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准备在记者面前一展宏图的想法破灭了。政商大鳄们相谈甚欢，对她更多出于婚事的问候。
聚光灯和话筒全都对准了监事长和董事长，名正言顺的少主坐了冷板凳。
另一边，研发董事向观众展示新发明。他是享誉国内的科学家，还有一个身份是老莱伊的私生子。
注视别人成功是世上最残酷的刑法，凯莉来到展厅平复心情。
罗特吃着瓜子仁，两片嘴巴吧唧作响，像条响尾蛇。
噪音让凯莉厌烦。声音并不大，情绪不佳的时候泛起涟漪也是惊涛巨浪。
她将怒气值化为动力，行走时能掀起一阵阵旋风。
路线拐弯抹角，响尾蛇穷追不舍。
凯莉猛地转身和罗特来了个脸对脸：“跟我干嘛，怎么不去帮你父亲处理公务？”
“父亲有助理，用不上我，嫌我添乱。”
“别吃了我听着烦。”
罗特把瓜子仁递给她：“吃吗？”
凯莉捏住他脸颊力度由轻到重，最后干脆变成了拧，像蹂躏花瓣般几乎要挤出花汁。
罗特吃痛忍不住发出嘤咛。
“记者不采访你怎么吃得下。”凯莉停手。
毕竟这个笨蛋除了年轻、相貌出众外别无优点，如果毁了容貌就真的一无是处。
“省得我浪费口水。”他揉着脸回答。
外面吹进的风夹带着黄沙和消毒水味，看着嘉宾海报急功近利的心变得温和。
这张画像中的人虽稚气未脱，五官却英挺精致，脖里还系着一条丝巾。
与其他嘉宾不同，简介栏中仅有一行字: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基尔研究所成员。
一时间，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罗特介绍:“帝国天才，是最年轻的工程师助理。”
留意到他才二十一岁，凯莉缓缓抱起双臂。
下一秒，画中人就出现在面前。
“礼貌打扰，请问招待室在哪里？”乔治拿出邀请函和证件。
他出场低调，没有工作人员相陪。
“是军械局的同志，欢迎！”罗特热情相迎。
凯莉放下手臂，顿时警觉起来:“中尉先生，怎么没有招待员给您当向导，您没看到索引图？”
质问并不陌生尽管已经过去数十余年，不论时间如何变化她还如记忆中那般耀眼。不同的是这份醒目更加具象化:她比半数军官还要高，造物主的偏爱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乔治认为她是一面镜子，人们见到不由得会感到相形见绌。
他尽量从容地解释:“莱伊博士，我和团队走散了，本来不想增加工作人员的负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走到这里来了。请您放心我没有进入禁区，外面有安保巡逻，如有需要我会配合检查。”
“您走岔路了。”确认他无公害，凯莉温声提醒。
和可怜虫比起来罗特优越感爆棚，时代变了，天才也捉襟见肘。他的肩缝处细看起来有残留的针孔，袖口处有缝补线，一看就是旧制服。
原以为这些人都会有威风凛凛的制服，就像征兵宣传片让人心潮澎湃，乔治的出现彻底粉碎了幻想。
随着涌现大量新军官，军需仓库并没有足够多的库存制服，有些人领到的是调任军官经过修改后的军服，乔治就是其中之一。他针脚平整，擅长动手解决问题，经常修补细微处的瑕疵。
出于同情，罗特慷慨解围:“需要乘电梯，中尉先生，这边请。”
乔治在凯莉身侧停下，再次道歉。
她没有放走乔治，半开玩笑道:“各大企业为了争抢您打得头破血流。”
乔治杵在一旁，面色尴尬:“我已经向他们致歉了，您提到的都是我意向企业，包括莱伊集团。”
说话间他时不时抚摸丝巾，仿佛一丁点细微的响动都能让他落荒而逃。
凯莉取下金属铭牌递给他：“走内部通道，别让媒体吓到您。”
乔治还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好跟着罗特礼貌退场。
虽然没把乔治放在眼里，却也没有离去的意思，这张像画像很有魔力。
这一举动被罗特看在眼里，凯莉站在这里足足有五分钟。
“这小子有点呆，只会说谢谢。”
“嗯。”
“他的海军制服还有线头，手表也不是大牌子，应该是个杂牌，天才也不过如此。”罗特吐槽乔治的寒酸，忍不住摇头，“还以为他们过得很滋润，看样子与其有个聪明脑袋不如有个好父亲......”
