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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易平之望着她们,默然片刻,将手中那物收入怀中。目光自墨无鸢面上移至顾安,又落在顾安垂于身侧的右臂上,微微一停。

“你胳膊断了。”他道。

顾安不语,左手横笛于胸前。

易平之忽地一笑。那笑意极短极冷,如冰面乍裂。“顾大人,你右臂完好之时,在下未必是你对手。可如今——”他顿了一顿,自石棺旁缓步踱出,“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墨无鸢长剑出鞘,剑尖指住易平之,纹丝不动。

易平之不看她,只望着顾安。顾安左手执笛,缓缓转圈。易平之摇了摇头:“可惜了。”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软剑自腰间弹出,如银蛇吐信,直取顾安咽喉。顾安侧身一让,左手铁笛格开此剑,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她右臂动弹不得,脚下便慢了半拍。易平之第二剑已至,剑锋一转,削向她左肋。顾安铁笛回护,堪堪架住,却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两步,背脊撞上石壁。

墨无鸢剑到。剑光如匹练,直刺易平之后心。易平之头也不回,软剑反手一撩,叮的一声荡开。他身形一转,软剑挽出三朵剑花,分刺墨无鸢咽喉、胸口、小腹。墨无鸢连退三步,剑法不乱,却已被逼至墙角。沈怀南单手提刀,欲上前助战。易平之飞起一脚,正中其胸。沈怀南闷哼一声,飞出去撞在石棺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血来。

顾安咬牙冲上,铁笛横扫,击向易平之腰肋。易平之身形一晃,避过此击,软剑反刺,划破她左臂。鲜血渗出,染红衣袖。顾安退了两步,铁笛仍在手中,左手却微微发抖。

易平之立于石室中央,望着三人,脸上无甚表情。

“我本不想杀你们。”他道,“但你们撞破此处秘密,便留不得了。”

他举起软剑,剑尖指向顾安。

便在这时,脚步声起。

不是一人,是许多人。自地道那头传来,急促而齐整,夹杂着兵刃碰撞之声。片刻之间,十余条黑影自洞口涌入,灰衣短打,腰悬刀剑——正是血影楼的人。领头者朝易平之一拱手:“易先生,外头已围住了。”

易平之点头道:“一个不留。”

血影楼众人齐声应诺,拔出兵刃,朝三人逼来。

沈怀南撑着石棺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苦笑一声:“阿冉姑娘,这回怕是走不掉了。”

顾安不答。左手横笛,将墨无鸢护在身后。右臂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当先两名血影楼弟子扑上,一使刀,一使剑。顾安铁笛横击,格开刀锋,跟着一脚踢在使剑者手腕上。那人长剑脱手,踉跄后退。又有三人抢上,刀剑齐下,将顾安围在核心。她左支右绌,铁笛左挡右格,勉强撑持,脚步却愈来愈乱。

墨无鸢自她身后掠出,一剑刺倒一人。血影楼众人一拥而上,将二人隔开。沈怀南单刀乱舞,护在墨无鸢身侧,背上又中一刀,踉跄几步,单膝跪倒。

便在此时,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回是从头顶传来。石板掀开之声,兵刃出鞘之声,以及一个低沉稳当的嗓音——

“围住。”

血影楼众人齐齐回头。

地道口涌进另一拨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正是听风阁的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提一柄单刀,正是萧铁山。他身旁立着一个女子,玄色衣裳,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束着,脸上那道疤从额头划至颧骨,目光又亮又烈。

完颜珏。

她一眼便看见了顾安——浑身浴血,右臂垂着,左手握着铁笛,正被三名血影楼弟子逼得连连后退。她的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杀。”她道。

听风阁众人冲上。血影楼回身迎战。两拨人在石室中撞在一处,刀剑交击之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萧铁山单刀如风,劈翻一人,抢到顾安身旁,替她架开一刀。顾安退后半步,喘息未定,望了他一眼。萧铁山不看她,只盯着前方之敌,道:“九公主让我来的。”

顾安不答。

完颜珏立于战圈之外,并不出手。她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易平之身上。易平之也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翘:“木长老,别来无恙。”

完颜珏不语。

易平之道:“你果然来了。我早料到,萧铁山会带着地图来找你。我也早料到,你会带着人来寻我。”他顿了一顿,望向萧铁山,“萧大人,你那封太子殿下的信,当真以为我看不懂么?”

