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数息,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冒了出来,连呸数口海水,狼狈道:“这符……也忒霸道了些!本仙君这身云锦仙裳……算是彻底毁了!”
离火怯怯垂首,虚声反驳:“是仙君亲口反复叮咛……‘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快上来。”溯练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俯身从沙砾间拾起那枚跌落的发簪。簪身触手温润,其上似有一缕极淡的白芒流转,悄然隐没。她将其郑重插回发髻,抬眸望向正手脚并用攀上岸的云曌,眼底漾开一丝如释重负的温存:“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终是借锦瑟遗泽……了结了这段血仇。她在忘川之下,应能稍得安息了。”
云曌凝望着那枚朴素无华却蕴藏着忠魂意志的发簪,眼底深重的痛楚与释然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重重点头。
风波暂歇,邪祟伏诛,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也随之移开。
恰在此时,主岛方向,沉黯如墨的暮色天穹骤然被撕裂!一片绚烂到近乎灼目的七彩霞光轰然绽开,流辉溢彩,映彻万里东海,恍如九天星河决堤倾泻,将半个夜空染成瑰丽仙境。
“丹药……成了!”离火眼眸流光一转,讥诮道,“如此异象,父亲此刻定是欣喜若狂!”
溯练仰首,望向那宣告大功告成的璀璨光华,连日紧绷欲断的心弦,终得片刻松弛。
三人遂不再耽搁,扶着身体稍缓的离火,提步走向坤地那座孤零零的宅邸。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光线幽暗。那身形单薄的稚嫩孩童蜷缩在床角,裹着锦被,兀自瑟瑟发抖,宛如暴风雨中惊恐的幼雏。听见推门声,他浑身一颤,待看清是离火,才“哇”一声哭出来,赤脚跳下床榻,扑进她怀中。
“三姐!方才外面地动山摇,天都要塌了,坤地好怕……”他抬起一张泪痕狼藉的小脸,眼眸湿漉漉的,盛满未散的惊惶,“三姐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还弄得……浑身是伤?”
离火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温言软语安抚。她双手扶住坤地单薄微颤的肩膀,稍稍推开一段距离,凤眸微眯,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入他清澈见底的眼底:
“你这岛上,藏了那般恐怖骇人的祟灵怪物,盘桓多日——你当真,一无所知?”
坤地睁大了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眸,泪水涟涟,面上唯有纯然不解的茫然:“祟……灵?那是什么?是方才在外面捣乱的坏东西吗?”
溯练见他神情懵懂,不似作伪,心头疑云骤起,缓声接口:“小公子,你且说说,前些时日你是如何生的病?又是何时、如何康复的?”
“生病?”坤地偏了偏头,愈发困惑,“我何曾生过病?我一直好好的呀。”
“战神初临蓬莱时,不是你称病不起,连面都未曾露一下?”离火追问,语气急促了几分,“是你四哥亲口所言!”
此言一出,离火自己先悚然一惊,猛地转首看向溯练。
坤地却皱起小小的眉头,努力回忆道:“四哥?四哥是嫌他自己岛上人多嘴杂,扰了清净,便拨了几个侍女姐姐来我这儿。她们待我可好了,每日变着花样陪我玩耍、读书、练气……我从未听说什么战神驾临,更不曾称病不见。”他顿了顿,补充道,“上回出岛,还是因为牢牢记得三姐你的生辰,前去贺寿的。宴会上方才知九重天的战神和天孙驾临!”
“可前几日父亲下令各岛严查,要各岛主撤去法阵,搜寻邪祟踪迹,你岛上难道没被查过?”离火犹未全信,再次试探。
“好像……是来过人。”坤地努力回想,“说是蓬莱不知从哪儿跑进来一头珍稀仙兽,一时没看住,怕各岛预设的阵法伤了它,让暂且撤去阵法,方便搜寻。侍女姐姐们也是这么说的。”
“竟然……当真被巽风料中了!”离火倒抽一口凉气,寒意瞬间爬满脊背,“震雷他……果真包藏祸心!如此看来,他拨给你的那些侍女里,定然混入了那祟灵!所以我们去他敕雷岛搜查,才滴水不漏,寻不到半点异常。而你这敕地岛本就弹丸之地,人口稀疏,突然多出几个生面孔,不稍几日便能快速熟稔,无人会起疑心。那祟灵只需紧跟你身侧,借你孩童身份掩护,旁人根本难以察觉!震雷这厮,当真胆大包天,行此险招,难道就不怕那邪物凶性大发,反噬于你,害了你的性命吗?!”
