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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几人出了客栈,往萧铁山住的那条街行去。临安城的清晨从不消停,街上比昨日更热闹了几分。

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临安这地方,说起来倒也有趣。”他朝脚下的青石板路努了努嘴,“这条街叫做御街,从南往北,直通武林门。当年高宗皇帝刚定都那会儿,这街上跑的全是马——军马,从北边带过来的。后来不打仗了,马换成了轿子,轿子换成了驴车。如今你瞧瞧——”他朝前头一努嘴,但见街上挑担的、牵驴的、扛包的,三教九流,甚么人都有,唯独不见一匹马。

“北边的人都说临安是销金窝,”沈怀南又道,“银子进了临安城,便似雪片落进西湖里,化了就寻不着了。这话虽不好听,却是不假。你瞧那些铺子——”他指着路边的金银铺,“一家挨着一家,后头便是钱庄。北边来的商人,把货卖了,银子往这些铺子里一存,人便住在临安不走了。赚来的钱,又花在临安。吃喝玩乐,要甚么有甚么。”

顾安并不接话,只是走着。完颜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听见沈怀南说“什么都有得卖”,便问道:“有卖马具的么?”

沈怀南不理他。

“临安城原先没这么大,”沈怀南继续道,“高宗皇帝来的时候,城里才十几万人。后来北边的人跟着往南跑,越聚越多,城便往外扩。扩不下的,便住城外。城外住不下的,便住船上。运河里泊着的那些船,好多便是人家的家。”

完颜铮又插口道:“那他们靠什么吃饭?”

沈怀南望了他一眼:“做什么的都有。开铺子的,跑买卖的,在码头扛包的,给官府当差的。还有——”他顿了一顿,“什么都不做的。”

完颜铮想了想:“什么都不做,吃什么?”

“吃祖上的。”沈怀南道,“北边跑来的世家大族,带着家产来的。银子花完了,便卖房子。房子卖完了,便卖地。地卖完了——”他没说下去。

几人走了一阵,沈怀南又道:“你瞧见那些瓦子了么?”他朝街边一指。远处几座高楼,挂着红绸,门口人来人往,隐隐有丝竹之声飘出来。

“那是勾栏瓦舍,临安城最多的便是这种去处。唱戏的、说书的、耍把式的、卖唱的,什么都有。北边来的艺人,都在此处讨生活。”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临安人管这叫‘赚快活’。打仗的事,朝廷不提,百姓也不提。谁提,谁便是不想让人快活。”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了。

沈怀南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说。几人穿过御街,拐入一条窄巷。巷子里安静许多,两边的墙极高,墙头上生着几丛枯草。巷子尽头便是萧铁山住的那家客栈。

顾安停住脚步,立在街角。沈怀南立在她身侧,望望那客栈的门,又望望她,并不发问。完颜铮也停了下来,这回学乖了,什么也不问,只老老实实立着。墨无鸢立在最末,手按剑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顾安立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她走得甚快。穿过几条街,又到了那家客栈门前。这一回她不曾立在街对面,径直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堂中极静,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抬起头来,望见顾安,正要开口,顾安已道:“寻萧铁山。”

掌柜的望了望她,略一迟疑,朝楼上喊了一声。片刻后楼梯上脚步声响起,萧铁山走了下来,瞧见顾安,怔了一怔。

“顾大人?”

顾安点了点头,道:“有事问你。”

萧铁山望望她,又望望楼上,略一犹豫:“楼上说话。”

两人上了楼,余下三人在楼下等着。进了一间客房,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萧铁山将地图卷起,请顾安坐了,斟了杯茶。

“何事?”他问。

顾安并不坐下:“云栖寺。你可知在何处?”

萧铁山一怔:“云栖寺?”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听闻。太子给的地图上也无此处。”

顾安不语。

萧铁山望望她的面色,略一迟疑,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地图,画得极细,标注着临安城内外的大小寺院:灵隐、净慈、天竺、昭庆、六通、法相,密密麻麻,却无云栖寺。

“你瞧,”他道,“并无此处。”

顾安望着那张地图,望了许久。她伸出手去,指着城外五云山左近的一片空白:“此处呢?”