萧铁山一刀逼退两名血影楼弟子,转过头来,盯着易平之:“你——”

易平之淡淡道:“太子殿下信上写的,不是天子剑的下落。是杀我的命令。”

萧铁山脸色骤变。

易平之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

他挥了挥手。

地道口又涌进一拨人——不是听风阁的,是血影楼的。领头那人身材瘦削,使一对判官笔,正是那夜在运河上围攻完颜珏的。他朝易平之一拱手:“易先生,外头听风阁的人已料理干净了。”

易平之点了点头,望向完颜珏:“木长老,你的人都在这里了。”

完颜珏脸色微变。

萧铁山咬紧牙关,单刀横在身前,退到完颜珏身侧,低声道:“九公主,我挡着,你走。”

完颜珏不动。

易平之道:“走?走不掉了。”他举起软剑,指向完颜珏,“木长老,你救我出庐州大牢,我本该谢你。但你与萧铁山合谋要杀我,便怪不得我了。”

他喝一声:“杀!”

血影楼众人一拥而上。萧铁山单刀如风,挡在完颜珏身前,劈翻两人,自己肩上又中一刀,左臂绷带渗出血来。听风阁众人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顾安左手横笛,挡在墨无鸢身前,已被逼退数步。沈怀南单刀撑地,半跪于地,再也站不起来。

萧铁山且战且退,背脊撞上石棺。左臂已抬不起来,右手单刀也渐渐迟滞。易平之软剑穿过人丛,直取其咽喉。萧铁山侧身一让,软剑刺穿右肩,单刀脱手飞出。易平之踏上一步,软剑一绞——萧铁山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缓缓倒地。

“萧大哥!”沈怀南失声喊道。

萧铁山倒在地下,口中涌出血来。他望着完颜珏的方向,嘴唇微动,似欲言语,却无声息。双眼仍睁着,就此不动了。

完颜珏立在原地,望着萧铁山的尸身,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却攥得紧紧的。

易平之拔出软剑,剑尖滴着血,转过身来,望向顾安。

“顾大人,”他道,“轮到你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顾安左手横笛,挡在身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右臂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易平之举起软剑。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亮起。

那光非比寻常——青白色,幽森森,冷浸浸,如月映冰,又如磷火自墓穴深处浮起。那光自墨无鸢手中长剑剑身流淌而出,初时只是一线,继而愈来愈盛,将整间石室照得雪亮。

墨无鸢立在顾安身前。左手握剑柄,右手握剑身,剑刃割破掌心,血顺着剑身淌下——却不滴落,那血似被剑吸住了一般,沿着剑上纹路蔓延开去,将整柄剑染成暗红。

继而剑光亮起。

青白色,冷得刺眼。墨无鸢的脸在剑光中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却极亮,亮得仿佛那光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

易平之软剑刺到半途,被那光一照,便似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生生顿住。他脸色骤变,失声道:“幽荧剑!你——你竟——”

墨无鸢未让他说完。

她动了。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不是刺,不是劈,不是削,只是一道光。光掠过处,血影楼的人便倒了下去。当先两人尚未看清剑势,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痕,仰面便倒。第三人举刀格挡,刀断,人亡。第四人转身欲逃,剑光已至后心,扑倒在地。第五、第六、第七——剑光在石室中游走,如一条青白色的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听风阁剩下的人纷纷后退,贴紧墙壁。血影楼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接一个倒下。

易平之且战且退,背脊撞上石棺。软剑横在身前,手却在发抖。

墨无鸢立在满地尸身之间,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右手仍握着剑身,血还在流,剑光却渐渐暗了下去,如一盏将尽之灯。她望着易平之,一步一步走过去。

