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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顾安与杨玄极出了竹林,沿着官道又行了一程。顾安右臂疼痛难忍,左手挽着缰绳,黑子不疾不徐地走着。杨玄极跟在后面,左臂也缠着布条,面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行了一阵,顾安勒住马,回头一望。官道空空荡荡,并无旁人跟来。她望望前路,又望望两旁的田地和远处的山峦,默然片刻。“绕路。”她道。

杨玄极一怔:“绕路?”

“官道不安稳。血影楼能追上一回,便能追上第二回。”顾安望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伤口上停了停,“你这模样,再来一个,挡不住。”

杨玄极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顾安拨转马头,拐入一条岔路。岔路极窄,两旁灌木丛生,枝丫横斜,刮着马腹。黑子打了个响鼻,跟着她走。杨玄极连忙催马跟了上来,灰马走得极慢,不时被树枝刮到。他弯着腰躲闪,左臂使不上力,疼得龇牙咧嘴。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岔路愈来愈窄,渐渐变作一条山路。两旁是山,山上生满了松柏,风过处,松涛阵阵,便似远处有人在低低说话一般。路上一个人也无,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之上,咯吱咯吱的,在山谷里回荡。

杨玄极跟将上来,走在她身侧。“这条路通何处?”

“不知。”顾安道。

杨玄极一怔,便不再问了。二人策马沿着山路前行。日头渐渐偏西,阳光自山隙间漏下,照在山路上,明一块,暗一块。

行了一程,前头现出一片平地。路边有一条小溪,水甚浅,清亮亮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子。

顾安勒住马,翻身而下。右臂一用力,疼得她眉头微皱。

她将黑子拴在树上,行至溪边蹲下,左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低头瞧了瞧裙摆——方才在竹林中打斗,裙摆被刀锋划破一道口子,自膝弯直裂到脚踝,血渍沾在边上,早已干了。她将裙摆拉过来,浸在溪水里,轻轻揉着那血渍。血渍化开,一缕红丝在水中荡了荡,便散去了。她揉了一阵,将那破口对齐,拧了拧水,方才放下。

杨玄极也下了马,将灰马拴在旁边,走过来蹲在溪边,以右手掬水来喝。他瞧见顾安在洗裙摆,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去,喝自己的水。

两人蹲在溪边,谁也不言语。溪水自山上流将下来,叮叮咚咚的,在石子间绕来绕去。顾安洗罢了脸,在一块石上坐了下来,将右臂搁在膝上,轻轻揉着。杨玄极也坐了下来,望了望她的胳膊,又望了望她裙摆上那道裂口,欲言又止。

“破了。”他道。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破了便破了。”

“这样好看的衣裙,破了多可惜。”杨玄极道。

顾安望了他一眼:“杨师兄,你一个大男人,倒在意这些。”

杨玄极脸上一红,别过头去:“顾姑娘莫取笑。我……我只是想,家妻若穿上这样的衣裳,想必也好看。”

顾安道:“这衣裙是临安城东一家铺子做的。回头我写了地址,叫人捎给你。”

杨玄极点点头。两人坐在溪边,听着水声。山风自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凉飕飕的。顾安揉着右臂,望着溪水出神。杨玄极坐在旁边,右手捏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也不敢多话。

“还疼么?”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安没有答话。她揉了一阵,将手放了下来,望着远处的山。杨玄极也不敢再问了,坐在旁边,捡了块石子往溪水里扔去。石子落在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来。

扔了几块,他忽然又开口了。“顾姑娘。”

“嗯。”

“你那个朋友,墨姑娘,她去临安寻人救蓝拂衣,不会有凶险罢?”

顾安默然片刻。“不会。”

杨玄极点了点头,又扔了一块石子。扑通一声。“她武功很好?”

“嗯。”

“比你呢?”

顾安望了他一眼。杨玄极连忙低下头去,又捡了一块石子。“我便是问问。”他道。

顾安并不言语。她自怀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了过去。杨玄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顾姑娘,你方才在林子里,用左手使刀,是右臂还没好全么?”

顾安并不接话。

杨玄极嚼着干粮,又道:“如何伤的?”