凯莉心底闪过一丝鄙夷，轻声训斥：“实用就行，不一定非要用奢侈品。你是股东，这种话别整天挂在嘴边，要记住劳动最光荣，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真的不记得他了吗，这个乔治·温特就是当年的乔治·莱伊。”
恍惚间，凯莉想起了一个小男孩。
莱伊为女儿们采取了特殊形式的联姻——从父母双亡的精英后代中层层严选。他们孤苦无依且基因优秀，中选者需从小被送到莱伊家接受教导。
乔治四岁被钦点为莱伊家族的未来女婿，凯莉讨厌他，认为那是父母偷生的弟弟，要来跟她争家产。
回想起来只觉得滑稽。
“后来又赘到谁家了？”凯莉阴阳怪气询问。
“谁也没有，由亲戚抚养成人。”
凯莉质疑他的学术成果存在利益输送。
“这种事屡见不鲜，但没人敢在元首奖学金上做手脚，说起来这小家伙孤也是命运多舛......”罗特心情大好，和这位落魄情敌比起来优越感油然而生。
凯莉转过头，幽幽问:“你很了解，这套招数没少用吧。”
罗特讨厌这种态度但还是硬着头皮挽尊。这套招数他玩得炉火纯青，多次依靠父亲权势窃取学术成果。
“校友会听人议论过，他在慕尼黑大学时学术不端被开了。”
“清楚原委吗？”
“必须清楚，您知道他抄袭谁的是谁吗？是卡尔，您姑姑的儿子。这事很蹊跷，没有新生会原封不动抄袭同门师兄的学术成果。”
“卡尔不学无术，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谁抄袭谁。”她语气中带着戏弄。
罗特轻哼一声：“亲爱的，我们信奉丛林法则，很多时候真相没那么重要。”
“后来呢？”凯莉语气冷漠，仍没有放弃探究他的兴趣，“他父亲和诺奖得主是同事，没人主持公道？”
“校方不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学生得罪莱伊，况且人走茶凉，他父母去世多年。后来他又被招入海德堡大学，不过他性子孤僻你退婚是明智之举。”
回想起他的特质，凯莉竟然有了一丝兴趣：“为什么说他孤傲，虽然腼腆但挺好相处。”
“有媒体爆料过他参加活动不用化妆师，经常自己扑粉，这是耍大牌。刚才有没有留意到他的脖子？”罗特神秘兮兮地抖出黑料。
看着照片上军装笔挺的人，她不以为然地说:“漂亮男孩脸皮薄，爱讲究。”
“得了吧，这种小男孩不是你的菜。”
“起码是个处男。”凯莉漫不经心地转身。
返回片场的途中，凯莉遇见了母亲。维达像只雌狮守在门口，看见目标后将她拽进荣誉廊，上面挂着莱伊历任主席的肖像。
“记者都在，你干嘛去了。”她锁上门审问。
“透风。”
“透够了吗？”
“够了。”
维达的眼睛扫宛如描仪，努力从女儿的微表情中挖掘真相：“真的？”
凯莉挑眉，以赌气的口吻坦率回答：“我讨厌看到别人成功，您满意了吧。”
“那就更要看这些狼豺虎豹是如何成功，我和你舅舅用了那么大努力都无法阻止私生子当上研发董事，谁都知道这背后有戈林撑腰。我提醒你，你的一言一行关乎企业、关乎家族，如果被人抓住疏漏就会无限放大。”
“这些从我记事起你就一直重复。”
“去看了你哥哥。”维达问。
凯莉点头。
维达低声问:“他怎样？”
“你怎么能把他关进集中营。”
“他是疯子，按照管理法应该被清除。再说那不是普通的集中营，是个静心疗养的地方，很多名流都在那里静养。”
“他是天生的疯子吗？还不是你们逼的。”
“那你让我怎样，你父亲不当言论，如果我再不做正确决定连你也要被踹出局！你的股分被你叔祖父霸占，公司成了他的天下，他现在想扶自己儿子上位。”
“你知道政策一直在变，万一哪天变动他就成为人质，你也知道政府的手不断干预工业界。”