易平之的脸白如纸,道:“你——你杀不了我。你驱动幽荧剑,耗尽了真气。再动一步,你自己先死。”

墨无鸢不语,又迈一步。

易平之咬了咬牙,忽然道:“你不想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墨无鸢的脚步微微一顿。

易平之道:“单凭我一人,也杀不了令尊令堂。当年动手的另有其人,只要你今日放我一条生路,我便将实情和盘托出。”

墨无鸢凝立不动,剑上光华又黯了几分。她浑身颤抖,右手仍紧握剑身,鲜血沿着指缝涔涔而下。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微:“将东西放下。”

易平之依言将怀中物事置于地上,蓦地转身,掠入石棺旁的地道口。身形闪处,已没入黑暗之中。

墨无鸢并未追赶。她立在原地,剑上光芒一分一分地消逝,终于全然熄灭。那青白色的冷光散尽,石室重归幽暗。随即她身子一软,颓然倒下。

顾安抢步上前,单手将她接住。墨无鸢倒在她怀中,双目紧闭,面白如纸。右手仍握着剑身,指缝间血水渗出。那剑已回复寻常模样,乌沉沉地发着幽光,剑身之上,疏疏落落地刻着几朵梅花。

“墨姑娘!”沈怀南踉跄着冲过来,单膝跪在她身侧,伸手欲碰,又缩了回去,竟不知该碰哪里才好。

顾安抱着墨无鸢,左手按在她右手的伤口上,死死按住那仍在往外渗的血。完颜珏立在数步之外,望着她们,一言不发。

石室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身。听风阁的、血影楼的,叠作一堆。萧铁山倒在石棺之旁,双眼仍睁着,直直望着头顶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地道口有风声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如有人在极远之处哭泣。

顾安跪在地上,抱着墨无鸢,一动不动。墨无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来,温热的,一滴,又一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的右臂已全然不听使唤了——从肩膀到指尖,一整条胳膊都是木的,唯有断骨之处仍在一跳一跳地作痛。她低着头,望着墨无鸢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白得如纸,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痕,搭在她肩上,始终不曾松开。

过了许久,她听见脚步声。完颜珏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伸出手去探了探墨无鸢的脉息。那脉息极弱,在指下若有若无地跳着。完颜珏将手收了回来。

“还活着。”她语声平淡。

顾安默然。

完颜珏站起身来,退至墙边,斜斜倚着。她望了顾安片刻,忽道:“你胳膊断了。”

顾安仍不作声。

完颜珏便也不再开口。

沈怀南自萧铁山身旁踉跄立起,行至顾安面前,单膝跪倒。他低着头,望着萧铁山伏地不动的尸身,良久,哑声道:“萧大哥怀里的信。”

顾安抬头望向完颜珏:“取出来,放在我怀里。”

完颜珏不动。稍顷,她自墙上直起身,走到萧铁山身畔蹲下。萧铁山仆地而卧,手中兀自攥着那柄单刀。完颜珏探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封信来。那信纸已磨得破烂,折痕处起了毛,边角尽皆卷起。她握在手中,行至顾安身旁蹲下,将信放入顾安怀中,随即立起,退至墙边倚着,闭上了眼睛。

顾安低头望向墨无鸢。墨无鸢仍伏在她身侧,一动不动,那只手搭在顾安肩上,始终不曾松开。顾安瞧了一阵。

“沈先生。”她道。

沈怀南抬起头来。

“剑鞘。石棺之中尚有何物,你去瞧瞧。”沈怀南点了点头,立起身来,行至石棺之侧。棺盖半开半合,青白色的幽光自缝隙间漏出。他探头往里望了一眼,道:“里头有一具骸骨。手边搁着一枚竹简。”

他将竹简取出,借着剑鞘之光细看,沉吟道:“是墨家的字迹,我认不全。”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墨家第九代家主墨祁,谨以此简,告后来者。”