顾安望了他一眼。杨玄极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道:“我便是问问。你不说便算了。”

顾安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山。“摔的。”

杨玄极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干粮,嚼得极慢。两人坐在溪边,谁也不说话。溪水叮叮咚咚的,日头自山顶照将下来,暖洋洋的。杨玄极将干粮吃尽了,立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土,去牵马。

“走罢。”他道。

顾安立起身来,行至黑子旁边,以左手解了缰绳。右臂垂在身侧,稍一动弹便疼,她并不出声。翻身上马之时,右臂使不得力,她咬紧了牙,以左手撑着马鞍,勉强坐了上去。杨玄极立在旁边,想要帮忙,却不知该如何做,只是望着。

顾安坐稳了,低头望了他一眼。“走。”

杨玄极连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行去。日头渐渐低了,山里的光线暗将下来,两旁的松树黑沉沉的,便似立着一排人。杨玄极跟在后面,眼睛时不时往两边瞟,一句话也不说。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方才在竹林里,挡在我前头,是觉着自己打得过他?”

杨玄极愣了一愣,脸微微红了。“打不过。”

“那还挡?”

杨玄极低下头去,想了一阵。“总不能瞧着你一个人打。”

顾安并不言语。她催马往前走去,黑子加快脚步,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得得得的。杨玄极连忙跟将上来,灰马跑了几步,又慢下来。他跟在后面,也不敢多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道:“往后别挡了。你打不过,挡了也是白挡。”

杨玄极点了点头。“哦。”

两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前行去。日头又低了些,天边泛起了红霞,照在山顶之上,金灿灿的。顾安走在前头,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黑子走得很稳,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走一阵,跑一阵,又慢下来。山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处。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两日,路上一个人也不曾遇见。山里的路极不好走,上坡下坡,弯弯曲曲的,黑子走得稳当,杨玄极的灰马走一阵喘一阵,便似累得不轻。杨玄极也不催它,由着它慢吞吞地走。

第二日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山坳不大,三面皆是山坡,坡上长满了毛竹,风过处,竹梢摇动,沙沙作响。中间有一块平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将上去软绵绵的。顾安将黑子拴在竹上,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杨玄极。杨玄极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顾安望了他一眼。

杨玄极连忙低下头去,脸微微红了。“没甚么。”他道。

顾安并不言语,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靠着竹子,将手中干粮掰作小块,一块一块送入口中。

杨玄极嚼着干粮,眼睛望着地上,便似想说甚么,又不好意思开口。过了片刻,他憋不住了。“想起向婩了。”他道,声音极小,便似怕人听见一般。

顾安并不接话。

杨玄极又道:“她头一回来衡山寻我,带了一包桂花糕。”他嘴角翘了一翘,又赶紧收住了。“是她自个儿做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还热着。”

他顿了一顿,望了顾安一眼,见她并无不耐烦之色,方才续道:“她说她做了一早晨,试了好几锅,就这一锅还能瞧。”

他低下头去,将手中干粮捏了一捏,并不吃。“其实那桂花糕做得不如何。甜得要命,桂花搁太多了,吃起来便似在嚼花一般。”他说完,又望了顾安一眼,便似怕她觉得他在说向婩的不是。“我没敢跟她说。我说好吃,她高兴得甚么似的,说下回再多做些。”

顾安将手中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杨玄极见她不曾说甚么,胆子大了些。“后来她每回来都带吃的。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粽子,有时是糍粑。有一回带了青团,说是清明时做的,留了几个给我。”他笑了一笑,又赶紧收住,“到衡山的时候,青团已硬了,她不好意思拿出来,揣在怀里不肯给我瞧。”

他比划了一下。“我瞧她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她甚么,她不说。后来趁她不留意,我摸了一把,硬邦邦的,还道是甚么暗器。”

他说罢,自己笑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便似觉着自己话太多了。

顾安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杨玄极不曾瞧见,低着头,将手中干粮掰作小块。

“她气得不行,说我不识货。后来她把青团吃了,咬不动,又吐出来。”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笑她,她便拿青团砸我。”

他不说了。将手中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拿了一块,并不吃,只捏在手中。

“她这个人,做甚么事都大大咧咧的,不怕人瞧见。”他说得极慢,便似在想一句说一句。“来衡山寻我,也不偷偷摸摸,大白日里便来了。我说你小心些,教人瞧见了不好。她说怕甚么,我又没做坏事。”

