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殿内,水雾尽散,唯余一片死寂。雕梁画栋倾颓,窗棂案几尽成齑粉,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在此处燃尽了。
玄辰瘫坐于狼藉之中,倏然,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晶芒,耳后那道诡异的黑线如潮水般急速褪去。他身体猛地前倾,一口浓稠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血液,狠狠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尊上!”骨头与又又的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她们被殿内骇人的动静引来,眼前的一幕令人魂飞魄散。“帝姬……她……”
玄辰双眸剧烈震颤,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染血的双手上——他!他方才亲手做了什么!
骨头见他毫无反应,壮着胆子踉跄扑到星罗身侧。又又亦化作一道赤影冲过去,鼻尖急切地轻嗅着星罗已无生息的唇,用头不断拱着她冰冷的脸颊,“星罗!醒醒!”
“尊上!”骨头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嚎,“您还愣着做什么!救救帝姬啊!”
“你在……哭什么?”玄辰匍匐于地,目光涣散地移向星罗,只一眼,便如被烈焰灼伤般猛地缩回了视线,声音轻飘如絮,“帝姬……只是累了,睡过去了。”
“魔尊!”骨头抓起星罗那只已毫无生气、冰冷彻骨的手,“你看看她!你快救她啊!”
“是你杀了她!”又又的声音森冷如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她的灵脉里,尽是无影火焚烧后留下的死寂气息!”
玄辰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勾出一抹比哭更令人心碎的天崩地裂之笑。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到星罗身边,抓起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为兄错了……你别睡了……快醒来,好不好?”
“你为何要下此毒手!”又又愤怒已极,猛地窜上前,一口咬在玄辰的手臂上,齿痕深可见骨,“你不配碰她!放开!”
玄辰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任由鲜血浸湿衣袖,只是固执地将星罗更紧地拥入怀中,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为兄再也不管束你了……你愿意杀谁便杀谁,你想当魔尊,这位子便给你……你要学仙族术法,为兄就算踏平九重天,也将最高深的秘籍夺来给你……只要你……只要你睁开眼看看我……”
“你以为她在乎这些吗!”又又浑身毛发倒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伤而颤抖,“是因为你向往自由,不想接魔尊之位,星罗才不惜性命去闯幻雪云山!是因为她亲眼见过仙族之力涂炭幽都,认定此术可精进实力,护住魔族、护住你,她才忍受着经脉撕裂之苦,强行修习!你可知无数个漫长寒夜,她冰冷的身躯在榻上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战栗!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撕扯,反复折磨,她却从未放弃……只因她只想为你争一个真正的自由!”
玄辰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浑身一震。他轻轻拍着星罗的脊背,动作僵硬而笨拙,泪水终于决堤,混着脸上的血污,划过他高耸的鼻梁和锋利的面庞,一滴滴砸落在星罗早已失去温度的衣衫上。
“我……我是被邪术侵蚀了心智……才会失手……”他声音嘶哑哽咽,猛地将怀中冰冷的躯体死死勒进怀里,那力道之大,仿佛要碾碎自己的骨骼,去填满她生命流逝后留下的无尽虚空。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挤出被碾碎般的、困兽般的呜咽——那已不是哭泣,是一个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后,最原始、最绝望的悲鸣。这统御九幽的魔尊,自诞生起便不知泪为何物,此刻,却为自己的罪孽,淌下了滚烫的血泪。
“即便被蛊惑,你的心呢!眼盲,心也不该盲!”又又字字诛心,恨不能将其凌迟,“她为你活过,为你战过,如今为你而死!你口口声声的‘为她好’,最终竟成了亲手递给她的穿心利刃!玄辰,你——不配为兄!”
玄辰紧闭双目,泪水混着血水肆意横流。什么魔尊权柄,什么九幽苍生,此刻皆化为虚无。他只想就此消散,随她而去,永世相伴。
“杀了我……”他仰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求你。”
“又又!”骨头心生不忍,拽了拽赤狐的尾巴,“尊上他……定非本意!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留住帝姬一丝神魂啊!”
“无影火与业火同根同源,能焚尽世间万物,水不能溺,唯燃尽方休!”又又踉跄后退几步,赤红的眼眸中是一片彻底的空洞与绝望,“魂飞魄散,如何……能活?”