萧铁山望了望:“五云山那边,有几个小庵堂,并无大寺院。你要寻的去处,叫什么来着?”

“云栖寺。”

萧铁山摇了摇头:“不曾听闻。你确定是这名字?”

顾安不答。她搁下茶碗,转身往门口行去。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她呢?”

萧铁山知道她问的是谁:“在隔壁。大夫说她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日便不碍事了。”

顾安立了片刻,推门而出。行至楼梯口,她脚下微微一缓,朝左手边那扇门望了一眼。门扉紧闭,不闻一丝声息。她顿了顿,转身下楼。

完颜铮在堂中等候,见她下来,忙站起身。顾安并不看他,径自往外走。完颜铮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瞧瞧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

两人回到客栈,沈怀南仍在堂中坐着。他瞧见顾安的神色,也不多问,只叹了口气:“寻不着?”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默然不语。完颜铮挨着坐了,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也不敢出声。三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街上人声隔着窗棂传进来,嗡嗡嘤嘤,搅作一团。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已凉透,她浑不在意。正待搁下茶碗说些什么,忽然——楼上猛然一声巨响,桌椅翻倒,兵刃交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顾安霍地站起。沈怀南也立起身来。完颜铮已抢步往楼上奔去。

顾安三步并作两步,紧跟其后。墨无鸢的房门大敞,只见两条人影斗在一处——墨无鸢剑走轻灵,寒光闪闪,一剑快似一剑;对手连连后退,手中一柄软剑只守不攻,虽退得急促,每一剑却都稳稳架住。那人正是易平之。

“住手!”顾安喝道。

墨无鸢恍若未闻,剑势更急。剑光如匹练般卷出,桌上的茶碗被剑气扫落,摔得粉碎。易平之又退两步,背脊撞上墙壁。他仍不还手,只举剑封架,面色出奇地平静。

“少主,”他道,“我不是来与你打的。”

墨无鸢不答,一剑直刺咽喉。易平之侧身一闪,剑尖擦着他耳际掠过,噗的一声钉入墙壁,木屑纷飞。

完颜铮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墨无鸢的手腕:“墨姑娘!”

墨无鸢挣了一挣,未曾挣脱。她盯着易平之,双目之中似有火,又似有冰。完颜铮抓着她的手腕,并不松手。

“听听他说什么,”完颜铮道,“听完再打不迟。”

墨无鸢的手微微发颤。她望了完颜铮一眼,又望了顾安一眼,缓缓收剑。易平之自墙上拔出那柄剑,还入鞘中,搁在桌上。他整了整衣衫,朝顾安拱了拱手。

“顾大人。”

顾安望着他,不语。

易平之道:“在下走投无路,想与顾大人做一笔交易。”

墨无鸢的手又按上了剑柄。顾安望了她一眼——她并未拔剑,手却未曾松开。

“什么交易?”顾安道。

易平之望望墨无鸢,又望望顾安:“天子剑的线索。我知道在何处。”

屋中霎时静了下来。沈怀南立在门口,并不进来,只靠着门框听着。完颜铮松开墨无鸢的手腕,退后一步,却未离开。

顾安道:“凭什么与你做交易?”

易平之默然片刻,道:“蓝拂衣在三皇子府邸。我可以告知你她在何处,也可助你救她出来。但我需你们助我寻到天子剑。”

顾安望着他:“寻到天子剑,你便不放人了,却又如何?”

易平之苦笑一声:“蓝拂衣在三皇子府邸。我说了地方,你们大可自行去救。我拦不住你们,也不想拦。”

完颜铮与顾安对视一眼。沈怀南靠在门框上,也望了顾安一眼。三人目光一触,俱未开口。

完颜铮转身往门口走去,行至顾安身旁,低声道:“我去瞧瞧。”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去了,脚步声在廊中渐远。

易平之望着完颜铮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道:“顾大人,天子剑的线索在栖真院。”

沈怀南一怔:“栖真院?”

易平之点头道:“五云山脚下,一个极小的寺院。地图上寻不着,本地人也极少知晓。我花了三个月方寻到此处。”

顾安道:“你如何寻着的?”