他停了一阵。

顾安忽然开口。“你大师姐晓得么。”

杨玄极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大师姐晓得的。”他道,“她甚么都没说,只是将我叫到一旁,说了一句——小心。”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大师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还不懂是甚么意思。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教我小心别教人发觉。她是教我小心,别辜负了向婩。”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说了。将手中干粮塞进嘴里,嚼了许久,便似忘了咽下去一般。

顾安立起身来,行至黑子旁边,解了缰绳。

“走罢。”她道。

杨玄极连忙立起身来,将剩下的干粮塞入怀中,也去解马。他翻身上马时,左臂使不上力,蹬了两下方才上去,脸涨得通红。顾安并不看他,催马往前走去。

“向婩骑一匹白马,马鞍上系着红绸子。”杨玄极道,声音不大,便似自言自语。“她说这样好认,我不会认错。”

顾安没有回头。杨玄极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了。山路在前面弯弯曲曲的,杨玄极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问道:”顾姑娘与大师姐是如何识得的?“

顾安清了清嗓子,道:”你大师姐一般如何识得朋友?“

杨玄极愣了一愣,挠挠头,笑道:”大师姐交友甚广,酒量颇好,自然有许多朋友。“

顾安道:”我与你大师姐便是喝酒认识的。“

杨玄极笑了一声,道:“想来顾姑娘酒量也颇佳,大师姐有次贪杯,削断了后山一根老树,把师傅气得够呛。”说罢,自己又笑了起来。顾安未再答话,望着前路蜿蜒。

两人骑着马,穿过一片竹林,继续往前行去。杨玄极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甚么。顾安走在前头,也不言语。黑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山路之上,得得得的。

又走了一日,两人在一处山涧边歇脚。涧水自山上流将下来,清亮亮的,在石子间绕来绕去,叮叮咚咚的。顾安将黑子拴在树上,行至水边,以左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杨玄极也蹲下身来,以右手掬水来喝,饮罢了,坐在石上,望着水发呆。

天渐渐黑将下来。两人寻了一处山崖下的凹洞歇脚,洞不甚深,却能挡住风。杨玄极去捡了些干柴回来,顾安以左手点火,试了两下方才点着。火苗跳将起来,将洞壁照得昏黄黄的。

杨玄极坐在洞口,靠着石壁,左臂吊着,不敢动弹。顾安坐在里头,将黑子拴在洞外的树上,回来坐下,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他。杨玄极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得极慢。

两人都不言语。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飞将起来,在黑夜里亮了一亮,便又灭了。顾安将断水刀自包袱中抽将出来,搁在膝上。刀身乌沉沉的,火光映在上头,也不反光。她望着那柄刀,望了片刻,伸出手去,握住了刀柄。

杨玄极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顾安使了劲。刀身动了一动,自膝上缓缓抬将起来,一寸,两寸。刀身之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青光,便似有甚么东西在刀里头醒了过来。她掌心开始发烫,便似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她并不松手,又往上抬了一寸。掌心的灼痛愈来愈烈,她的手开始发抖,刀身上的青光一明一灭的,便似呼吸一般。右臂的旧伤被牵动了,一阵剧痛自肩膀直窜到指尖,她的手猛地一松,刀身落回膝上,青光灭了。

顾安坐在那里,喘着气,右手垂在身侧,疼得她额上沁出汗来。她将刀搁在地上,把手缩入袖中,低着头,并不言语。

杨玄极望着她,嘴唇动了一动,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阵,顾安将刀拿将起来,包好了,塞回包袱之中。她自包袱里又取出干粮,掰了一块,咬了一口。

“你外婆说过这把刀的事么?”她忽然开口。

杨玄极愣了一愣,将口中干粮咽了下去。“说过一点点。”

“说甚么?”

