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转过身,往衡山派所居之处行去。衡山派的人住在山庄东首一排厢房里,离演武场不远。她行至门前时,院中还亮着灯。她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杨玄极立在门口,瞧见她,怔了一怔,道:“顾姑娘?”
“杨兄弟。”顾安跨进门里,“有桩事找你。”
杨玄极将她让进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桌上摊着一本剑谱,翻至一半,显是正瞧着。他替顾安斟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了,搓了搓手,神色颇有些局促。
“顾姑娘有甚么事?”
顾安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往桌上一拍。她指了指上面那封。“这封,带给你大师姐。是那孩子的身世。一并给她。”
杨玄极望了望那两封信,又望了望顾安,点了点头,将信收入怀中。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他,道:“说。”
杨玄极搓了搓手,脸上微微泛红,道:“顾姑娘,我武功寻常,人也笨拙,怕路上照看不好那孩子。若出了甚么差池——”
“你怕什么。”顾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小子皮实。不惹事。”
杨玄极顿了顿,又道:“那孩子是吴将军的后人,我若带回去,大师姐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顾安放下茶盏,道:“照实说。她是明白人,不会为难你。”
杨玄极点了点头,低下头望着桌面,不再言语了。
顾安立起身来,行至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道:“杨兄弟,谢了。”
杨玄极连忙立起身来,摆了摆手,道:“不谢不谢。顾姑娘放心,我定将他平安带到。”
顾安推门去了,立在院中。月光照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她立了片刻,往自己住处行去。行至门口,推开门,墨无鸢正坐在桌边饮茶,吴破俘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他见顾安进来,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道:“明日你跟着杨玄极走。他去衡山。”
吴破俘的手顿了一顿,点心停在嘴边。他抬起头来,望着顾安。
“衡山。”顾安又咬了一口点心,“好地方。比跟我强。”
孩童并不言语。他将点心搁下,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好。”他道。声音极轻,便似怕惊动了甚么一般。
顾安望着他,想起自己幼时。她也曾这般坐在甚么地方,听人说“你去这里,比跟着我强”。她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顶。孩童并不躲闪,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顾安的手停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
“走了也好。”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那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地方不太平。”
墨无鸢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并不言语。她望着顾安的手放在那孩童头顶,瞧了片刻,低下头去,继续饮茶。
第二日一早,顾安带着吴破俘去寻杨玄极。杨玄极已收拾妥当,背着一个包袱,立在院中等候。他望见吴破俘,蹲下身来,端详了他一番。
“你唤作甚么名字?”
“吴破俘。”
杨玄极点了点头,立起身来,道:“走罢。”
吴破俘回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顾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见他回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
孩童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杨玄极走了。他走得慢,步子小,却走得极稳,并不回头。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朝顾安深深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转身跑了。
顾安立在门口,嘴里叼着那根草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墨无鸢立在她身旁,也不言语。两人立了许久,顾安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
“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行去。“那封信,你何时写的?”
顾安没回头,只望着前头的路。“昨晚。趁你睡着。”
是夜,顾安与墨无鸢自住处出来,月出竹梢,清辉泻地。风过处,竹影摇碎,光斑明灭,忽聚忽散。。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身侧。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今夜去名剑山庄再探一探。”
“好。”
顾安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刚好利索,又要去拆人家的台子。”
墨无鸢不语,嘴角却动了一动。顾安瞧见了,又道:“好好好,横竖咱聚在一处,就没个好事。”
二人继续前行,月光照着,山路蜿蜒,不知通向何处。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行去。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从腰间解下那柄剑鞘,递到墨无鸢面前。
墨无鸢接过剑鞘,低头细看。鞘上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似文字又似图画。月光照处,那些纹路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指缓缓抚过,自这头摸到那头,又摸了回来。指尖停在一处,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摸去。摸完了,将剑鞘递还顾安。
“不全。”
顾安不接,只盯着她:“不全总有字吧?””墨无鸢默然片刻,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的纹路残破,看不出来。”
顾安叹了口气,她把剑鞘从墨无鸢手里拿过来,往腰间一插。“不认得就不认得。”
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月光照着她们,山路弯弯曲曲的。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密室里那具骸骨,是墨家第九代家主。他留了封信,说剑鞘上刻着天子剑的秘密,墨家文字写的。非墨家传人不能解。”她顿了顿,“他还说,他自囚于密室,等墨家后人。墨家存亡,系于你一身。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
墨无鸢脚步一顿,旋即继续前行。
顾安不再言语。墨无鸢走在头里,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顾安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走了许久,顾安忽然开口。
“墨无鸢。”
墨无鸢停下来,回头望着她。
“他们把这东西搁你身上,”顾安的声音自后头传来,“问过你没有。”
月光照着她,她走得极慢。
“没有。”墨无鸢道。顿了一顿,又道:“那你呢?”
