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喻青话语里透着低落，“认识他，他是我高中三年的资助人，我不想一直骗他，万一事情败露他会认为我是个怎样的人？他会不会觉得三年的钱打了水漂，资助了一个女骗子？”
宋雪青难掩惊讶，陆予那家伙会资助人？横看竖看都没这个良心，但她不像说假话，也没必要编造一个这么具体的谎言，打量喻青良久，宋雪青叹了口气。
“你们竟然还有这个渊源，你认出了他，他没有认出你吗？”
喻青稍显无措：“我变化挺大的，而且也很多年了，认不出来才正常。”
“那你更加没必要内疚担心，说句扎心的话，你就算告诉他你的真名，他也多半想不起来。”
才毕业几年，宋雪青连自己高中同学都忘得差不多了，大学同班记得脸和名字的也没几个，谁会去记萍水相逢，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呢，何况是陆予这种人，虽然没跟他来往，但那些铺天盖地的花边消息让人不得不信。
“而且你对他愧疚，对我就不了吗？”宋雪青声调缓缓将至零点，“你收了我的钱，就要替我办好事，这是规矩，可事情不但没解决还惹出一连串的祸，甚至现在要你还钱你都做不到。你能做到什么？跟我卖可怜，诉隐情，让我白白吃亏，让我去替你圆谎？”
“我——”喻青小脸刷白，想辩解，却找不到说辞。
“不是这个意思——”她定了定心神。
“我只是觉得他人值得你了解看看，万一你见过之后觉得不错呢？”对，就是这个原因，她只是很可惜，可惜宋雪青错过这么好的一个人。
宋雪青突然逼近，目光锐利：“是你觉得他人不错，你想跟他继续相处约会，可你和他差距太远，隔着天堑，你觉得我的身份才可以与他相配，你把我推出去，想彻底让自己死心，喻青，你喜欢他？”
“我没有。”
喻青身体变得僵硬，却还是稳稳当当端着咖啡送到嘴里，尚有热度的液体顺着喉管流淌到胃里赢来一丝慰藉，蜷在一块的手指掐了下掌心，抬头迎上宋雪青的目光，平静说：“我仅仅客观评价，提出建议，如果你不愿意，我自然会履行到底。”
宋雪青耸肩，收起视线，轻描淡写：“OK，这样最好了。”
喻青捧着杯，一口接一口，咖啡不停，她听到宋雪青说：“这身衣服你穿着还挺合适的，漂亮又有气质，一下子把你从老实本分的土妹儿变成娇贵千金，按陆予他妈和我妈的作风来看，你俩少不了还有几次约会，正好今天我有时间，再带你去买两身衣服。”
每次见面宋雪青，她总会挑刺她的穿着，有时候喻青上着课，也会突然收到她的消息，她像个有小众癖好的变态一样偷拍她，对着她当日的穿着打扮，包括没遮住黑眼圈或者痘痘的妆容大肆评判，然后刷屏一样给她发特别多的穿搭截图。
她怀疑宋雪青在对她进行服从性测试。
只当没看见。
可今天她却穿着她亲手选的、搭配的、付钱的，相亲那天所穿的衣服来见她。
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躲起来。
脱掉这身衣服是不现实的，躲起来藏起里，没人能看到，才好。
如果是十六七岁的喻青，大概会因她这些句话敏感多疑地掉泪珠子。
即将二十二岁的喻青，会逃，会躲，会撩出爪子反扑。
“难怪你没有朋友。”她说。
宋雪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喻青一鼓作气：“你肯定认为是自己看不上她们，不愿和她们做朋友吧，实际上，是别人不想和你做朋友，你嘴巴坏，说话不会考虑听者的感受，我行我素，谁愿意和你做朋友呢。”
放完狠话，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不浪费，喻青蹭地站起身，梗着脖子：“衣服我自己买，咖啡钱我已经替你一起付了，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一步，拜拜。”
最后的拜拜二字出口都变音了。
不敢去想宋雪青会是什么反应，她推开咖啡店玻璃门，匆匆到路边打车走掉。
最近打车频率太高！真是膨胀了！
车后座的女孩深恶痛绝地谴责自己，心疼钱包。
“女士，空调温度合适吗？”
“女士，川南路堵车，我带您走高架，速度更快更平稳。”
“女士，车下座有水，您渴了可以喝。”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她只是打了辆出租车，司机却拿出了专车的服务态度。
要知道上次坐出租车，她明明什么事都没干，却被烟味熏天的司机教育了一路。
回到宿舍第一时间喻青就把一身名牌的衣服脱了下来。
坐电脑面前查阅文献的张佳抬头，阴阳：“对着衣服撒什么气？难不成宋雪青骂你了？我就跟你说，有钱人的臭脚不是那么好捧的。”
喻青脱到只剩贴身小衣，赤脚踩在上下床楼梯中间，支手扯下睡衣快速换上。
“少管我的事！”
张佳扯着猪鼻子装大象：“我是班长，有义务引领同学们的素质教育！”
喻青冷冷一笑：“素质教育？背后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害室友面试失败的人有这个资格吗？有素质吗？”