杨玄极低下头去,将手中干粮捏了一捏。“她说这把刀要天家血脉方能拔得出来。”他顿了一顿,“向婩好像便有。”

他说罢,自己也不大懂,又补了一句:“她是这般说的。我……我不大明白是甚么意思。”

顾安的手停在干粮之上,不曾动弹。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天家血脉。”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杨玄极点了点头,也不敢多话。

顾安不再问了。她将干粮塞进口中,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她立起身来,行至洞口,望着外头的夜色。月亮自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照在山路之上,白晃晃的。黑子立在树下,打了一个响鼻,将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抚着黑子的脖颈,立了许久。

“睡罢。”她道。

杨玄极点了点头,靠着石壁合上了眼。顾安回到火堆旁边坐下,将断水刀搁在身侧,靠着石壁,也合上了眼。火渐渐暗了下去,洞中只剩下炭火的红光,一明一灭的,便似呼吸一般。

又走了五六日,山路渐渐平坦了,两旁的竹子也少了,换作松树与杉木。杨玄极的伤好了些,左臂能动弹了,却还不能使力。顾安的右臂仍是老样子,不碰不疼,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痛。两人都不提这事,只管赶路。

这日傍晚,前头现出一个驿站来。不大,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院门口拴着几匹马,还有一辆驴车停在旁边。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裂了口子,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挂在门前的竹竿上头,绣着一个“驿”字,边角都磨毛了,叫风吹得啪啪作响。顾安勒住马,望了一眼。杨玄极跟将上来,也望了一眼。“歇一晚?”他问道。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下马。顾安以左手拉着缰绳,牵着黑子进了院子。黑子走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倒好,进了院子便四处张望,打了一个响鼻。院中有一个马厩,矮矮的,木头柱子叫马蹭得光溜溜的。顾安将黑子牵了进去,拴在柱上。黑子低下头来,蹭了蹭她的手,她又抚了抚它的脖颈,自包袱中抓了一把豆饼,摊在掌心里喂它。黑子吃得急,舌头卷着豆饼往口中送,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痒得很。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又抓了一把。

杨玄极立在旁边,牵着自己的灰马,望着顾安喂黑子,也不言语。他的灰马立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往黑子那边瞧,便似也想吃。杨玄极愣了一阵,自包袱中也抓了一把豆饼,递到灰马嘴边。灰马嚼了两口,又伸头往黑子那边瞧。杨玄极拍了拍它的脖颈,它方才老实了。

驿卒自屋中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一身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黑瘦的臂膀。他望了望顾安与杨玄极,又望了望她们的坐骑,道:“住店?”杨玄极点了点头。老汉报了价,杨玄极自怀中取出铜钱,数了一数,递与他。老汉接过钱来,引着二人往里走,回头望了黑子一眼,道:“这马好。北边来的?”顾安并不答话。老汉笑了一笑,也不追问,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点了灯,道了句“有事唤我”,便去了。

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来。杨玄极将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左臂仍不大敢动。顾安将断水刀搁在桌上,并不坐下,转身又出去了。

她行至马厩之中,黑子瞧见她,将头伸了过来。她抚了抚它的鼻梁,将马鞍卸将下来,抱在怀中,又替它添了些草料。黑子吃草之时,她便立在旁边,靠着柱子,望着院子外头的山。天已黑透了,山影黑沉沉的,便似一堵墙。风自山口灌将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涩味。

她立了一阵,转身往回走去。行至院心,听见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门开着一道缝,灯光自里头漏将出来,照在地上黄黄的一小片。里头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饮茶说话。

“听说了么?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一个人道。

“去衡山做甚么?”另一个问。

“讨公道。说是衡山派的弟子勾结明教的人,抢了他们的刀。向庄主亲自去的,还带了人。”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伤还没好全呢,轿子抬着走的。这是下了狠心了。”

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她立在院心,并不言语,也不动弹。那几人又说了一阵,声音愈来愈低,她便听不清了。她转过身,走回屋中。

杨玄极坐在床上,正拿布条缠左臂上的伤,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他瞧见她进来,抬起头来。“怎了?”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断水刀往里头推了一推。“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轿子抬着走的。”

杨玄极的手停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布条,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他将布条放下,立起身来。

“我得回去。”他道。

顾安望着他。

杨玄极低下头去,将布条攥在手中,攥得极紧。“师父一个人扛不住。名剑山庄的人去了,各派的人也会去。我不能让师父独自顶着。”

顾安并不言语。她坐在桌边,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杨玄极立在那里,候了一阵,见她不开口,又道:“顾姑娘,向婩的事,拜托你了。刀交与她,告诉她——我在衡山等她。”

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成么?”

