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比郡郊野的深山之中,静卧着一处早已被世人彻底舍弃的旧矿。
数十年前,这里曾是郡内小有名气的共生宝石矿,岩层之中蕴着温润的蓝玉髓、清透的白水晶与色泽柔和的浅红玛瑙。
彼时矿脉充盈,原石累累,不少整块珍宝自此面世,一度引得远近商贾、贵族争相问询。
可岁月更迭,经年采掘耗尽了地底主矿脉。
待到近年,整块的大型原石早已绝迹无踪,深层矿洞土石松动、岩壁塌陷,再无深入开采的价值。
偌大矿场徒留满目荒芜:崩塌的矿道、松散的岩土、堆积如山的尾矿废渣,遍地都是无人捡拾的碎石、晶粒与边角残料。
整片德比郡都知道这里已经是一处废矿。
直至两个不速之客到来,打破了这片矿洞的沉寂。
秋日天朗,山风清旷,艾拉和埃德蒙勋爵乘着马车,一路直奔这深山矿场。
埃德蒙的目光审慎扫过整片废弃矿场,还带着几分不解。
艾拉缓步走在矿渣堆边,俯身抬手,轻轻捻起一捧细碎晶砂。
阳光落于掌心,无数微末晶粒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微光,蓝、白、浅红,点点敛于尘砂之间,不夺目、不张扬,却质地纯净、颗粒细腻。
她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了然。
“勋爵。” 她目光望向黑鸦庄的方向,语气沉静而胸有成竹:
“黑鸦庄园的第二产业,马上就要出现了。”
原来自打染织产业彻底稳固、自成体系之后,艾拉便早已开始谋划黑鸦庄的第二支柱产业。
布艺刺绣已是本地行业顶端,精进再多,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增量,无法带来颠覆性的阶层跃升与产业革新。
而一次偶然踏足庄后荒坡,让她窥见了滔天商机。
那片无人问津的野地,土层纯白细腻、无砂无杂、黏性绝佳——是此方国度从未有人辨识、无人懂得烧制的顶级高岭土。
这片英伦土地的匠人,终生只识琉璃、粗陶、厚胎劣瓷、玻璃鎏金器皿,从未见识过精细陶瓷。
艾拉准备将大夏的烧窑技术和本土的宝石锻造结合,打造一批独一无二的绝美工艺品。
用庄园后山顶级高岭土为胎,再以这座废矿的细碎晶砂、微末宝石、边角残料为辅,磨粉入釉、碎砂入胎、薄片缀饰。
大块宝石锋芒太盛、俗气张扬,配不上古瓷的内敛雅致。
唯独这百年矿尾沉淀的微末碎宝,温润微光、细腻清透,最是适配贵族审美。
二者相融,便是独一无二、无可复刻的宝石精瓷。
有勋爵出面背书,敲定完律法契约,买下废矿山这件事迅速完成。
最终,二人以极低、却仁善公允的价格,正式全盘收购这座废弃宝石矿的永久经营权与矿权。
对外依旧维持贵族稳妥的说辞:勋爵扶持乡土、盘活废置山地、安顿底层劳工、整治山野荒貌,全然慈善公益之风,不伤半点贵族声名。
对内,这座人人弃之的废矿,成了艾拉全新瓷业的专属原料宝库。
矿工们只需安稳筛分、清洗、晾晒百年堆积的矿渣碎晶,相对来说其实也并不太难,只是精细。
这头准备好了矿场,艾拉又安排专人开采高岭土。
她定下规矩,分层取土、分类存放,优劣土质分开处理,分别对应不同品级的瓷器烧制。
接着她又挑选一批手脚勤快、踏实肯干的庄户与仆役,先行负责土方开采、淘洗、揉泥等基础工序。
与此同时,窑址的选择也提上日程。
烧瓷对地势、风向和水源要求极高,需地势偏高通风顺畅,临近溪流方便取水,又要远离民居,规避明火风险。