顾安笑了一声。
“我?”她道,“我能混一日是一日。活得长命了,再想以后罢。”说到此处,她把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封信。
墨无鸢不再问了。又走了许久,墨无鸢方才开口。
“那柄剑鞘,”她道,“你收着。”
顾安不接话。墨无鸢也不回头,只管往前走去。月华如练,覆于肩头。顾安跟在后面,瞧着自己袖口的梅花映在影子里,一明,一暗。
行了半炷香光景,二人轻身纵上屋顶,伏于瓦面,缓步移至光亮处。揭开一片青瓦,往下望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向明月坐于主位,手端茶盏,却不曾喝。向云亭立在他身侧,父子二人面色俱不甚好看。客位上坐着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穿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也端着一盏茶,慢慢呷着,并不言语,但向明月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先望他一眼。
“那个顾安,”向云亭先开了口,“她究竟是什么人?”
向明月望了那中年男子一眼。中年男子放下茶盏,微微点头。向明月正要开口,忽然咳嗽起来——不是寻常的咳。他弯下腰去,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颤。向云亭连忙上前扶住,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向明月咳了许久方止,将手从嘴边移开,掌心赫然一摊血。
向云亭望着那摊血,眉头紧锁,低声道:“父亲,你这心结——”
向明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缓缓将掌心擦净,又咳了一声,这一声却轻得多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向云亭,声音有些沙哑。
“墨家的事,是爹这辈子还不清的债。”
向云亭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向明月将帕子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方才睁开。他望着屋顶的横梁,望了许久,缓缓开口。
“当年墨家覆灭,名剑山庄没有出手。”他顿了一顿,“不是不能。是不敢。七个人约在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可墨家保不住,谁还敢信那个约。”
堂中极静。那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并不去喝,只望着盏中茶水,一言不发。向云亭立在一旁,望着父亲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向明月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更轻了,便似胸中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坐直身子,望向那中年男子,正要往下说,忽然抬起头来,朝屋顶方向望了一眼。
一道寒光自堂内激射而出,直奔顾安面门。顾安心头一凛,侧身急让。那物事钉在身后瓦片上,嗡嗡作响——是一枚银针,细如牛毛,月光下泛着蓝光,针尾犹自微微颤动。
“下来。”堂内传来一个声音,苍老,阴冷,如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顾安与墨无鸢自屋顶翻身而下,落于大堂门口。
堂中立着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背,穿一身黑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她眼睛极小,眯缝着,目光却自眼缝中透出,阴森森的,便似毒蛇在暗处盯着猎物。她手里捏着几枚银针,针尖在灯火下泛着蓝光。
向明月与向云亭已退至墙角。几名名剑山庄弟子倒在地上,有的捂着喉咙,有的抱着臂膀,俱是一针毙命,哼也不曾哼一声。
那中年男子立起身来,退到一旁,负手站着,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那老婆婆的手。
老婆婆扫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她朝向明月走了一步。向明月退了一步。老婆婆嘴角一咧,露出几颗黄牙来。“向明月,几十年不见,你胆子倒是小了。”
向明月面如土色。“殷姥姥,断水刀乃名剑山庄之物,你——”
“尔等围攻光明顶之时,”殷姥姥截口道,字字却如自齿缝间迸出,“怎不问?”