杨玄极愣了一愣。“成。”他道,声音不大,却极稳。

顾安不再问了。她自怀中取出那包干粮,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路上吃。”

杨玄极望了望那包干粮,并不推辞,收入怀中。他将包袱收拾妥当,负在肩上,行至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姑娘,多谢。”

顾安并不言语。杨玄极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中响了几下,渐渐远了。马厩那边传来些动静,灰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踩在地上,得得几声。过了一阵,马蹄声出了院子,沿着官道往西去了,愈来愈远,终于听不见了。

顾安坐在桌边,望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个黑疙瘩,火苗暗将下来,一跳一跳的。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灯芯剪去一截,火苗复又亮了起来。她将剪刀搁下,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院中极静,只有风自山口灌将进来的声音,呜呜的,便似有人在远处哭。黑子在马厩里打了一个响鼻,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顾安起来,去马厩牵黑子。驿卒老汉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走了,天没亮就走了”。顾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马鞍备好,翻身上去,出了驿站。

官道往西,岔路往南。她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西是去衡山的路,杨玄极走了。往南是去衢州的路,向婩从那边来。她拨转马头,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宽,两匹马能并排走。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半边桥面。树下拴着一匹白马,马鞍上系着一条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马旁边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顾安勒住马。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簪头上垂下一小串银珠子,她一动,珠子就晃来晃去,叮叮的响。她蹲在地上,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轻快,听不清是什么歌。

顾安的马蹄声近了,她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带着笑。她看见顾安,也不站起来,就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你找谁?”她问,声音脆生生的。

顾安没有答话,从马上下来。她把包袱解开,抽出断水刀。

那女子的目光一下子被刀吸住了。她站起来,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眼睛盯着那把刀,一眨不眨的。笑容慢慢收了。

“这是我外婆的刀。”她说,声音不像方才那么脆了,低了些,沉了些。“你是顾安?”

顾安点了点头,把刀递过去,未再多言。

向婩接过来,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看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用手指摸了摸,又摸了摸。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抖。

“我外婆呢?”她问,声音很轻。

顾安没有说话。

向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那层光还没散。

“她死了。”顾安说。

向婩站在那里,抱着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簪子上的银珠子吹得叮叮响,她也没有伸手去按。河面上的水皱了一下,又平了。桥头的红绸子一飘一飘的,打在马肚子上,啪啪的响。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刀柄上。肩膀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顾安站在旁边,说道:“你外婆叫我把刀给你,我带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向婩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挂着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把刀背在背上。

“杨玄极呢?”她问,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

“回衡山了。名剑山庄的人去了,他去挡着。”

向婩点了点头,走到白马旁边,解开缰绳。她翻身上去,动作很利落,马鞭一甩,白马就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她又勒住马,回过头来。

“你不去?”她问。

顾安看着她。向婩坐在马上,背上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马鞍上的红绸子被风吹起来,在她身后飘着。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那股不太安分的光,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沉甸甸的。

顾安翻身上了黑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石桥,往西边的官道走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拉得长长的。向婩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黑子走得很稳,向婩的白马走得快些,跑一阵,又慢下来等一等。官道在前面弯弯曲曲的,通向衡山的方向。

两个人骑马走了大半天,谁也不说话。向婩走在前头,白马跑得快,跑一阵又慢下来等顾安。顾安也不催,由着黑子不紧不慢地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官道两边的树影投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马蹄踩上去,影子晃了晃,又合拢了。

走了一阵,向婩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顾安一眼。“你饿不饿?”