艾拉几番比对,最终选定荒坡南侧的向阳谷地。此地视野开阔,水源充足,山体又可挡风聚温,是修建瓷窑的理想之地。
消息在庄园里慢慢传开,众人又是好奇又是期待。
黑鸦庄后山的荒坡,不再是无人问津的野地。
短短半月,艾拉指挥工匠依山就势,砌起一座规制严谨的古法龙窑。
窑身依山抬升、通风稳火、聚温锁热,完全沿用东方古法造窑技艺,是这片这片乡野从未出现过的窑体形制。
周边乡绅佃户只当艾拉是新添一项寻常手工产业,并未放在心上。
庄后采掘的顶级高岭土,纯白似雪、细腻无杂。
艾拉严格遵循古法,一遍遍淘洗、沉淀、滤渣、反复揉泥、醒泥数日,将土中所有燥气、气泡、杂质尽数排尽。
泥质最终温润如膏、细腻如脂,柔韧紧实,是成瓷坚致通透的根基。
拉坯、修胎,全由艾拉亲手把控。
她指尖起落轻柔利落,盘、碗、壶、盏,器型规整圆润,线条克制雅致。
素胎阴干,低温素烧。
初烧过后的胎体白净坚致,叩声清越,已是远超本土粗瓷的质感。
真正的点睛,在于废矿而来的碎宝。
经过几个旷工这几天的作业,德比郡废矿运回了一批碎宝石。
过去老矿只挖大块、高品质的,小碎料、带裂、色淡的直接当废石扔了。
所以这会运回来的数量和品质都让艾拉很满意。
这一批碎石小的有黄豆,大的能有半个手掌大,质量倒是还不错,不论是磨粉还是打磨成小宝石镶嵌都能用。
需要磨粉的,女工细细分类,清洗、经过晾晒后碾磨,供烧窑使用。
蓝玉髓、浅玛瑙磨成流云般细腻的粉料,配比天然长石、石英、草木灰,调和成独家秘釉。
极细白水晶砂,少量揉进局部胎土,不仔细观瞧全然无痕,透光方见点点星芒。
雕琢后上天然宝石,工匠细心地按图样嵌在碗沿、盘心、壶身暗纹处,浅浅入胎,还未入窑,已经能看出来美丽绝伦。
一切就绪,入窑、封门、升火,一气呵成。
艾拉连日昼夜控火,守着窑炉。
连日劳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了,虽然周边安排了精干的仆人帮忙,但是最开始还是得她一一操作把控才行。
窑火赤红吞尽潮气,高温还原焰反复淬炼胎釉。
大不列颠本土匠人惯于低温粗烧,从未见过这般千度旺火、长久稳烧的制瓷工序,只觉心惊又敬畏,全然看不懂其中门道。
就连时常上山静立旁观的埃德蒙勋爵,也守着这一方窑口,沉默静待成品。
艾拉给他的惊喜已经多到他有些麻木了,他可怜的心脏已经不敢剧烈运动。
窑门缓缓推开的一瞬,满堂清辉扑面而来。
一窑瓷器,静静卧在窑板之上,莹白如雪、温润似玉。
雾蓝宝釉碗细腻如脂,纯白底釉里隐隐浮动天然玉髓的淡蓝烟霞,似远山雾霭、似晴空薄云。
光线流转之间,釉底细碎蓝光轻轻流动,温柔、贵气、静谧。
星砂隐胎盘素净雅致,看似纯白无饰。可一旦迎光倾斜,胎体内部藏着无数细碎晶星,点点闪闪,像揉进夜空的碎光,沉静高级,耐人百看。
隐宝嵌花盏沿暗处嵌着薄玛瑙碎片,被透明釉层牢牢封存。日光直射时,盏身浮出淡淡胭粉流光,细腻矜贵,恰到好处的华贵。
艾拉烧出的宝石精瓷,刚好踩中顶级贵族所有审美迎合。
另一窑炉则是普通的精细白瓷,并未用过多技法,但是不论是颜色还是细腻度都让人赞不绝口。
比金银器温润,比玻璃器高级,比本土粗瓷雅致百倍。
窑工、工匠尽数看呆,久久无言。
他们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想象过——
泥土烈火,竟能生出这般流光风骨。
又惊又喜的老庄园主缓步上前,无声长大了嘴,呆呆地用指尖小心翼翼轻触碗沿瓷面。
“天呐!这泥土真的变成了这般好看的器物!”
