃。李沅蘅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弯腰跟了进去。洞极窄,二人一前一后爬了十来步,到了一间暗室。

顾安顶开头顶的石板,翻身而上。李沅蘅跟着上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看了顾安一眼。顾安已拍了拍手,往前走了。两人站在废殿后面,远处侍卫脚步声隐隐约约。顾安叼着松枝,带着李沅蘅穿过偏殿,绕进夹道,东拐西拐,专拣僻静处走。穿过一道月门,前面长巷里传来脚步声,两人闪身躲进两殿之间的夹缝。巷子窄,两人挤在一处,肩挨着肩。侍卫走远了,顾安才出来。

又穿了几道门,顾安在一处偏殿前停下,道:“这皇宫,皇帝都没我熟。”说罢带李沅蘅拐进一座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正房门窗紧闭,廊下柱子红漆剥落。顾安道:“以前舅舅在这教我和阿珏念书。”她走到廊下,摸了摸柱子,“我在这柱子上刻过字,刻完怕舅舅看见,又拿泥糊上了。”李沅蘅道:“刻的甚么?”顾安伸手在柱子上抠了抠。泥巴早已干透,硬得像石头,她抠了几下才掉下一小块。又抠了几下,露出底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烦烦烦”。三个“烦”字,一个比一个大,笔画粗砺。

李沅蘅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顾安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皇宫里,别笑。”李沅蘅的笑声闷在掌心里,肩膀却还在轻轻颤着。过了一瞬,李沅蘅笑意渐止,她拍了拍顾安的手,顾安反手握住李沅蘅的手掌,牵在身侧。李沅蘅手掌微微一僵,到底没有睁开。

顾安抬眼望了下天色,月亮已沿屋檐攀上枝头,道:“回去罢。”

正在此时,忽然脚步声传来,二人对望一眼,闪身躲进假山后面。顾安透过假山缝隙,望见来人正是太傅王隽秀与皇帝完颜洪,心下陡然一沉。王隽秀躬身道:“圣上,前些时日微臣所奏——”“朕知道了。”完颜洪摆了摆手,“容后再议。”王隽秀目光一凝,不再言语。完颜洪负手踱步,渐渐朝假山走来,藏匿处二人皆是心头一紧。王隽秀又道:“还有一事。顾安回来了。”完颜洪脚步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道:“永宁公的婚事,太傅看办得如何了?”

“圣上,两个女子成婚,于礼不合。”王隽秀顿了顿,“若将‘赐婚’换作‘赐配’二字,礼部正在酌情商议。”完颜洪笑了笑。“顾安守住了襄阳,西线多年,和议也成了。是我大戎的英雄。英雄配公主,有什么不合的?”他转过身,负手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隔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终究是我做大哥的欠了两个妹子。”说罢缓缓朝院外走去,王隽秀跟在身后。脚步声渐远。

顾安心潮翻涌,反说不出话来,只靠在假山上,仍握着李沅蘅的手。过了片刻,顾安松开手,从原路钻了出去,李沅蘅跟在身后,不发一语。两人沿着宫墙往回走,走出十余步,顾安越想越气,忽然停步,转过身来,拉过李沅蘅的右手。李沅蘅的手垂着,不动。顾安拉了两下,没拉动,抬起头来。李沅蘅望着别处。顾安又去拉,李沅蘅的左手抬起来,按在顾安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坚定得很。二人僵持了一阵,顾安手腕一反,撩起李沅蘅袖子,那条青色头绳的丝带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顾安道:“为什么不同我说?”李沅蘅嘴唇微动,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同你说了,你便不回来了?”顾安一怔。这话倒也没错。若早知道赐婚的事,她怕是连中都都不会回。可不回来,这北边的人和事便都能放下?李沅蘅一路上反复试探,她当时只当李沅蘅小气,哪里想得到这上头来?顾安心中长叹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她松开手,将李沅蘅的袖子放下来,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以后再说,跑路要紧。”

李沅蘅站在原地,隔了片刻,跟了上去。两人回到永宁公府,完颜珏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茶盏,见了顾安,嘴唇一动,正要开口。顾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身便走,脚步更重几分,踏得廊下青砖噔噔作响。完颜珏端着茶盏,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她眉眼间散开。李沅蘅立在院中,站了片刻,转身往西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