顿了顿。

“天子剑成于墨家之手,天下因之而定。七人约于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吾持剑鞘而遁,非为背约,实不甘也。高宗皇帝逼问剑之下落,吾不言。墨家因之而灭,吾独活,愧也。”

他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一字一句念下去。

“自囚于此,以待墨家后人。剑鞘之上,刻天子剑之秘,以墨家文字,非墨家传人不能解。玉佩为钥,剑鞘为锁,二者合一,剑秘方现。”

他停了一停,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仍昏迷未醒,面色白如纸。他继续念道:“后来者,汝既见此简,当是墨家血脉。剑鞘付汝,天子剑之秘付汝。墨家存亡,系于汝一身。切记——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慎之,慎之。”

念罢,石室中一片寂静。

沈怀南将竹简放回石棺之内,置于那具骸骨手边。他行至顾安身旁,自她手中接过剑鞘,翻转过来,借着幽光细细察看。剑鞘之上刻满纹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他瞧了半晌,摇了摇头:“看不懂。”将剑鞘递还顾安,“须得等墨姑娘醒来。”

顾安以左手接过剑鞘,搁在膝上。

沈怀南行回萧铁山身畔,蹲下身去,低头不语。完颜珏靠在墙上,望着石棺中漏出的幽光,一言不发。

石室里静极了。唯有剑鞘上那青白色的光,照着骸骨,照着萧铁山伏地的尸身,照着顾安膝上的剑鞘,照着墨无鸢搭在顾安肩上的那只手。

顾安低下头,望着那只手,望了许久。那手白得如纸,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痕,搭在她肩上,始终不曾松开。

“听风阁,”她声音极轻,“能救她么?”

完颜珏靠在墙上,不答。稍顷,她走了过来,蹲下身去探墨无鸢的脉息。那脉息极弱,在她指下若有若无地跳着。完颜珏收回手,立起身来。

“能。我设法子。”她道。

顾安不再言语。她将剑鞘别在腰间,信揣入怀中,以左手撑地,缓缓立起。右臂垂在身侧,稍动则剧痛钻心,她咬紧牙关,不出一声。站稳之后,弯下腰去,以左臂将墨无鸢揽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扶不住她。”完颜珏道。

顾安不理。

沈怀南立起身来,行至墨无鸢另一侧,以左手扶住她。两人架着墨无鸢,行至地道口下。头顶便是那翻板落下的洞口,黑沉沉的,高不可测。

便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绳子另一头,拴在柱子上。”一根绳索自洞口垂了下来。

顾安以左手扯了扯绳索,递与沈怀南。沈怀南单手接过,将墨无鸢缚在背上。三人一个接一个攀了上去。顾安自洞口翻出时,靠着石棺喘息不已。沈怀南将墨无鸢放下,靠墙安置。完颜珏最后一个上来,将石板盖回原处。

那和尚立在大殿门口,手提扫帚,望着她们。他将扫帚靠于墙边,双手合十。

“施主,有些物事,寻着了,比寻不着更重。”

说罢,拿起扫帚,走出大殿。院中复又响起扫地之声,一下,又一下。

几人回到临安城时,天色将暮。完颜珏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巷,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她伸手叩了三下,门开一道缝,里头的人瞧见她,侧身让路。

院中立着几个灰衣短打的汉子,腰悬短刀,见了完颜珏,俱低头垂手。完颜珏不语,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屋子。靠墙一张床,铺着白布。沈怀南将墨无鸢放在床上,退到一旁。

完颜珏朝门外道:“叫大夫。”门外有人应声,脚步声渐远。她转过身来,望向顾安。

“你坐下。”

顾安不动。完颜珏不再言语,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街巷。街上行人已稀,只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顾安靠着门框,望着床上的墨无鸢,望着窗边的完颜珏,望着墙角的沈怀南。她不曾坐下,也不曾走,只是立在那里。