就在这时,星罗的身躯在玄辰怀中,骤然轻得如同一个易碎的幻梦。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闪烁着六芒星金芒的流萤粉晶,翩跹而起,似要与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告别。
玄辰徒劳地伸手去抓,那些流萤粉晶却从他指缝间决绝地溜走,升向殿外浩瀚的夜空。
“星罗!星罗!”他想要留下他们,却似握不住的手中沙,“你不要离开为兄,星罗!”
漫天晶莹灵体齑粉宛若空中闪烁星辰,一阵风过,消散无踪……只留下玄辰掌心的那枚丝萝手链……
云曌在剧烈的惊悸中猛地睁开双眼,冷汗已浸透重衫。脑海中,星罗被无影火吞噬的画面反复闪回,最终定格在她倒下前那双空洞的眸子。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星罗”呼嚎,卡在他的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痛楚。
篝火噼啪作响,莲意安静地坐在一旁,见他醒来,默默递过一瓶“芙蓉露”,语气平和无波:“天孙,饮下吧,能缓解无影火灼伤之痛。”
云曌恍若未闻,猛地起身,便要不顾一切地冲向大苍冥宫的方向。他必须亲眼证实,否则此生此世,永难安宁。
“她已经死了。”莲意抬眸,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入他耳中,“你现在回去,与送死何异?”
“你胡说!”云曌眼眶骤然酸胀灼热,厉声反驳,“未见其尸,我绝不信!”
“天孙心中明镜一般,何必自欺?”莲意起身,目光沉静得令人心寒,“你此刻折返,一则是自投罗网,二则是坐实仙族勾结魔族的罪名,三则……我亦会被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境。为一个已死之人,赌上这一切,值得吗?”
云曌嗤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惨淡:“大不了剔去仙骨,夺了仙格,贬下凡界受那百世轮回之苦!”
“您是九重天唯一的天孙,昔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何等洒脱?”莲意眉头微蹙,语带不解与规劝,“为何偏为了一魔族帝姬,失魂落魄至此?您置于手足亲伦于何地?置于天下苍生于何顾?我若非苦等无讯,岂会甘冒奇险潜入九幽寻您?天孙,莫要再任性了!您迟迟不归,要我如何独自回天廷复命?不告而别,无故失踪,等待我的,怕是永世不得超生的责罚!”
云曌闻言,陡然陷入沉默,片刻后,他忽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如何笃定我身在魔界?”
“我……”莲意话语微不可察地一顿,“我寻遍凡界不见您仙踪,思来想去,也唯有魔界可去了。难不成,您还会去了那九天之外,拜谒洛天神尊么?万幸我来得及时,若再晚一步,您成了魔族阶下之囚,届时四海八荒,该如何耻笑九重天?”
阶下囚?云曌心中苦笑,他在此地,便是灵宠也做过了。百般滋味翻涌而上,他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我只回去确认一眼,无论她是生是死,之后,我定亲自带你回九重天,绝不让你受半分责罚。”
莲意凝视他片刻,终是无奈轻叹,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传音螺。
云曌目光一凝:“你竟有此物?”
“仙家法器而已,有何稀奇?”莲意神色如常,甚至带点“你怎如此大惊小怪”的意味,“上回东海龙王寿宴,仙姬携我等随行,宾客皆得赏赐,我等也分赠了不少仙友,并非罕物。”说着,她指尖灵光微闪,催动法螺,“长留仙君,天孙已寻回,但他执意不肯返回九重天,该当如何?”
“长留也有?”云曌挑眉。
莲意略作思索,恍然道:“是了,那时您正在凡界历劫呢。”
传音螺另一端,并无长留的回话,唯有阵阵雷霆轰鸣与某种令人牙酸的鞭挞之音破空传来,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云曌的心直直沉了下去——那闷哼声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因星罗而沸腾的焦灼,让他冷静下来——还有一个兄弟,在受天刑!
在幻雪云山经历的幻境,并非全然虚妄。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挚友长留,一边是镌刻心尖的星罗,这抉择如同将他置于烈焰上炙烤。
若星罗已死,他回去不过是徒增一具亡魂;若星罗尚存,以她的坚韧,此刻也必然在暗中积蓄力量,无需他前去添乱。而正在代他受刑的长留,却已是危在旦夕,一刻也耽搁不起了!
万千思绪,终化作一句沉重无比的决断:
“我……随你回去。”
女主死了?嗯……这才过了三分之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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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魂归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