手一扬,三枚银针破空而出。非向人,乃向壁。三针钉于向明月身后壁上,列作一线,针尾齐颤,嗡嗡然如蜂群振翅。向明月面无人色。
殷姥姥不再瞧他,转身行至木台前,将断水刀自架上取下,揽入怀中。
她转过身,向门口行去。行至顾安身侧,足下一顿,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墨无鸢一眼,不语,径自去了。顾安望了望向明月,又望了望那中年男子。向明月靠在墙上,面色苍白,向云亭扶着他,手犹自微微发颤。顾安收回目光,转身跟了出去。
殷姥姥走得极快,步子却不大,月光下便似一只黑猫,无声无息。顾安远远随着,出了山庄,沿山路往下行去。墨无鸢随于身侧,二人俱不言语。行约一炷香时分,殷姥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下立着一人,灰衣,背着手,立于月光之中——正是杨玄极。
殷姥姥将刀递过去,他却并不伸手来接。
“外婆,”他道,“把刀还回去。”
殷姥姥不理他,将刀抱得更紧了些。“给婩儿的。她需要这把刀。”
杨玄极默然片刻:“婩儿不会要的。”
殷姥姥抬起头来,望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忽然变得极柔和。“她会的。”她道。
杨玄极不接话。他立在那里,望着外婆怀中的刀,望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来,朝顾安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出来吧。”
两人自树后走了出来。
“顾姑娘。”他道。
顾安望着他:“那孩子呢?”
“大师姐的朋友,受人之托,必定办好。”杨玄极道,“我已委托朋友,带他去衡山了。”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望向殷姥姥怀中的刀。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望向殷姥姥怀中的刀,忽然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
杨玄极道:“大师姐嘱托过——若在江湖上遇到顾姑娘,多半便有大事。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
顾安一时语塞。再看一旁墨无鸢脸上已浮其笑意。
殷姥姥将刀拢了拢,目光瞥到顾安腰间的铁笛,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你姓顾?顾远山是你什么人?”
顾安手按铁笛:“家父。”
“你和你娘长得不像。你娘生得极美,你这模样——”她顿了顿,“罢了,大抵是随了你爹。”她望着顾安,“你爹仁厚,帮过明教。有一回,光明顶被围,断了三个月的粮,是他送进去的。一百石。他一个文官,不会武功,连刀都拿不稳。可他送进去了。”她顿了一顿,“是你娘让他送的。”
顾安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殷姥姥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刀:“你爹是个好人。”她将目光移到墨无鸢身上,“这丫头是谁?”
“墨家的后人。”顾安道。
殷姥姥眉头微微一动,眼神扫过两人,停了片刻,道:“前世因,后世果,你两家的缘分也算续上了。”她不再说甚么,抱着刀,转过身,往山下走去杨玄极立在原处,望着外婆的背影,默然片刻。他转过身来,朝顾安拱了拱手。
“顾姑娘,后会有期。”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向明月带着人追了上来。向云亭跟在后面,还有几名名剑山庄的弟子。人群里立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青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秀,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公孙兰。曾在鄂州彩云楼与顾安交过手,三十招内认输退走。
公孙兰望见顾安,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顾安也点了点头。
向明月并不看她,只望着殷姥姥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他沉声道。
向明月带着人自顾安身侧疾冲而过。向云亭跟在后面,经过顾安身边时脚步一顿,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随即跟着父亲奔了出去。公孙兰走在最后,经过顾安身侧时慢了下来。
“顾姑娘,”她道,“那位婆婆的暗器有毒。可曾受伤?”
顾安摇了摇头。
公孙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前头向云亭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便住了口,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山路又空了下来。月光四洒,默然无声。
顾安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立了许久。墨无鸢立在她身旁,道:“公孙兰。”
“你认得?”
