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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穷寇

蓬莱夜的海风依旧猛烈,鞭挞天地人心。

“是它困住了徒儿啊!师父!”长留艰难地、一点点支起剧痛的身体,仰望着溯练,那双总是藏着深渊的眼眸此刻被满溢的泪水洗得剔透,竟显出几分破碎的少年气。一滴晶莹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划过沾染尘灰与血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溯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云曌曾说过,以往受罚,雷霆之鞭加身,他亦未掉过半滴泪。如今,怕是真真受了委屈和胁迫,才行差踏错……

长留忽然向前一扑,双臂死死环住了溯练的腿,将脸深深埋进她染血的衣袍褶皱间。他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抽搐起来,泣声破碎而绝望,字字泣血:“师父……师父……当真如此绝情?徒儿的性命……在您心中,竟连一颗丹药……都不如吗?”

那哭声不像伪装,更像濒死小兽被剥去皮囊前最后的、发自本能的哀鸣,混杂着无尽的委屈、惊惧与一丝孤注一掷的乞怜,狠狠撞碎了祠堂上空死寂的空气。

溯练沉默了。海风卷过她染血的战袍,扬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她眼底那淬火的寒冰,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灼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终是……心软了一刹。

她嘴唇微动,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乎算是妥协的疲惫:“长留……你若此刻诚心悔过,交出丹药,为师可以……替你绞杀体内邪祟,向天君陈情……”

“师父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话音未落!

长留埋在衣袍间的脸猛地抬起!那脸上的泪水未干,眼底的哀求与破碎却在千分之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刺骨的讥诮!他环抱溯练双腿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如铁箍般骤然锁紧,另一只手掌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自下而上,如毒蛇吐信般“贴”上了溯练的后腰脊骨处!

触感并非攻击,而是一片阴冷粘腻、仿佛有生命的“黑膏”!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呃——!”溯练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她甚至来不及运功抵抗,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麻痹感,伴随着撕裂魂魄般的剧痛,自那“黑膏”贴附处轰然炸开!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脊骨疯狂窜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仙力凝滞,筋脉寸寸冻结!

“师父还是先想想……如何救自己吧!”长留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委屈,只剩酣畅淋漓的恶意与讥讽。他猛然松手,将溯练向前狠狠一推!

溯练背心处,那贴附的“黑膏”仿佛引信燃尽,骤然爆发!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血肉被从内部强行撕开的闷响。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血雾,混杂着些许诡异的黑色碎芒,自她后背轰然喷薄而出!

她纤薄的身躯如断了线的纸鸢,又似被秋风无情卷落的最后一片叶,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血弧,无力地向后坠落。

“溯练——!!!”

云曌目眦欲裂的嘶吼穿透海风,在她迅速模糊的听觉中轰然炸开。

视线颠倒、模糊的最后瞬间,她看到长留立于原地,周身虽仍因金光灼烧而痛苦颤抖,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鲜明、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畅快的诡笑。

“我早就说过了……”他舔去嘴角溢出的血沫,声音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目光却阴毒如淬毒的冰锥,钉在坠落的溯练身上。“我叫——玄、祭。”

语罢,他再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暗影,裹挟着那盗来的丹药气息,撞破尚未完全散去的烟云,朝着蓬莱之外漆黑的海天交界处,仓皇遁去,眨眼消失无踪。

云曌在溯练触地前的一瞬飞身接住了她。入手是令人心胆俱寒的温热粘腻——她的后背几乎被那一击掏空,血肉模糊,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弥漫着一层蠕动的不祥黑气,正不断侵蚀着周围的肌体与微弱的护体仙光。

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曾经清亮锐利的眼眸半阖着,焦距涣散。

“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岛主踉跄扑近,看到溯练伤势,骇得须发皆颤,“战神伤及本源,仙脉被污秽侵蚀!此等重伤,寻常仙药根本无用,正需那‘凝魂太虚丹’重塑生机啊!”