沈怀南自椅上立起,行至完颜珏面前:“木长老,借几个人。萧大哥还在底下,不能一直搁在那里。”

完颜珏望了他一眼,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灰衣人推门而入,垂手而立。完颜珏道:“去栖真院,将底下的人抬出来,寻个地方埋了。”灰衣人应声,转身便走。沈怀南跟了上去:“我同去。”他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随那灰衣人出去了,门在身后掩上。

不多时,大夫到了。背着药箱,花白胡子,一进门便去看墨无鸢。顾安立在床边,让开一步。大夫搭上墨无鸢的脉,按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收回手来,摇了摇头。

“伤了根本。血脉枯竭,五脏俱损。”他望了顾安一眼,“这位姑娘,她用了什么法子?”

顾安不语。大夫等了片刻,见她不答,叹了口气:“老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他打开药箱,取纸写了几行字,递与顾安。顾安接过,望了一眼,搁在桌上。

“你先瞧瞧她。”顾安道。

大夫望向她的右臂。那胳膊肿得发亮,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青紫的皮肉。他伸指按了一按,顾安眉头微皱,却不作声。大夫自药箱中取出几块木板,将她胳膊夹住,以布条缠了。缠得不甚紧,歪歪扭扭的。顾安也不言语。

大夫背起药箱,行至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道:“那位姑娘,老朽无能为力。你们另请高明罢。”说罢推门去了。

完颜珏立在窗边,望着大夫出门,并不动弹。过了片刻,她转过身来,行至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门外有人应声,脚步声远去。她回至屋中,在桌边坐下,默然不语。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当先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双目却极亮。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腰悬短刀,垂手肃立。老者朝完颜珏拱了拱手:“长老。”

完颜珏点头,指了指床上的墨无鸢。老者行至床边,搭上墨无鸢的脉,按了许久,收回手来,沉吟道:“以血饲剑。幽荧剑——这是墨家的禁术。”他望向完颜珏,“长老,这位姑娘是——”

“墨家的人。”完颜珏道。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沉吟片刻,道:“苏州名剑山庄有一处寒潭。那潭水是铸剑用的,千百年积下来的寒气,能养剑,也能养人。将她送过去,每日泡在潭水里,兴许能养回来。”他顿了一顿,“只是名剑山庄向来不许外人沾那潭水。庄主向明月,性子古怪,不好说话。”完颜珏并不言语。她立起身来,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街巷。过了片刻,转过身来。

“我来谈。”

老者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带着两个中年人退了出去。门在身后掩上。

完颜珏立在窗边,并不回头。顾安坐在床边,望着墨无鸢苍白的脸。两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完颜珏自窗边走了过来,行至顾安面前,低头望了望她胳膊上绑的木板。那大夫绑得松了,歪歪扭扭的。她蹲下身去,将布条拆开,重新缠过。缠得极紧,系好了,打了一个结。她立起身来,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也望着她。

完颜珏并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掩上。

顾安坐在原处,望着那扇门。右臂上缠着完颜珏重新绑过的布条,极紧极稳。她不言语,只坐在那里。

墨无鸢仍未醒来,脸色苍白,呼吸极轻。顾安坐于床边,右臂吊着木板,左手搁在膝上。完颜珏立在门口,正欲进来,忽有一人自院外匆匆走入,在门口停住,低声说了几句。完颜珏听了,眉头微动。

“名剑山庄的人?”

那人点头道:“少庄主向云亭在临安,说想见长老。”

完颜珏默然片刻,转过身来,望了顾安一眼。目光自顾安脸上移到她身上,忽然皱了皱眉。

“你这裙子。”

顾安低头望去,裙摆不知何时撕破了一道口子,自膝弯直裂到脚踝,露出里头的衬裤。想是在地道中被碎石所刮,她一直不曾留意。

“破了也不晓得。”完颜珏道。她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垂手而立。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的裙摆:“量一量,去给她做两条新的。”那丫鬟应了,蹲下身去,拿软尺在顾安裙摆上比了一比,记下尺寸,退了出去。