“认得。大晏太子身边的人。”
又过了许久,顾安方才转过身来,道:“那日在彩蝶楼和我交战,不分上下。”顿了顿,“我担心杨兄弟。”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行去。周遭竹林阴影密布,一眼却是望不到头了。
走了一阵,前头忽然传来兵刃碰撞之声。
顾安脚步一顿,与墨无鸢对视一眼,加快步子赶了过去。穿过一片竹林,山路豁然开朗——向明月已带着人追了上来,殷姥姥正被名剑山庄的人围在核心。
向明月与向云亭站在圈外,公孙兰带着七八个弟子轮番上前。地上已躺了四五个人,有的捂着伤口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殷姥姥立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中银针一枚接一枚地发出。她手法极快,每一枚针都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动作却已不如方才利落了——不是新伤,是从前便有的旧伤,此刻全被牵动出来,每发一枚针,肩头的伤口便渗出一片血来。
“她撑不住了!”向云亭喊了一声。
公孙兰提剑上前。她剑法绵密,不露锋芒,每一剑却都封住了殷姥姥的退路。殷姥姥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一枚银针擦着公孙兰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之上,嗡嗡作响。公孙兰的剑已到了她面前,殷姥姥侧身一让,那一剑刺在她肩上,血涌将出来。她并不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又发一枚银针。这一枚偏了,自向云亭耳边飞掠过去,他吓得脸色发白。
“公孙姑娘,夺刀!”向明月在后头喝了一声。
公孙兰剑势一变,不再试探,直取殷姥姥怀中的断水刀。殷姥姥左手护刀,右手发针,动作却愈来愈慢,银针的准头也愈来愈差。公孙兰一剑削向她手腕,她缩手急退,刀自怀中露出一截。公孙兰第二剑又到,剑尖挑住刀柄,一翻一挑,断水刀自殷姥姥怀中飞将出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山路上传出极远。
殷姥姥的刀没了。她立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整个人便似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晃了一晃,靠着树干缓缓滑了下去。公孙兰的剑尖抵在她咽喉前三寸之处。
“殷姥姥,”公孙兰的声音极平,“你输了。”
殷姥姥望着她,嘴角咧了一咧。她并不言语,只是望着公孙兰,便似要将这张脸记住一般。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还想摸一摸那柄刀。
向明月自圈外走了进来,弯下腰去,去捡地上的断水刀。他的手方碰到刀柄——
殷姥姥动了。
她的右手自袖口甩出,一道寒光直奔向明月面门。向明月大惊,急忙侧身,但那道寒光不是朝他去的——是朝公孙兰去的。一枚银针,细如牛毛,自殷姥姥袖中飞出,直取公孙兰咽喉。这是她最后一枚针,藏到最后的一枚,连杨玄极也不知她还留着这一枚。
公孙兰的剑正指着殷姥姥,回防不及。她猛地扭身,银针擦着她耳际掠过,划出一道血痕。公孙兰捂住耳朵,退了两步。针上有毒,她脸色霎时变了,白得便似一张纸。
“走!”她低喝一声。
向明月已捡起了刀,紧紧抱在怀中。公孙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往后退去。向云亭冲将上来扶住父亲,名剑山庄的弟子互相搀扶着,往山下退走。公孙兰走在最末,脚步已有些踉跄,却并未倒下,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顾安自暗处走了出来,立在山路当中。
公孙兰望见她,脚步顿了一顿。“顾姑娘?”