易平之默然片刻:“有人告知我的。那人——”他顿了一顿,“那人不想天子剑问世,却也不想让它永远埋在地下。他说,该知晓的人,自会寻到。”

墨无鸢立在旁边,始终不语。她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未拔剑。她望着易平之,一言不发。

“栖真院,”沈怀南念了一遍,“便是云栖寺?”

易平之点头道:“治平二年改的额,唤作栖真院。后来又改过云栖寺。名字换了几次,知晓的人不多。”

顾安转身往门口行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带路。”

易平之跟了上去。墨无鸢立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沈怀南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墨姑娘,走吧。”

墨无鸢立了片刻,松开剑柄,跟了上去。四人下了楼,出了客栈,走入临安城的街巷之中。街上仍是那般热闹,人声鼎沸,车马喧嚣。顾安走在前头,易平之跟在她身侧,沈怀南走在后面,墨无鸢走在最末。四人谁也不说话,穿过人群,往城外行去。

出了城,径往五云山而行。城外官道窄狭许多,两旁桑田茶园,间或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于暮色中缓缓散尽。沈怀南行了一程,指着远处隐隐山影道:“那便是五云山。传闻山上有五色云彩萦绕,故此得名,也不知是真是假。”

易平之走在头里,并不接话。他脚步不疾不徐,时时四下张望,似在辨认路径。沈怀南瞧了他几眼,又瞧瞧顾安,也不言语。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道路愈走愈窄,两旁农田渐次退去,换作密密竹林。竹子高耸入云,遮了大半天光,风过处哗啦啦一片响,如人低语。地上落满竹叶,踏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声响。完颜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忍不住道:“这地方倒清静。”却无人搭理他。又行一程,竹林尽处,现一石桥。桥下溪水泠泠,清可见底。过桥则碎石小径蜿蜒入山,路旁立一石碑,字迹漫漶,仅余“栖真院”三字依稀可辨,余者皆不可考。易平之道:“便是此处。”

几人循径而上。路渐陡,竹渐密,天光仅透一线。行约一盏茶时,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之上,古寺翼然。寺不甚大,灰墙黛瓦,隐于竹阴深处,乍看竟与寻常农舍无异。山门低矮,门楣悬一匾,黑底金字,书“栖真院”三字。金粉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纹,斑斑驳驳,尽显苍古。门扉洞开,寂无人声,唯闻风过竹梢,簌簌如诉。

几人立于山门前,默然无语。沈怀南四顾片刻,低声道:“此地若非有人引领,委实难寻。”易平之当先跨入山门,顾安继之,墨无鸢按剑随于身侧,沈怀南与完颜铮殿后。

院中青砖铺地,砖缝间青苔丛生,湿滑异常。正对面为大雄宝殿,殿门洞开,内里幽暗,唯佛前长明灯微光摇曳,映得佛影幢幢。院中立一老僧,灰布僧袍,形貌清癯,手持竹帚,正缓缓扫除落叶。其帚一下复一下,徐缓有致。闻得脚步声,老僧抬头,望了众人一眼。

“几位施主,可是上香?”

沈怀南抢前一步,拱手道:“大师,我等前来随喜。”

老僧微微颔首,将竹帚靠于墙边,抬手朝殿内一指:“香在案上,施主自取便是。”说罢复执帚扫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瞧了那老僧一眼。但见他弯腰扫叶,帚从左至右,复从右至左,动作徐缓,步履沉稳,脚踏青砖竟不闻半点声响。她收回目光,举步入殿。

殿内幽暗,唯佛前长明灯一豆,微光摇曳,照出佛像轮廓。佛像不大,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眉眼间却仍存着一股说不出的慈悲。两壁壁画颜色早已黯淡,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的泥灰。沈怀南立于一壁画前,仰头凝望,瞧得出神。

易平之自袖中摸出一锭碎银,行至那老僧面前递了过去:“大师,我等想听听这壁画的故事。”

老僧瞧了瞧银子,并不推辞:“施主有心,听听便是。”接过银子揣入袖中,行至殿内,立于壁画前,指向最左边一幅,“这画的是菩提树下成佛的故事。”

沈怀南凑了过来,与老僧并肩而立,仰头望去。老僧指着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一僧盘膝而坐,面容安详。

“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静坐七日七夜,降伏魔障,证悟成佛。”老僧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的,“这画上画的便是魔障来扰。天魔波旬率众魔前来,箭矢如雨,却不能伤佛分毫。”

沈怀南点了点头,接口道:“《方广大庄严经》上载,魔王波旬率魔女、魔军至菩提树下,以箭射佛,箭至佛前皆化为莲花。”

老僧望了他一眼,目中颇有赞许之色:“施主好见识。”

沈怀南笑了笑,指着壁画上方一片云彩:“这云彩画得有意思。云中有光,光中有影,影中有人——是天魔?”