顾安摇了摇头。

向婩也不管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把油纸包好,塞回怀里。白马低着头,啃路边的草,她也不催,由着它吃。她坐在马上,嚼着桂花糕,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玄极的伤重不重?”她忽然问。

“不重。皮外伤。”

向婩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他这个人,武功不好,还爱逞能。在衡山的时候就这样,看见别人打架,自己明明打不过,也要往上冲。”她说着,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住了。“我骂过他,说你要是让人打死了,我找谁去。他说不会的,说他命大。”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后来我就不骂他了。每次他来睦州找我,我都给他做吃的。让他多吃点,吃胖些,结实些,就不容易受伤了。”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可是他每次来都瘦了。问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吃了。我不信。”

顾安看了她一眼。“他吃是吃了。就是一边吃一边惦记着回去练剑,吃得不踏实。”

向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路上他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发呆。问他怎么了,说在想剑法。”顾安顿了顿,“他那剑法,想不想都一样。”

向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了两声,又收住了。她低下头,把油纸包叠好,塞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是这样。明明不是那块料,还非要用功。在衡山的时候就这样,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练了十年,还是那个样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是他不认输。别人笑他,他也不恼。就自己闷着头练。”

顾安没有说话。两个人骑着马,继续往前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在低低地说话。

走了一阵,向婩又开口了。“你和我大师姐,怎么认识的?”

顾安道:“喝酒认识的。”

向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自己笑了笑。“大师姐那个人,看着淡,其实有意思得很。有一回我去衡山找杨玄极,被他师父撞见了,吓得我半死。结果大师姐出来,说杨玄极下山采药去了,把那个老师父支走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顿了顿,“后来杨玄极跟我说,大师姐知道。我就问他知道什么。他说,什么都知道。后来我老给她带去自家酿的酒,她只说酒好喝。”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吐出嘴上含着的树枝,笑道:”李姑娘那个人还是少说话的好,一说话便要噎死人,还老爱生气。“

向婩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道:”生气?大师姐仿佛从来不生气。“

顾安愣了一愣,道:”大抵是见着我才生气。“

她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行去。白马走快了些,她又勒住了,候顾安跟将上来。两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言语。松林在前头到了头,官道两旁又变作了水田,远处有几户人家,炊烟自屋顶升将起来,细细的,叫风一吹便散了。

向婩忽然勒住马,伸手指向前头。“你瞧。”

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前头路边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正在歇脚。一个老婆婆抱着孩童,一个老汉赶着驴车,还有两个年轻女子,正低着头说话。其中一人穿一袭青衫,腰悬长剑,侧影极是眼熟。

顾安的马慢了下来。

那女子抬起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她的目光与顾安的对上了。

李沅蘅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并未去喝。她望着顾安,顾安也望着她。两人都不言语。日光自树叶间漏将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一块一块的,便似碎了的银子一般。向婩坐在马上,望望顾安,又望望李沅蘅,忽然笑了一声。

“大师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便似极欢喜。

李沅蘅的目光自顾安身上移了开去,落在向婩背上那柄刀上,停了一停,复又移回来。她放下茶碗,立起身来。

“你们来了。”她道。

向婩翻身下马,奔到李沅蘅面前,叫了声“大师姐”。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那柄刀上又停了一停,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向婩立在她面前,便似想说甚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嘴唇动了一动,不曾出声。李沅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也不言语。向婩双目红了,低下头去,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沅蘅将手收了回来,转过身,望向顾安。

顾安仍坐在马上,并未下来。她望着李沅蘅,李沅蘅也望着她。两人对视了一阵,顾安方才翻身下马,牵着黑子走了过来,立在几步之外,并不走近。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向婩背上那柄刀一眼,叹了口气。

“这柄刀,”她道,“兜兜转转,还是与你扯上了干系。”

顾安点了点头,笑道:“你怎不说衡山派兜兜转转寻着的我?”

李沅蘅望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道:“在名剑山庄拔刀的是你,背着刀满山跑的是你,送刀的也是你。不晓得的,还道这柄刀是你家的。”

顾安将黑子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天命不佑,我也没法子。”

“我晓得。”李沅蘅道,“刀是向婩的。人是杨玄极的。事是名剑山庄的。与你都没干系。”

她顿了一顿。

“可你哪一桩事都不曾落下。”

顾安望着她,并不接话。日影穿叶,碎金满地。二人相对而立,光影在中间明灭不定。向婩立在一旁,脸上泪痕犹湿,却已止住了泣声,只怔怔地望着他们。

顾安将缰绳自手上解了下来。“杨玄极独自回衡山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我晓得。他到了。”

顾安望着她。

李沅蘅道:“名剑山庄的人也到了。向明月坐着轿子来的,向云亭跟在旁边,带了十几个弟子。各派也来了人,青云剑派的,点苍派的,青城派的,都遣了人来。说是要瞧瞧衡山派如何给个交代。”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紧。“杨玄极呢?”