顾安望着她,又望了望向明月怀中的刀。“刀留下。”
向明月的脸色登时变了。“这是名剑山庄之物——”
“刀是殷姥姥的。”顾安道,“她还没死。”
公孙兰望着顾安,默然片刻。她松开向明月的手臂,转过身,行至向明月面前,自他怀中將刀抽了出来。向明月急了,伸手去夺,公孙兰并不看他,只将刀递向顾安。
“顾姑娘,”她道,“后会有期。”
她转过身,带着名剑山庄的人走了。向云亭扶着父亲,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公孙兰走在最末,脚步虚浮,却走得极稳,并不回头。
山路上静了下来。
顾安提着刀,行至殷姥姥面前。殷姥姥靠在树上,浑身是血,脸上、肩上、臂上皆是伤口,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顾安手中的刀。杨玄极自旁边冲将过来,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扶她。
“外婆——”
殷姥姥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她目光自刀上移到顾安脸上,望了许久。
“你和你爹……不同。”她的声音极轻,便似风里的灰,一吹便要散去。“做个像你爹一样的信人……送到……向婩手里……和玄极……一同去……”
顾安蹲下身来,将刀放在她怀中。殷姥姥的手摸到了刀身,手指在乌沉沉的刀面上缓缓滑过,眼睛却是似刀子一般望着顾安,顾安点点头。殷姥姥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手自刀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眼睛闭上了。
杨玄极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安立起身来,立在旁边,并不言语。墨无鸢立在她身后,也不言语。月光照着她们,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一直绵延到远方。
过了许久,杨玄极立起身来。他双目泛红,却不曾落泪。他望了望顾安手中的刀。
“向婩已动身了。”他道,“她听说名剑山庄要办试刀大会,怕外婆出事,自睦州赶了过来。算算日子,这两日该到衢州了。”
他顿了一顿。
“顾姑娘,你能否去衢州接她?将刀交与她。告诉她——莫往这边来了,回衡山等我。”
顾安望着他,道:“你呢?”
“我回衡山。”杨玄极道,“名剑山庄的人要去讨公道,我不能教师父独自扛着。”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住脚步,并不回头。
“顾姑娘,拜托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顾安立在原处,望着手中的刀。墨无鸢立在她身旁,也不言语。
“走罢。”顾安道。
两人转过身,沿着山路往衢州方向行去。月光自竹叶间漏下来,随着他们的步伐在山间摇曳。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她自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递与墨无鸢。
“你去临安寻木长老。告诉她这边的事,教她遣人去救蓝拂衣。完颜铮也在临安,你去寻他。”
墨无鸢望着那枚扳指,并不去接。“你呢?”
“我送刀。”
墨无鸢默然片刻,接过扳指,收入怀中。“好。”她道。
两人立在山路之上,月光照着她们,谁也不说话。
“小心。”墨无鸢道。
“嗯。”顾安道。
墨无鸢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住脚步,并不回头。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去。顾安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之中。顾安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几片浮云掠过,秋风微凉。她转过身,往衢州方向行去。手中握着那柄刀,刀身沉沉的,月光照在上头,也不反光。
杨玄极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天已亮了。两匹马是自客栈赁来的,走得既不快,也不精神。顾安那匹是枣红的,杨玄极那匹是灰的,俱是蔫蔫的模样。
顾安在马背上坐了一阵,忽然勒住缰绳。
“先寻个市集。”她道。
杨玄极回头望了她一眼,也不问为甚么,点了点头。两人拐入一条岔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现出一个镇子来。镇口有个牲口市,几匹马拴在木桩之上,旁边立着几个贩子,正与人讨价还价。
顾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杨玄极,自己走入牲口市中。她走得极慢,目光自每一匹马身上扫将过去。行至最里头,她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拴着一匹黑马,瘦骨嶙峋,毛色也不光亮,立在那里蔫蔫的,便似未曾吃饱一般。但它的眼睛极亮,耳朵竖着。顾安望它时,它也望着顾安。
顾安行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那马打了一个响鼻,将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这匹。”顾安道。
贩子望了望那匹马,又望了望顾安,报了个价。顾安并不还价,自怀中取出银子,搁在贩子手中,牵过马来。她抚着马颈,低声说了句甚么。杨玄极不曾听清,只瞧见那匹马竖起耳朵,打了一个响鼻,便似听懂了。
“唤它甚么?”杨玄极问道。
“黑子。”顾安道。
她将租来的马交与杨玄极,教他去还。“客栈的,你骑回去还了,再骑自己的来。”杨玄极应了一声,牵着两匹马去了。顾安立在牲口市门口,抚着黑子的脖颈,候了一阵。杨玄极骑着自己新买的灰马回来了,两人便继续上路。
两人骑着马出了镇子,往南行去。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水田,稻子已收尽了,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远处有几户人家,炊烟自屋顶升将起来,细细的,叫风一吹便散了。路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担的货郎自对面过来,瞧见她们骑马,便往路边让一让,低着头过去了。也有赶着驴车的老汉,车上堆着红薯萝卜,慢悠悠地走着,驴蹄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不紧不慢。