“摸上去滑溜溜的,看着就格外贵重!”
围观的众人惊呼连连,脸上满是震撼与欢喜。连日的辛苦、数次的失败,在看到成品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欣喜。
芭芭拉把那盏宝石镶嵌的杯盏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道:“太美了,王国里绝对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器物。若是摆进贵族宅邸,必定会被争相追捧。”
埃德蒙勋爵摩挲着瓷面,连连赞叹:“奇物,真是世间奇物!有了这门手艺,黑鸦庄又多了一份立足之本。”
首窑试烧可以说大获成功。
成功率也远超艾拉的想象。
艾拉从中挑选出品相最优的一批瓷器,分为日用瓷与陈设瓷两类。日用瓷器型小巧实用,定价亲民,面向普通乡绅与城镇商户;陈设瓷造型典雅,釉色精美,专门供给上层贵族。
她安排人手将首批成品送往周边城镇试卖。果不其然,独特的瓷器一露面,立刻引发轰动。
过往人们惯用粗陶,粗糙笨重;琉璃虽亮,却易碎且价格高昂。而这批瓷器兼顾美观、实用与质感,一经售卖便被抢购一空,大量订单随之接踵而至。
瓷器生意爆火之后,艾拉顺势扩大瓷窑规模,又接连增设两座分窑,划分出普品窑、精品窑、定制窑,分级生产,对应不同客户群体。
如今的黑鸦庄,已然形成两大支柱产业。
连片的绣染工坊机杼声声,车马往来不断,每日都有商队前来提货、签订订单;山谷间的瓷窑炉火长明,制坯、施釉、烧窑、分拣有条不紊,洁白莹润的瓷器一车车运往各地。
两大产业相辅相成,吸纳了庄园及周边村落数百名劳动力。原本贫瘠萧条的黑鸦庄,彻底改头换面。
田地得到精耕细作,道路修缮平整,屋舍焕然一新,庄内人手衣食丰足,人人脸上都带着安稳富足的笑意。
庄园的财富与名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增长。绣染织品本就是贵族圈层的热门好物,如今独特的古瓷再度出圈,黑鸦庄的名号,从周边城镇一路传到了王城腹地,成为整片属地最负盛名的产业庄园。
艾拉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
绣染工坊与瓷窑分设管事,各司其职,统一把控品质、账目与出货。
她不再拘泥于单一的手艺劳作,更多时候统筹全局,规划产业发展、拓展客源、改良工艺。
闲暇之时,她也并未停下钻研的脚步。
在原有素瓷、青瓷的基础上,尝试结合自身擅长的刺绣纹样,研发釉下暗纹瓷、彩绘瓷,将织绣的美学融入制瓷工艺,或者是用宝石铺绘纹样,让器物更具巧思。
新款式一经推出,便成为贵族圈层追捧的珍藏之物,溢价倍增。
埃德蒙勋爵如今底气十足,过往面对上层贵族时的拘谨早已不见。
日子安稳繁盛,旧人旧事彻底沉淀。贝蒂守着分内差事,安分守己,偶尔看到往来不息的商队、琳琅满目的货品,心中只剩感慨,再无半分杂念。庄园上下一派和睦,人人都感念艾拉带来的改变。
芭芭拉也渐渐成长起来,时常协助艾拉对接贵族客户、打理对外事务,谈吐眼界愈发开阔,两人依旧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两大产业蒸蒸日上,庄园财力雄厚,名声远播。属地之内,无人不知黑鸦庄的绣染与古瓷,也无人不知那位凭一身绝技,撑起整座庄园的艾拉。
风声越过田野,传向远方的王城。
属地领主,那位手握一方管辖权、常年巡行各地、督查产业与民生的年轻贵族,早已听闻黑鸦庄的传奇。
一座曾经濒临破败的庄园,接连开辟出两门独步全境的技艺产业,短短时间富庶崛起,实在令人侧目。
数日前,领主的巡行队伍便已出发,沿着属地一路巡查各地民生、工坊与田产。按照行程路线,下一处目的地,正是声名鹊起的黑鸦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