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福晋们散去后,府里难得清净了几日。谁也没有想到,安稳的日子,竟会碎得这般猝不及防。
这日午后,东珠在庭院里赏花,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跌在青石地上。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刚要伸手去扶,便看见格格裙下渗出刺目的鲜血。东珠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小腹疼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众人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将她扶回内室卧床,一面火速派人去请太医,一面派人去给载沣报信。
太医匆匆赶来,指尖搭在脉上,片刻便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对着一旁吓得发抖的宫女低声道:
“格格已有三月身孕,只是胎象本就不稳,这一跌……孩子保不住了。”
一句话,判了生死。消息传到军机处时,载沣正在批阅紧急军务。他听完下人颤声回禀,手中朱笔 “啪” 地落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大片。平日里再沉得住气的摄政王,此刻脸色惨白,起身时脚步都有些不稳,只丢下一句:
“回府。”
一路车马疾驰,载沣冲回东珠的院落,屏退所有人,独自走进内室。帐幔低垂,东珠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载沣一步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隐忍、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眼眶泛红,一滴泪无声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又悄无声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守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夜幕降临,东珠在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她意识模糊,看向床边守着自己的人,只见载沣眼底布满血丝,一脸憔悴,仿佛一夜老了好几岁。她声音微弱,轻轻问:
“载沣……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载沣心口一紧,强压下哽咽,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尽量放轻、放柔:
没事,你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身子虚,好好歇着好。”
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她一醒来就面对那样的剧痛。他想瞒,能瞒一时,是一时。可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次日,宫女伺候汤药时,一时失言,哽咽着漏出一句:
“格格,您别太伤心…… 孩子没了,王爷心里比谁都痛……”
东珠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碗 “当啷”一声落在桌上,汤药洒了大半。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心一点点凉下去,凉得刺骨。原来…… 是真的。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她猛地起身,不顾身体虚弱,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前院书房,见到载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们的孩子…… 是不是没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伤心欲绝,整个人都在发抖。载沣心头一紧,上前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轻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又心疼:
“我怕你受不了…… 东珠,别怕,孩子没了,我们还会再有。你这样,我心也痛……”
可再多的安慰,也填不住失去骨肉的空洞。从那天起,东珠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神空洞,浑浑噩噩,近乎疯魔。曾经娇俏明媚、爱闹爱笑的格格,一夜之间,没了半分神采。
载沣推了所有能推的政务,日夜守在她身边,可怎么哄,怎么劝,都唤不回她的神思。谁也没料到,绝望会在某一刻骤然爆发。这日午后,宫女一时不备,东珠在房内拿了一把刀毫不犹豫的割向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染红了素色床单,也染红了整个醇王府的惊慌。幸好被及时发现,一番抢救,总算捡回一条命。
载沣赶到时,看着床上气息微弱、手腕缠着白布的东珠,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痛得无法呼吸。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心绪乱得如同乱麻 —— 江山风雨飘摇,他已是焦头烂额,如今连他最想护着的人,都要离他而去。
天光微亮时,东珠缓缓睁开眼。她眼神茫然,扫过屋内陌生的雕梁、陌生的陈设,最后落在载沣身上,
一脸困惑,轻声开口,像个受惊的孩子:
“你是谁?我…… 我这是在哪里?”
载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想去碰她,又怕吓着她,声音都在发颤:
“东珠…… 你看着我,我是载沣。”
可东珠只是眨着眼,一脸陌生,没有半分熟悉的神情。载沣疯了一般让人再传太医。太医诊脉良久,轻叹一声:
“王爷,格格是悲伤过度,又多日水米不进,气血大亏,以致心神失养,失忆了。往日之事,她暂时记不起了。往后多陪着格格,多说些旧事,慢慢调养,或许能一点点记起来。微臣先开几副疗养的方子,按时服用,身子会好得快些。”
“……知道了,退下吧。”
载沣声音低沉,掩不住疲惫与心疼。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失忆的东珠。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生怕吓着她,一字一句,温柔又小心,慢慢告诉她:
“这里是醇王府,是你的家。我叫载沣。你是东珠,是我…… 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一点点,轻声细语地,告诉她身边的一切,他不说伤痛,不说失去,只捡最温柔、最干净的话,一点点讲给她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她忘了所有,包括伤痛,包括离别,包括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而他,愿意用余生,再一次,慢慢让她重新认识他,重新爱上这世间。
偏厅内的笑语声渐渐淡去,载洵福晋与婉贞福晋告辞离去时,东珠送至廊下,眉眼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叮嘱两人常来府中坐坐。待福晋们走远,东珠才缓缓转身,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廊边盛放的海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仿佛也曾有这般暖融融的午后,有人牵着她的手,在海棠树下轻声说话,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东珠回头,便见载沣身着素色便服,站在不远处,眼底满是宠溺,正一步步朝她走来。这些日子,载沣推掉了大半繁杂政务,每日陪着她,生怕她再受半分委屈,也盼着能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东珠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却又有几分不自觉的依赖: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海棠花,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看着载沣,眼底没有了最初的陌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仿佛眼前这个人,本就该陪在她身边。
载沣心头一喜,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掌心,语气温柔又舒缓:
“这海棠,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花。从前在上海,你住的院落里,也种满了这样的海棠,每到花开时节,你总爱坐在花下看书、喝茶。”
东珠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可脑海中依旧一片模糊,只有零星的暖意划过心头,让她不由得放松下来,任由载沣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庭院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海棠花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岁月静好。
自那日后,载沣便愈发细心地陪伴在东珠身边,每日陪着她散步、喝茶、说话,一点点给她讲两人过往的点滴,却从不提及那些伤痛,只捡最温柔、最欢喜的片段,慢慢诉说。他会带着她去看她从前用过的首饰,给她讲她在上海时的趣事一如从前那般,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