杨玄极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只听得马蹄声与风声。行了一阵,前头现出一个岔路口来,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吴江县界”四个字。石碑旁坐着几个行人,有男有女,正在歇脚。一个老婆婆坐在包袱上头,手里拿着一个饼,掰作小块,喂与怀中孩童。那孩童约莫两三岁光景,吃得满嘴是渣,伸手去抓老婆婆的头发,老婆婆也不着恼,只是笑。
杨玄极勒住马,回头望了顾安一眼。“歇一歇?”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杨玄极寻了个干净处坐下,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顾安。顾安接了过来,并不去吃,只拿在手中,靠着树干立着,望着远处的路。
旁边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男子,正低声说着话。一个道:“听说了么?三皇子那边近来动作不小。有人在临安见了易平之,断了一条臂膀,还活着。他身边跟着几个人,瞧来是天剑门的。”另一个摇了摇头,压着嗓子道:“天剑门不是早便不问江湖事了么?怎的又冒将出来?”先前那人哼了一声:“不问江湖事?那是做给人瞧的。朝廷的事,比江湖上的事深得多了。”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低。顾安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她靠着树干,手里捏着干粮,既不吃,也不动。杨玄极坐在旁边,低着头,便似不曾听见,又似听见了也不懂,只管嚼自己手中的干粮。
那两个行商说了一阵,立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赶着驴车去了。老婆婆仍坐在石碑旁边,怀中孩童已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小块饼。老婆婆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轻声哼着甚么,声音极低,听不清调子。
杨玄极将手中干粮吃尽了,立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罢?”
顾安点了点头,行至马边,解开缰绳。两人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行去。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隐入一片竹林之中。风过处,竹梢摇动,沙沙作响,便似在低低说话一般。顾安走在前头,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黑子走得极稳,蹄子踩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走一阵,跑一阵,又慢下来,便似没甚么精神。
行了一阵,杨玄极忽然开口。“顾姑娘。”
顾安并不回头。
“你那个朋友,墨姑娘,她去临安寻人救蓝拂衣,不会有凶险罢?”
顾安默然片刻。“不会。”
杨玄极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两人骑着马,穿过竹林,继续往南行去。竹影筛日,漏下万点碎金。风来时,光影摇荡,明暗相间,忽而聚作一团,忽而散作满阶。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现出一个镇子来。镇口立着一座牌坊,上头刻着“震泽”二字。牌坊下头蹲着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瞧见马过来,也不躲闪,只是抬头望着。一个年纪小些的,约莫四五岁,指着黑子喊了一声“大马”,叫旁边大些的孩子一把拉住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自东而西,两旁是店铺与民居。街上的人比官道上多些,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牛往田里去的,有抱着孩童在门口晒太阳的。街边一个剃头摊子,老师傅正替人刮脸,那人仰着脖子,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吆喝了一声“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
顾安放慢了速度,让黑子缓缓走着。杨玄极跟将上来,走在她身侧,也放慢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子。
行至街心,前头忽然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一堵墙前头,仰着头瞧甚么。顾安勒住马,往那边望了一眼。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边上盖着红印。她不认得字,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杨玄极也望了一眼,念将出来:“朝廷招募能人异士,赴临安听用。凡有奇技异能者,皆可应募。”他念罢了,愣了一愣,“这是三皇子发的?”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了一句:“三皇子?这是皇上的旨意。三皇子哪有这个权柄。”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是招募能人,谁知是作甚么用的。”
杨玄极望了顾安一眼。顾安并不言语,催马继续往前走去。杨玄极跟将上来,走在她身侧,低声道:“三皇子那边,招人招得这般急……”
顾安打断了他。“与你我无干。”
杨玄极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不再说了。两人出了镇子,重上官道。路两旁仍是大片的水田,远处有几个人在田里烧秸秆,烟升将起来,灰蒙蒙的,遮住了半边天。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方才念的告示,说的甚么?”