完颜珏转身往外行去。

“走。”

顾安立起身来,跟在她后面。

两人穿过院子,步入前厅。

厅中坐着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瘦,眉目疏淡,手端一盏茶,正慢慢呷着。他见完颜珏进来,放下茶盏,立起身来,拱手道:“木长老。”

目光在完颜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发间——她簪着一支红玛瑙的簪子,簪头一朵芍药,开得极满,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完颜珏在主位坐下,顾安立在她身侧。向云亭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她吊着的右臂,又望了望她裙摆上那道裂口,并不发问,只道:“家父收到了长老的信。”

完颜珏点头道:“庄主意下如何?”

向云亭默然片刻:“家父说,寒潭是名剑山庄的根基,从不外借。”

完颜珏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向云亭抬起头来,望向她:“但长老开了口,家父说,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他顿了一顿:“家父有一桩事,想请长老相助。”完颜珏道:“说。”

向云亭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展了开来,搁在桌上。纸上画着一柄剑,剑身修长,剑柄古朴,旁边写着“寒霜”二字。

“这是衡山派创派祖师李长风的佩剑。”他道,“两百年前,李长风仗此剑创立衡山,纵横天下,罕有敌手。他过世之后,此剑便失了踪迹。家父寻了几十年,近日方查到一点线索——剑在衡山,葬于李长风的墓中。”

完颜珏望着那张图,不语。

向云亭又道:“名剑山庄以铸剑名世,寒霜剑乃百年前之名器。家父一直想寻到它,一观当年的铸剑之法。”他将图收起,望向完颜珏,“长老若能将寒霜剑的下落告知,寒潭随时可用。”

完颜珏默然片刻:“剑在衡山?”

向云亭点头道:“家父查到的线索确是如此。只是衡山派乃名门正派,我等不能明着去掘人家的祖坟。是以——”他没说下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我应承你。”

向云亭望着她,目光中颇有几分迟疑:“长老不问问清楚?”

完颜珏立起身来:“听风阁说的话,算数。”她望了向云亭一眼,“你信是不信?”

向云亭默然片刻,也立起身来,拱手道:“长老是信人。家父说过,木长老开了口,不必多问。”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寒潭已备妥,随时可送人过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向云亭带着人出去了。

前厅中只剩下完颜珏与顾安二人。完颜珏立在桌前,并不回头。顾安立在她身侧,望着她发间那支簪子,顾安认得。

她望了许久。完颜珏也不作声。

完颜珏转过身,往前厅外行去。行至门口,脚步一顿。

“走。”

完颜珏当先走了出去。顾安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她发间那支红玛瑙的簪子,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向云亭的人抬着担架自屋中出来。墨无鸢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顾安跟了上去。

行至门口,完颜珏拦住她。

“你进去做什么?”

“她一个人。”顾安望着她,不再说话。

完颜珏并不让开,道:“寒潭的寒气,你这条胳膊受不住。”她望了顾安一眼,“你进去了,还得再添一个人照料你。”

顾安不语。

两人立在门口,谁也不肯让谁。担架已抬出了院子,向云亭回头望了一眼,并不停步,径自去了。顾安望着担架消失在巷口,并不追赶。她立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望了许久。

完颜珏并未走开,靠在门框上,抱着臂膀,望着顾安。

过了许久,顾安转过身来。

“帮我个忙。”

完颜珏望着她。

“完颜铮在三皇子府邸。你替我知会他一声,叫他跟着去。蓝拂衣还在那边,派人盯着三皇子的动静。”

完颜珏默然片刻:“还有呢?”