老僧点了点头:“天魔波旬。他问佛:你凭什么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佛以手指地,大地震动,地神出来作证。”

沈怀南又道:“《大般涅槃经》上载,佛以手指地,大地六种震动。”

老僧却不接话,只望着壁画,望了许久。沈怀南也望着壁画。两人并肩而立,谁也不言语。顾安立在后面,望着他们的背影,也不作声。

易平之也望着壁画,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他忽然指着壁画中间一朵云——那云画得极大,占了画面三分之一有余,云层厚重,层层叠叠,颜色比周遭深些,隐隐泛着金光。

“这朵云,”他道,“是金箔贴的。”

沈怀南一怔,凑近去瞧。果然,那云的颜色与周围颜料截然不同,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去,用指甲抠了一抠,一小片金箔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头。老僧瞧见他的动作,面色微变,却不曾出声。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老僧:“大师,这——”

老僧默然片刻,双手合十:“施主好眼力。这画是前朝一位高僧所绘,金箔也是他所贴。他说,这朵云底下藏着一个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贫僧不知。贫僧只晓得,这朵云的金箔,不能揭。”

他顿了一顿,望着沈怀南,目光中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施主,有些物事,揭开了,便盖不回去了。”

沈怀南手指停在半空,望了望顾安。顾安不语,也不摇头。他咬了咬牙,将金箔一点一点抠去,露出木板的轮廓——约莫一尺见方,四四方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又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伸指按住木板,运力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

大殿骤然静了下来。和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指节泛白。他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如石磨相轧,轰隆隆自地底涌上。那尊金身佛像缓缓转动,底座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和尚望着那个洞口,望了许久。他将银子搁在香案上,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不再说什么,拿起扫帚,走出大殿。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施主,”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极轻极淡,“那幅画画的是成佛。成佛之前,有魔障。魔障不在外头,在心里。你们要寻的物事,不在那底下——在你们自己心里。”

他既出,院中复闻竹帚之声,沙沙然,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立于洞口,俯而窥焉。地道窈深,黑沉沉不见其底,湿土之气蒸腾而上。顾安顾易平之,易平之摇首曰:“我不曾下去过。只晓得此处有机关。底下有何物,我不知”

顾安不疑,抽腰间铁笛,当先跃入。墨无鸢继之,沈怀南、完颜铮亦相继而下。易平之立于洞口,踌躇片时,终亦随入。

地道狭甚,仅容一人偻行。两旁甓壁苔滑,湿漉漉然。顾安前行,手握铁笛,步步探之。暗中唯闻足音跫然,与呼吸之声,闷闷然回荡于窄隧之间。

行约一盏茶时,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微光。顾安放慢脚步,蹑足行至尽头——头顶盖着一块石板,光自缝隙漏下。她侧耳倾听,四下寂然,遂轻轻将石板顶开一道缝,往外窥去。

乃是一间密室。室不甚大,方方正正,四壁萧然,唯中央设一石桌。桌上置一石匣,匣上积灰盈寸。顾安推开石板,翻身而上,余人亦相继攀入。

密室幽寂,落针可闻,唯闻各自心跳之声。顾安行至石桌前,凝视那石匣。匣无锁,盖合甚严。她伸出手去,轻轻掀开。

匣中空空如也。

顾安的手指停在石匣边缘,望着那空荡荡的内里,望了许久。沈怀南凑过来探头一望,登时怔住。

“空的?”他低声道。

顾安不答。她蹲下身去,审视石匣四周。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脚印,甚新,显是近日所留,绝非她们几人的。

她立起身来,望着那脚印,默然良久。

“有人来过。”她道。

易平之立在后头,脸色一变:“不可能。这地方,只有我晓得。”