杨玄极愣了一愣。“朝廷招募能人异士,赴临安听用。”
顾安不再问了。杨玄极走在她旁边,也不敢多话。黑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便似在抱怨甚么一般。日光自头顶照将下来,暖洋洋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拉得长长的。
两人又行了一阵,杨玄极在马背上扭来扭去,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顾安也不理他,只管走自己的。黑子走得很稳,蹄子踩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走一阵,跑一阵,又慢下来。
杨玄极终于忍不住了。“顾姑娘,你说……可会有人追将上来?”
顾安并不回头。“谁追?”
“便是……名剑山庄的人。咱们拿了他们的刀。”
顾安回头望了他一眼。杨玄极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假作看马鬃。顾安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你胆子倒不小。明教的丈母娘都敢认,反倒怕有人追上来要刀。”
杨玄极的脸红了。“我不是怕——”
“我晓得。”顾安打断了他,催马往前走去。杨玄极愣了一阵,跟将上来,脸上还带着些窘色。
两人骑着马,穿过一片竹林。官道自竹林中间穿将过去,日光透竹,惨淡如霜。竹影横斜于地,如刀剑交错,纹丝不动。四下寂然,连竹叶也似凝住了一般,只那光影惨白地铺在石上,明暗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唯闻竹叶相摩,飒飒如低语。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马蹄踩将上去,软绵绵的,没甚么声响。
杨玄极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只听得风声与偶尔的鸟鸣。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杨玄极忽然勒住了马。
“怎了?”顾安问道。
“没甚么。”杨玄极道,“便是觉着这林子太静了。”
顾安并不言语。她催马往前走去,经过杨玄极身旁时,往两边望了一眼。竹林之中安安静静的,甚么也没有。但她的右手已按上了腰间铁笛——右臂仍隐隐作痛,自密道之中断过之后,虽已接上,却使不得全力。
两人又走了数十步,前头路当中立着一个人。灰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窄长,在竹影下泛着冷冷的光。顾安勒住马,杨玄极也停了。
“顾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将刀留下。”
顾安并不下马,只望着他。“血影楼?老娘给沈惊鸿的价码不合适?”
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缓缓道:“楼主教我回顾姑娘,一码归一码。”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指向顾安。
杨玄极翻身下马,立在顾安马前。“顾姑娘,你先走。”
顾安望了他一眼,并不动弹。杨玄极的手按上了剑柄,手指微微发颤,却并未退后。那人望了望杨玄极,又望了望顾安,忽然笑了一声。“衡山派的?便你这身手,也敢拦我?”
杨玄极并不言语,拔剑出鞘。他剑法确然不好,连拔剑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那人摇了摇头,一刀劈将下来。杨玄极举剑格挡,当的一声,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三步,撞在一株竹子上头,竹子弯了腰,竹叶簌簌落将下来。那人第二刀又到,杨玄极已躲不开了。
顾安自马上掠将下来。她不用铁笛——右臂使不得力,铁笛须双手,她不敢赌。她用的是腰间那柄短刀,左手抽出,刀身乌黑,不见光泽,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已磨得起了毛。左手使刀,不如右手顺当,但她别无选择。
当的一声,她的刀架住了那人的刀。左手力道不够,刀身被压将下来几分,火星溅出,落在枯叶之上,烫出几个黑点。那人退了一步,看清了她手中的刀,眉头皱了一皱。
“北戎的刀?左手使刀——你右手废了?”