顾安想了想:“没有了。”

完颜珏望了她一眼,转过身往院中行去。行了几步,忽然道:“临安分舵里有些武功秘籍,你自去翻翻,瞧瞧可有合左手使的。”她顿了一顿,“你这胳膊,一时半刻好不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并不跟上去。她低下头,望了望自己吊着的右臂,又望了望裙摆上那道裂口,再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立了片刻,转身往院中行去。

临安分舵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院中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堂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完颜珏走在前头,脚步不快,顾安跟在后面。分舵里的人见了她,俱停住脚步,垂手肃立。有唤“长老”的,有唤“木长老”的,有唤“当家的”的,她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行去。

行至正堂后面的藏书楼前,她停住脚步,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开门。”那人连忙推开沉重的木门,退到一旁。

藏书楼不大,上下两层,四面墙上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完颜珏行上二楼,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手指自书脊上缓缓滑过。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抽出第三本时,她瞧了几眼,递与顾安。

“这本。左手使的。”

顾安接过,封面上写着“反手剑诀”四字。她翻开瞧了几页,收入怀中。完颜珏又抽出一本,递了过来。

“这本也是。”

顾安接过,是《左手刀法》。她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并不看她,已在翻第四本了。

“够了。”顾安道。

完颜珏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望着她。

“你那条胳膊,大夫说了,两个月不能动弹。”她顿了一顿,“两个月,你总不能日日坐着发呆。”

顾安不语。

完颜珏自她身侧行了过去,下了楼。

是夜,沈怀南尚未归来。顾安独自立在院中。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自怀中取出那本《左手刀法》,翻至第一页。纸上画着一个人,左手握刀,刀尖指地,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是运力的法门。她瞧了几遍,将书搁在石桌上,自腰间抽出铁笛——右手用不得,只能以左手使。铁笛比刀沉,握在左手里,颇不顺手。她试着比划了一下,动作极慢,歪歪扭扭的,便似刚学走路的孩童一般。她停了一停,又瞧了瞧书上的图,再试一遍,仍是不对。又试一遍,还是不对。

她立在那里,左手握着铁笛,垂在身侧。月光照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无。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这一回比前几次好了些,手腕的力道却仍是不对。她停下手来,正要再试,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般练法,练到明日也练不会。”

顾安回过头去。完颜珏立在廊下,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她靠在柱子上,抱着臂膀,不知已瞧了多久。

顾安不语。

完颜珏走了过来,自她手中取过铁笛。铁笛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左手握住,手腕一翻,笛尖点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动作极慢,极稳。力道自肩而肘,自肘而腕,自腕而笛尖,一气呵成。她将铁笛递还顾安。

“手腕莫要僵。力自肩发,不是自腕发。”她望了顾安一眼,“你右手使刀之时,不是这样的。”

顾安接过铁笛,试着比划了一下。这一回顺了些,却还不够。完颜珏立在旁边,并不走开,也不言语。顾安又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月光移过墙头,又移开去。不知过了多久,沈怀南仍未归来。院中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练,一个在看。谁也不说话。

顾安练到第十遍时,手腕终于顺了。笛尖点出,带着风声,在月光里画了一道弧。她停下手来,微微喘了口气。

完颜珏靠在柱子上,望了她一眼。

“还行。”

她转过身,往屋中行去。她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了。

翌日清晨,顾安出屋时,院中已有人了。完颜珏坐于廊下石桌旁,面前两碗粥,几碟小菜。听得脚步声,她也不抬头,只将其中一碗推过对面。

顾安坐下,端起粥碗呷了一口。白米粥熬得极稠,咸菜切成细丝,淋了香油。

“临安这边没有舵主?”顾安放下碗。

“有。”完颜珏夹了一筷咸菜,“去洛阳了。洛阳分舵叫人端了,总得有人去收拾。”

“彩蝶衣呢?”顾安问。

完颜珏嚼着咸菜,望了她一眼:“朋友。”

二人低头喝粥。院中静极,唯闻筷箸碰碗之声,叮叮然,轻而脆。

院门一响,沈怀南走了进来。衣裳沾泥,面色不佳。瞧见二人坐于石桌旁,嘴角便翘了起来。

“哟,吃上了?”