“在山上。”李沅蘅道,“师父将他关在后头的厢房里,不许他出来。说是待事情了了再放他。”她顿了一顿,“他不肯。说要自己出来认。师父骂了他一顿,他方才老实了。”

向婩立在旁边,听见这话,嘴唇抿了一抿,不曾言语。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你呢?”

李沅蘅并不回答。她立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瞧了一阵,方才开口。

“我下山来接你们。”她道,“师父不晓得。”

顾安不语。向婩立在旁边,望着李沅蘅,双目亮晶晶的,似有话说,却又忍住了。

李沅蘅转过身去,将桌上的茶碗端将起来,呷了一口,复又放下。她望了顾安一眼,忽然道:“你到衡山来做甚么?刀也送到了,人也带到了。名剑山庄的事与你无干,杨玄极的事与你无干,衡山派的事更与你无干。”

她顿了一顿。

“你跑这一趟,图甚么?”

顾安并不答话。她立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缰绳,脸上甚么表情也无。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自耳垂直红到耳尖,脸颊也红了,红了一片,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她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山,默然半晌,方才说道:“我过来瞧瞧给你的信,你收到不曾。”

李沅蘅的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叩了一下,忽然别过头去,不言语了。她将茶碗搁下,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方才松开。茶水晃将出来,顺着桌沿淌将下去,滴在地上,她也不曾去看。

三个人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头顶上的叶子飘落,落了几叶在顾安肩膀上,她伸手拂去。

良久,李沅蘅走到马边,解开缰绳,翻身上去,动作很利落,双脚一蹬,骑着马向前而去,道:”裙子也破了,都不知道缝。“

向婩连忙上了自己的白马,背上还背着那柄刀,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顾安站在黑子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这才翻身上去。她的脸已不红了,耳尖上却还留着一点余热。

三人策马沿着官道往西行去。李沅蘅走在前头,向婩跟在后面,顾安殿后。谁也不说话。日光自头顶泻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官道在前头弯弯曲曲,直通向衡山的方向。

“你手上的伤。”李沅蘅忽然开口。

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右臂。“救人受的伤。”

李沅蘅的目光在她臂上停了一瞬,复又收了回去。

“可是听风阁那位姑娘?”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紧。“不是。”

李沅蘅不再问了。她望着前头的路。两人并排骑着马,谁也不言语。向婩走在前头,回头望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道:“你倒是谁都救。”说罢,不再言语,只将白马催得快了些,跑到前头去了。

顾安望着李沅蘅清瘦的背影,青绿长袍在风中灌满,侧头对向婩道:“我方才怎么说的,她见着我便生气。”

向婩的目光在顾安脸上转了一转,笑道:“你当真不晓得她为甚么生气?”

顾安摇了摇头,道:“大抵是我可恶?”

向婩嘴角翘着,不再回话。

李沅蘅的白马慢了下来,又与她并排了。她望着前头的路,忽然道:“我教人带了信给你。”

顾安望了她一眼。

“你没有回。”李沅蘅道。

顾安默然片刻,道:“我回了。交与杨玄极了。”

李沅蘅并不接话。她望了望向婩的背影——向婩骑在白马上,背上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红绸子一飘一飘的。李沅蘅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杨师弟人都快弄丢了,你倒信得过他。”

顾安并不言语。两人并排骑着马,马蹄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

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你信里写了甚么?”

顾安默然片刻,道:“吴破俘。八岁,吴宇将军的后人,独自在外头。我托杨玄极带回衡山,教你瞧着,若有缘分,便拜入衡山派。”

李沅蘅不再言语了。她望着前头的路,脸上神情瞧不真切。过了许久,方才“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她又望了一阵前头的路,方才道:“师父收他做徒弟了。”

“改了名字,姓李。”李沅蘅道,“朝廷那边会不高兴,但吴将军是英雄,他的后人不能无人照管。师父说,这是衡山派该当做的。”

顾安不答。她只是望着前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黑子迈着步子,蹄声得得,不紧不慢地踏在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