顾安并不看他,转身往地道口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那只空匣一眼。月光自头顶石板缝隙漏下,落在石匣之上,照出匣盖上刻着的几个小字。她走近细瞧——字迹极小,刻得极深,乃“待有缘人”三字。

顾安望着那三字,望了许久。她伸出手去,指尖触着刻痕,凉凉的。随即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白玉无纹,正是周伯言临终所托——搁在掌心瞧了片刻,复又收入怀中。“走罢。”她道。

几人跟在她身后,谁也不言语。地道中唯闻脚步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易平之却未起身。他蹲在石桌旁,手指在石匣底部缓缓摸索,动作极轻极缓,显是在寻找什么。沈怀南望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易平之忽然停了手。

他的手指按在石匣底部一处,不再动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易平之沿着凹槽摸了一圈,抬起头来。

“此处有机关。”

顾安走回来,蹲下身去瞧。那凹槽极浅,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似是什么物事的轮廓。她瞧了半晌,瞧不出名堂。

墨无鸢也蹲了下来,望了几眼,忽然道:“是玉佩。”

顾安一怔。墨无鸢并不看她,只盯着那道凹槽:“墨家的手法。这凹槽的形状,正是一枚玉佩。”

易平之望了墨无鸢一眼,点了点头:“少主说得是。这是老阁主的手法。他惯将机关藏在最不起眼之处,以信物作钥匙。”

顾安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瞧了瞧,又瞧了瞧那道凹槽。略一迟疑,将玉佩放了上去。

严丝合缝。

石匣底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几人屏息凝神,静静候着。过了片刻,毫无动静。沈怀南正要开口,脚下的石板忽然动了——不是往上翻,是往下翻。整块石板便似一扇活板门,猛地向下打开。几人脚下一空,不及呼喊,直直坠了下去。

顾安伸手去拉,已然不及。黑暗中她只来得及瞥见沈怀南与墨无鸢也在下坠——沈怀南断了一条胳膊,单手乱抓,什么也抓不住;墨无鸢离她最近,手已伸了出来。

顾安一把攥住墨无鸢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沈怀南的衣领。三人撞在一处,直往下坠。顾安咬紧牙关,两只手俱不肯松开。耳边风声呼呼,底下黑沉沉不见底。她听见沈怀南在喊什么,却听不真切。只觉右臂一阵剧痛——似撞上了什么硬物,骨头“咔”的一声。她仍不肯松手。

随即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安是被疼醒的。

右臂火烧火燎,一阵阵剧痛袭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她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后脑枕着一样东西,软软的,带着些许凉意。她微微一动,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墨无鸢。声音极轻,就在耳畔。顾安怔了一怔,这才省悟——自己正枕在墨无鸢腿上。墨无鸢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由她枕着。

“胳膊断了。”墨无鸢的声音仍是那般平淡。她的手在顾安右臂上轻轻按着,自肩膀摸到手肘,又摸回来,“骨头没戳出来,肿得厉害。得找东西固定。”

顾安不语,试着动了动右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说了别动。”墨无鸢的手按住她肩膀。

“沈怀南呢?”顾安问。

“在那边。活着。”墨无鸢之声自顶上传下,“比你先醒。”

暗陬中一声咳嗽,沈怀南之音自数步外来,沙哑带喘:“阿冉姑娘,你这待遇可不差。”

顾安不答。

沈怀南复咳两声,语中带笑,其笑却含苦味:““墨姑娘,我胳膊也断了,你怎不瞧瞧我?”

墨无鸢不应。

沈怀南候之半晌,见无人接言,自讪讪一笑:“罢了,我多嘴。”顿了一顿,“易平之何在?”

顾安心头一沉。侧耳细听,黑暗中唯闻三人气息——自己的,墨无鸢的,沈怀南的。易平之不在。

“他最先醒的。”墨无鸢的声音极平,“醒了便走了。”

沈怀南默然片刻,道:“走了?去何处了?”