他走过来,在顾安身旁坐下,也不客气,自取一碗舀了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道:“饿了一日了。萧大哥的事办妥了,埋在栖真院后山,那和尚替他念了经。”他解下背上单刀,搁在石桌上。刀鞘已旧,边角磨得发亮——正是萧铁山那柄。“刀我带回来了。”

顾安望了一眼,不语。

沈怀南将刀靠在桌腿边,又喝了两口粥,抬起头来,望望完颜珏,又望望顾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顾大人,”他端着碗,慢悠悠地道,“你在衡山时,话也没这般少啊。”

沈怀南起身折了一根树枝,放在顾安面前,笑嘻嘻道:”用这个。蘸水写字,妙极。“

顾安不理他。

沈怀南又呷了一口粥,“相思咽不语”,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回向锦屏眠。”

顾安端着粥碗,横了深怀南一眼,完颜珏夹菜的手停了一停。

沈怀南却不怕,又笑嘻嘻地道:“说起来,你们俩——难怪听风阁的人对顾大人的行踪这般清楚。我说呢,从洛阳到临安,一路上跟得那般紧。原来是上头有人——”他朝完颜珏努努嘴,又朝顾安努努嘴,“有人惦记着。”

“沈怀南。”顾安放下碗。

“好好好,”沈怀南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忍不住了,转头望向完颜珏,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木长老,我在听风阁那些年,只听人说木长老是女子,从不曾见过面。底下的人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个老太婆,有人说你脸上有疤,有人说你凶得像夜叉。”他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早知道长这般模样,我当年说什么也要调到洛阳来。”

完颜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她望了沈怀南一眼,并不接话。

沈怀南却不惧,又补了一句:“彩蝶衣已够好看了,木长老你比她——”他斟酌了一下,“不一样的好看。”

顾安端着粥碗,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牵。

完颜珏放下筷子,望了沈怀南一眼。

“沈怀南。”她唤了他的名字。

沈怀南笑容收了一半。完颜珏望着他,过了片刻,忽道:“另一条胳膊也不想要了?”

沈怀南笑容尽收,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喝粥,一言不发。

顾安端着粥碗,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微微一翘。完颜珏低下头,继续喝粥。三人坐于石桌旁,谁也不说话。院中桂花树随风轻晃,落下几片叶子,飘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粥罢。沈怀南识趣地收了碗,道了声“我去瞧瞧墨姑娘那边可有消息”,便去了。

院中又剩下二人。完颜珏坐于石桌旁,不动。顾安也不走。

“北戎的太子到了临安。”完颜珏忽道,语声极淡,如叙闲事。

顾安手上一顿。

完颜珏不看她,只望着院中桂花树,道:“乔装而来,住在城南柳巷一家姓张的绸缎庄后院。他不晓得萧铁山已死了。”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你去见他。”

顾安立起身来,正要往外走。

“等等。”完颜珏道。

顾安停步。

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便穿这身去见太子?”

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衣裳仍是昨日从地道里爬出来时那一身,裙摆虽已缝过,袖口却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还沾着泥。

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裳,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给她换。”那丫鬟应了,行至顾安面前,将衣裳抖开。

是一身江南样式的衣裙。月白底子,袖口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裙摆亦是月白,只滚了一道浅浅的银线。料子极轻极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顾安望着那身衣裳,并不伸手去接。

完颜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并不看她:“江南人,还是穿江南的衣裳合体。”

顾安望了她一眼。完颜珏仍不看她,只望着院中的桂花树,脸上无甚表情。

那丫鬟捧着衣裳,轻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顾安立了片刻,跟着那丫鬟进了屋。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开了。顾安自屋中走了出来。那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不长不短,恰恰好。袖口的梅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立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清瘦的轮廓。

完颜珏正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凝,随即便移开了。

“这便对了。”她放下茶碗,语声仍是那般平淡,“去吧。”

顾安立了片刻,转过身,往院外行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多谢。”

完颜珏不答。

顾安走了出去。完颜珏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望着院中的桂花树。风过处,桂花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

过了许久,她方才低下头,呷了一口茶。茶已凉了。她浑不在意,又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