他说着,竟强提一口残存仙气,目露凶光,望向玄祭遁走的方向,便要拖着伤重之躯追赶。

“且慢!”云曌厉声喝止,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沙哑扭曲,“岛主已伤重,追上去不过是送死,更可能逼他毁丹鱼死网破!”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怀中人鲜血的铁锈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痛楚、惊怒、后怕,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强行压下。他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的溯练送入离火颤抖的臂弯中,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离火,”他屏气凝神,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你即刻带她,以最快速度返回九重天,直入‘漱光池’。不惜一切代价,吊住她的命!”

离火重重点头,她虽伤重,但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催动敕火岛秘传遁术,周身泛起赤红流光,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溯练,化作一道火线冲天而去。

云曌这才转身,面对气息萎靡、满脸焦灼的老岛主。他脸上再无平日半分嬉笑散漫,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与决绝。

“岛主,”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寒渊之水,“丹药是在蓬莱被劫,战神是在蓬莱重伤。这笔债,九重天记下了。”

老岛主面色一白。

“但现在,”云曌打断他可能的分辩,目光投向玄祭消失的无垠黑暗,那里是浩瀚东海,更是危机四伏的未知,“追回丹药、擒杀叛徒,是我仙族内务,更是本仙君职责。”

他最后看了一眼溯练消失的天际方向,那里只余一缕微弱的光痕。然后,他转回头,周身开始涌动起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内敛却极度危险的磅礴仙压。

“岛主且安心收拾残局,救治诸位公子。”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泛起冰莲般的涟漪,声音在海风中凛冽扩散,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那罪仙——自有本仙君,亲自去捉。仙丹,必会完璧归赵。”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炽白惊鸿,朝着玄祭遁走的方向,暴射而去。最后一缕尾音,混合着滔天的杀意与决心,被狂暴的海风吞噬,只余无尽的凶险,弥漫在刚刚经历浩劫的蓬莱上空。

空中两道光束如流星划过,时而交织,时而纷蹿,你追我赶,几天几夜未曾停歇……

云曌面对受伤的玄祭,未手下留情,往昔兄弟情谊,尽然崩裂。

“我不过是拿了一枚仙丹,何至于你苦苦相逼?”玄祭停下脚步,灵体的疼痛已蔓延至呼吸。“你我二人当真是要情谊尽毁,兵刃相向,你死我活的斗一场,才能罢休吗?”

云曌停下脚步,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寒星:“溯练待你至真至纯,你竟暗箭伤她命悬一线,还同本仙君讲什么情谊?”

“她不过是凭空冒出的师父!咱们相交相伴数万载,此等情谊岂是一个外……人能比?”玄祭蹙眉,看着眼前衣袍破损、发丝散乱的云曌,“就因我为自保伤了她,你就要取我性命?为了一个女人?!”

“也为了这天下大义!”云曌目光坚定。

“呸——”玄祭啐了一口,讥讽:“莫说这番冠冕堂皇之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如今这手足之情,连你身上这身破洞的衣衫都不如!云曌,你瞧瞧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可还有九重天那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半分风流仙姿?”

“本仙君要那份虚名作甚?”云曌翻手,冰凌凝于掌中,“本仙君要的是仙丹!和你的性命!”

玄祭仰天大笑,眼底泛出一丝晶莹的泪。“数万年的把酒言欢,以身相护,换来的竟是一片丹心喂了狗!”

“巧了!”云曌反唇相讥,字字诛心,“此言,正中溯练心境!”

玄祭笑声骤止,眯起眼睛,忽道:“你想让莲意死吗?”

云曌瞳孔微缩。

“她仙根尽毁,若无此丹,便是回天乏术!”玄祭紧盯着他。

“你是说……你盗取此丹是为了莲意?”云曌骇然,眼波疾转,“不对!若真为莲意,你同我们道明关窍,我们也会替她求丹!何至于要暗算溯练,行此绝路!”

玄祭目光流转,没想到,昔日憨直的云曌,竟长了脑子!

“你信不信,由不得我。”玄祭语气转冷,不再多言,周身气息再度凝聚,“但你若执意要抢丹,便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玄祭司言如顽石,毕竟如今已逃至九幽地界……

鹿死谁手,尚有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