无人应他。

四下里寂然无声。顾安欲动,右臂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墨无鸢按住她肩头,不令动弹。

“别动。”墨无鸢又说了一遍。她语声如常,手却微微发颤——极轻极微,顾安却觉察到了。

顾安遂不再动。仰卧暗中,双目望着头顶那一片虚无,久久不语。右臂疼痛阵阵袭来,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墨无鸢的手仍按在她肩上,未曾松开。

过了片刻,墨无鸢松开手,探怀取出火折子,拔盖吹之。一星火起,撕破幽暗。昏黄微光映于其面,额角汗珠与紧抿之唇历历可辨。她举火折四下照去——密室不大,四壁粗粝,石墙斑驳;地上坑洼不平,碎石散落。头顶幽深莫测,黑沉沉不见其顶,唯坠下之洞口远远在望,恍若半开半合之眼。

墨无鸢将火折递与沈怀南,行至其侧蹲下,检视其臂腿。“断了么?”沈怀南问。墨无鸢摇了摇头,复按其肋。沈怀南龇了龇牙,却不曾叫出声来。“未断。”墨无鸢道。沈怀南松了口气:“那就好。”低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一声,“本来也没什么好断的了。”

墨无鸢不理他,回顾安身侧蹲下,道:“可起得来?”顾安点头,以左手撑地,缓缓立起。右臂垂于身侧,稍动则剧痛钻心,她咬紧牙关,不出一声。墨无鸢立其身侧,伸手欲扶,略一迟疑,终扶住其左臂。顾安不拒,亦不视之。沈怀南亦已起身,拍去衣上灰土,四下一望,道:“易平之走了?”墨无鸢点头。沈怀南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走吧,寻路。”

火折子燃得甚快,光晕渐缩。墨无鸢执火走在最前,顾安随于身侧,沈怀南殿后。三人沿石壁缓缓摸索而行。

行不数步,墨无鸢忽停,将火折递与顾安:“拿着。”顾安以左手接过。墨无鸢行至其右,拉起顾安右臂搭于自己肩上:“莫要用力。”顾安不语,亦不缩手。沈怀南跟在后面,望了二人一眼,嘴角微动,却未出声,只伸手拽住顾安衣襟后摆。

三人于黑暗中踽踽而行,默然无语。火折之光愈暗,仅能照见脚下咫尺之地。石壁湿漉漉的,触手冰凉,苔藓滑腻。行约一盏茶时,火折闪得几闪,倏然熄灭。四下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火折灭了。”墨无鸢之声自暗中来。

“还有吗?”沈怀南问。

“没了。”

三人默立暗陬。顾安觉墨无鸢之手握其左掌,掌心凉凉,沉稳异常。

“行。”墨无鸢道。

沈怀南亦攥紧顾安衣裾。

三人循壁而进,一步一挪。壁上青苔湿滑,指按之,腻腻然。脚下坎坷,或碎石,或软泥。众皆默然,唯闻跫音与呼吸之声,回荡于窄隧。顾安右臂垂侧,随步摇晃,痛彻心腑,额汗涔涔,然咬牙不出声。

行良久,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幽光。非火非烛,冷冷然,如月映水,又如磷火浮动。

墨无鸢止步,顾安亦停。沈怀南险些撞上,道:“怎了?”

“有光。”墨无鸢道。三人加快脚步,顺着光的方向行去。光愈来愈亮,自一道石门缝里漏将出来,青白色的,照在石墙上,冷森森的。墨无鸢松开顾安的手,行至石门前,伸手推去。门极沉,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光涌将出来,刺得三人俱眯起了眼。

墨无鸢当先踏入,顾安随于其后,沈怀南殿后。

室中豁然开朗,乃一极大的石室,方方正正,四壁镌刻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画。中央置一石棺,棺盖半开半合,那道青白色的幽光正是从棺中漏出。棺旁立着一人,背对众人,弯着腰,正在棺中翻寻什么。正是易平之。

他闻得动静,霍然回首。瞧见三人,微微一怔,面色陡变。“你们——”语未竟,戛然而止。

墨无鸢手按剑柄。顾安立其侧,左手自腰间抽出铁笛。沈怀南靠于壁上,喘息未定,望望易平之,又望望石棺,默然不语。

易平之视三人良久,徐徐退后一步,将手自棺中抽出。掌中攥着一物。青白幽光映于其面,照出苍白的脸色与紧抿的嘴唇。

“你们来得正好。”其声极平,恍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