顾安并不答话,第二刀已到。左手使刀,力道与准头皆不如右手,但她刀法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刀接着一刀,不留半分余地。那人连挡三刀,渐渐摸清了她的底细,不再后退,反倒欺身而上,一刀劈向她左肩。顾安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她肩头掠了过去,衣裳破了。她反手一刀削向那人手腕,那人收刀后退,她趁势往前逼了一步。
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涌将上来,她咬紧牙关,左手又劈出一刀。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她的刀险些脱手。那人瞧出了她的破绽——左手使刀,右臂使不得力,整个人重心偏了,转身时慢了半拍。他不再硬拼,专攻她右侧。一刀劈向她右肩,顾安左手回防不及,只得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右臂过去,划破了衣袖。右臂的旧伤被牵动起来,一阵剧痛传来,她的手抖了一抖。
杨玄极自地上爬将起来,拾起长剑,冲上来挡在她面前。他剑法稀松平常,这一剑却刺得极是决绝,直取那人胸口。那人侧身一让,一刀劈在他左臂之上,鲜血溅出。杨玄极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长剑脱手飞出。
“杨玄极!”顾安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刀尖指向她。“顾姑娘,刀留下,饶你一条性命。”
顾安并不言语。她左手握着短刀,挡在杨玄极前头。右臂垂在身侧,疼得她额上沁出汗来,却一步不退。那人摇了摇头,一刀劈将下来。顾安举刀格挡,左手已撑不住了,刀身被压将下来,刀锋离她面门不过三寸。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顶着,刀身嗡嗡发颤。
那人另一只手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刃,反手刺向顾安小腹。顾安来不及躲了。她松开了格挡的刀,整个人往旁边一闪。那人刀势劈空,力道收束不住,身子往前倾去。短刃擦着顾安腰侧掠过,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将出来。她并不去看伤口,左手自腰间抽出铁笛,横在身前。
那人的刀又到了。顾安举铁笛去挡,当的一声,左手发麻,铁笛险些脱手。她连退两步,右臂垂在身侧,疼得眼前发黑。那人追将上来,一刀劈向她头顶。顾安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肩头过去,削下一缕头发来。她退到一株竹子旁边,后背撞在竹上,再无退路。
那人举起刀来。顾安左手握着铁笛,盯着他的刀锋。她的右臂已全然使不得力了,左手也在发颤。那人一刀劈下。
顾安并不格挡。她侧身一闪,那一刀劈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头,竹子裂开,竹屑飞溅。她趁那人收刀的一瞬,左手铁笛横扫过去,砸在那人手腕之上。那人手一松,长刀脱手飞出。顾安第二击已到,铁笛砸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撞在另一株竹子上头。
顾安追将上去,铁笛又砸了下去。那人抬手格挡,铁笛砸在他小臂之上,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顾安立在他面前,左手握着铁笛,喘着气。她的右臂垂在身侧,血自袖口滴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竹叶之上。
那人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她。他面上黑巾掉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嘴角渗着血。他望了顾安一眼,忽然笑了一笑。
“你右手废了,还能打。”
顾安并不言语。她举起铁笛,砸在他后脑之上。那人趴了下去,不再动了。
顾安站在那里,握着铁笛,胸口起伏着。她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废了的树枝。她把铁笛插回腰间,走到杨玄极身边,蹲下来,看他的伤。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她扯下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上。
杨玄极躺在地上,脸色发白。“顾姑娘,你的胳膊——”
“没事。”顾安说。
她站起来,走回去牵马。黑子还站在路边,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杨玄极的灰马跑远了几步,被她叫了回来。杨玄极咬着牙站起来,用右手撑着马鞍,勉强坐了上去。他的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
顾安翻身上了黑子,用左手拉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一动就疼。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灰衣,黑巾蒙面,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收回目光,催马往前走。
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日光自头顶泻下,暖洋洋地覆在她们身上。顾安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