维达被激怒了，拽住凯莉的胳膊：“继承人必须强大到足以撑起工业帝国，六年前他们就把你赶走了一次。想想你要什么，权力还是温情？要温情现在就请辞，要权力就留在这里。这是名利场，你能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山呼万岁，但不会有手下留情，至于怜悯全是普通人考虑的事情。我们站在顶峰要承受更多，不要想着坐拥财富同时拥有温情，那是不现实的，受益风险和成正比。”
看了一眼祖父肖像，凯莉拨开母亲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权力我生不如死。如果我碎了，你就大发慈悲，把我一片一片地拼起来。”
“要替祖父打赢这场战争。多年后，这条荣誉廊也会有你的画像，你会被后人敬仰，莱伊集团千秋万代。”
凯莉抚摸着记载丰功伟绩的大理石墙壁，荣耀隔着大理石传递掌心。
“我会打赢战争，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莱伊家有不灭的魔咒，历届继承人全都死于非命。
他们的先祖凭借技工手艺世代经营着机械加工作坊，后来摆脱宿主有了自家厂房。普法战争让起步的兵工厂嗅到风向，来自普鲁士政府的一笔小订单让创始人找到被需要的感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战争。
当时，凯莉祖父尚未显露嗜血天赋，还因痴迷矿石勘探导致父子关系跌至冰点，储君之位摇摇欲坠。突如其来的危机觉醒了基因天赋，从此一路过关斩将，后来借助工业革命的风潮以合伙名义将朋友车厂囊入商业版图。
繁荣的背后是剥削，以莱伊为首的负责人因滥用童工和剥削工人遭国会指控。为平民愤，威廉二世小惩大诫废黜了莱伊爵位，但念及其功劳未追究刑责。
凯莉祖父认为法不责众由此开始怨恨皇室，最初以为凭借技术能成为贵族，却不想成了笑柄，一时间，他成了麻雀当凤凰的反面教材，不等从社会型死亡的惩罚中抬起头，十一月革命推翻了德皇。在一个月经历多起重大转折，作为战败赔偿半数工厂交由同盟国接管。
德皇逃亡这件事让莱伊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命运再次站在了莱伊这边，恶性通货膨胀为其提供了极端且残酷的机遇，因坐拥实物资产，善于举债企业财富爆炸式增长，还因祸得福得到了美企扶持，在后者协调下从法国手中重新接管了工厂。
这种繁荣只是昙花一现，随着经济萧条一切戛然而止。莱伊的流动资金被冻结，工人罢工成了家常便饭。
接连不断的打击让他苦涩，老莱伊在酒馆见过许多小团体，偶尔为其提供衣食供应。他没抱着成大器的打算，听一群穿得不体面的人讲大道理颇为滑稽。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某天党内来了个奥地利青年画家。
在这位年轻人的事迹后产生了一种如父辈的关爱，不只提供金钱拥护还因煽动民众进了监狱。这份忠心令后者铭记于心，上台后立刻给予丰厚的回报:不但使其成为军工体系核心成员，还拨付本土优质矿区的开采权。
政府上台封存档案，将金主丑闻一笔勾销。为了创造使企业神话也为了洗清发家史，各大企业开始争先恐后重视员工福利。
他们的形象兼具多面性，老一辈认为是奴隶主，青年人认为是慈善家。
老莱伊深知科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边在企业下设了多家研究所，一边赞助重点科研项目。
按照家族传统历史舞台的新星们除了主修核心课程外:还必须从航天、导弹研发、化工等领域中选定一门作为兼修方向，这样才能保证基业永续。他们依托家族资源享受优质教育，早早就有了科研经历。
这一祖训没能得到很好的传承，后辈大都只学会奢靡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