“如今祟灵伏诛,总算有惊无险。”溯练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出言宽慰,“待我们携小公子返回主岛,与震雷当面对质,铁证如山,料他再也无法狡辩,必受严惩。此番……万幸你二人虽身陷绝境,还能寻得契机捏碎流萤石,将我引来。否则这座孤岛,只怕真要……无人生还了。”
“并非我捏碎的流萤石。”
云曌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恍若一块万钧寒冰,狠狠砸入刚刚松缓片刻的空气之中。
他抬眸,眼底是后知后觉的悚然与冰冷:
“是谆戌擒住我后,搜遍全身找到的。是她——亲手捏碎了那颗石子。”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刺得人骨髓发寒:
“是她,故意引你前来。”
溯练瞳孔骤缩!
方才那场“胜利”的每一个细节,在此刻被无情翻转——黑雾溃散时的凄厉尖啸、那过于“顺利”的诛灭,似乎也透着几分诡谲!
一股蚀骨的阴寒,自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她周身血液。
那不是终结。
那是请君入瓮的饵,是调虎离山的局!
“速回主岛——!”
她声音嘶哑,近乎低吼,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便驾船朝着那霞光未散、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凶险的主岛方向,疾驰而去!
神农鼎破,烟云未散,异香扑鼻。
蓬莱诸子横七竖八散落院中,皆被一片诡异的盈绿气体笼罩,神色迷醉,如陷美梦,动弹不得。
溯练几人甫一落地,便被一股狂暴的冲击余波震飞数尺!离火闷哼一声,口吐血沫,坤地吓得死死拽住溯练衣角。
祠堂拱门处,一道黑影骤现——长留一袭墨衣,嘴角原噙着得意,却在瞥见溯练等人的瞬间,面色陡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乱。
他们……竟逃出来了?!
“混账!将丹药还来!”老岛主的身影随即踉跄追出,须髯沾染着喷溅的血渍,见到溯练与云曌,他眸中骤然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拂尘直指长留,嘶声急道:“战神!这宵小盗药,快擒住他!”
“孽徒,还不束手?”溯练眼底寒意凝结,翻掌间,凛冽冰链如银龙出袖。
长留目光急闪,知已进退维谷。他忽地诡秘一笑,不再多言,双臂一震,周身竟爆开团团浓稠如实质的黑雾!
黑雾如附骨之疽,又似陨星暴雨,朝着几人劈头盖脸轰击而下。老岛主拂尘狂扫,银丝与黑雾纠缠爆鸣。云曌并指疾划,冰凌结界骤然张开,堪堪护住伤重的离火与惊恐的坤地。
溯练轻叹,冰链如鞭,一击便抽散一团黑雾,身形凌空掠起,直逼长留面门。
长留见状,眼底狠色毕露,不再保留。他左掌凝冰,霜华刺骨;右掌炼火,烈焰焚空!双掌猛然合击,一寒一热、一阴一阳两股截然相反却又相辅相成的狂暴能量,如两条恶蛟交缠,嘶吼着轰向溯练!
溯练挥链格挡,冰链与那冰火之力悍然相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炽焰灼烤,寒冰侵蚀,冰链瞬息崩裂!那冰火之力如附骨之蛆将她周身包裹,极寒与极热疯狂交替撕扯,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碾碎重塑!她痛苦的紧闭双眸,却又别样熟悉!
极致的折磨,反而催动了血脉深处某种沉眠的力量。一个遒劲无匹的脉冲,自丹田轰然炸开,粗暴地冲破了体内重重阻滞的关窍!
“一别数载,功力见长。”溯练于痛苦中陡然睁眼,额前肌肤之下,一道金光如旭日初升,骤然大放!璀璨的六芒星印记浮现,不仅瞬间绞碎周身冰火囚笼,更如烈阳融雪,将残余黑雾涤荡一空!
“啊——!”长留惨叫一声,被那道金光迎面击中,如遭万箭穿心!金光灼魂蚀骨,他周身剧痛,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烈焰灼烧,每一节骨骼都在被寒冰碾碎,痛不欲生,踉跄跪地,颤抖如秋风落叶。
溯练缓步上前,靴底踏过冰冷的地砖,在他面前停驻。她摊开手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仙丹交出,留你一命。”
“师父!”长留猛地抬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唯有剧痛扭曲的痕迹。他竟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了溯练一片衣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徒儿……徒儿是被那祟灵蛊惑,方才行此糊涂事!它说……只要拿到丹药,便放我自由,不再纠缠!徒儿是被逼的!”
“分明是你私放祟灵,真当为师眼盲心瞎?”溯练声音微沉,眸光如古井无波,脚下未退分毫,“本座不想听废话。交出仙丹!”
蓬莱狼人杀,宝子们猜对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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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连环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