张佳还想狡辩。
喻青喝声：“闭嘴！再逼逼赖赖我把你做的事挂墙上。”
张佳气焰消退，安静如鸡。
接到面试失败消息的第二天，喻青接到诗诗姐电话，得知了缘由，张佳和她朋友也去了摄影工作室面试拍照，张佳看到她的照片，故意问摄影师，她怕狗，怕的要命，怎么说服她跟狗拍照的……消息传到负责人耳朵里，她自然无缘这场“人与狗”的创意时装秀。
张佳说的话没错，虽然有夸大成分，但喻青不想跟她追究。
可她偏偏要撞上来，那挨一顿呲也是活该。
收好衣服的喻青爬上床，躺下，打开手机搜索“绿色管理”。
细细看了几遍，叹气，锁掉屏幕，闭眼静思。
L和宋雪青都来了微信，把两天一夜泉山游的具体行程发了过来，前者更加细致，把馆内每个项目都发了照片，包括半山腰美食一条街和馆内推荐的美食，最后仍然是建议她带上朋友一起，游玩体验会更好。
喻青想。
如果她是宋雪青，她肯定会把朋友们都叫上，通通见识体验一遍。
可宋雪青根本没朋友呀。除了朋友，她什么都有，所以也不会看到环境优雅的温泉，梅花盛开的古道就心向往之。
她终究不是宋雪青。
十一月底，北河市降至零度。
所有人都在期盼今年的初雪。
赴约前两天，兰淑一阶段化疗二次用药顺利结束。
当初，喻青得知兰淑确诊的消息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迷茫悲痛期，可看到目露哀色也依然强打起笑意安慰她的人，她收起悲伤，迅速接受事实，从各个渠道了解不同期胰腺癌的治疗方向和治愈概率。庆幸是可切除的胰腺癌，术前可以新辅助化疗缩小肿瘤，提高手术切除率，术后可以辅助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一切都是好的结果。
一周前的首次用药也很顺利。
没有腹泻，虚弱，除了病容憔悴点，她照旧如健康人那般行动谈笑，没事的时候窝在蔡阿姨水果店一起追剧，喻青回家时她会提早很久准备饭菜和水果，吃完饭甚至试图跟她商量把医生推荐的AG方案（白蛋白紫杉醇 吉西他滨）换成FOLFIRINOX（奥沙利铂、伊立替康、氟尿嘧啶、亚叶酸钙），后者高强度，攻击性强，适用于体力好、追求最大缩瘤效果的患者。
不知道她妈哪来的自信和勇气换方案，但鉴于对病人的心理保护，喻青一边夸她提了个好主意，一边说下回找医生问问，当然第二次用药，还是用的前者，比起她妈妈的自信，还是更相信医生的专业。
第二次用药结束，她本该24小时守在她身边留意她状态的。
兰淑却坚持让喻青回校上课，做自己的事，她没那么弱，等她真的被副作用干到认知障碍，卧床难行时再说。母女俩各有各的坚持，最后健康的人向病人举白旗。
赴约当天，宋雪青把自家专车借给她使。
司机是那位眼熟的秃顶大叔，标准西装三件套外又穿了件薄款的军大衣，宋雪青叮嘱说这几天还会大降温，车内备用着毛毯、暖宝宝，以及羽绒外套，供她随时取用。
喻青意外，她以为经过上回的事后，宋雪青近期不会给她好脸色，没想到恰恰相反。
“上车吧，我还要回去回收我的实验数据，没空陪你继续吹冷风。”
好吧，嘴巴还是那么坏。
“上车吧，青青小姐。”司机也说道。
喻青惊讶他的称呼，红唇微启，被灌了一嘴的冷风，想说的话瞬间吞没腹中。
这样也好，免得在称呼上暴露。
“好的。”她应了一声，坐上后座。
陆沉晚喻青半个多小时到达。
彼时，她刚逛完半山梅园冻得回房间取暖。
看到L微信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匆匆换回鞋去找他，在柔软的地毯上跑出老远才后知后觉外套没穿上，她又折回去，穿外套，整理仪容，补口红。
而后从容走到当事人面前。
傲娇谴责：“你来得好晚，都过午餐时间了。”
陆沉很抱歉：“是我的错，路上出了点小问题。”
喻青追问：“什么问题？”
陆沉一时无言。
喻青也只是担心他说的小问题是不是路上出事，但看他默不作声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缘由，她立刻后悔多问的这句话了。
“人平安就好，我问过前台了，他们餐厅开到——”
“——陆总”
一个脑袋和脸都圆滚滚，头发整齐油亮朝后梳的中年男人快步迎过来，热情主动拉住他的手打招呼，身后跟着一位职场白领模样的女孩，V领白衬衣，高腰铅笔裙，外加毛呢英伦风长外套，知性温柔地同他们颔首。
中年男人得了陆沉一句寒暄后又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夸他公司近期要上的项目有前途，他也想分一杯羹之此类的。喻青之前被冻了半小时，回房暖热身体下来途中又毛毛躁躁吹了冷风，冷热交替下站这么会儿鼻头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喻青打完才赶上捂鼻子。
陆沉转眸看向她。
喻青掌心掩住口鼻，忍着吸鼻子的冲动，冲他眨巴眨巴眼。
“我有纸，给你。”女孩递过来一张纸。
“谢谢。”喻青稍显狼狈地接过，转头，背过身去擦鼻子。
中年男人目光在陆沉和打喷嚏的女孩身上一来一回，赔笑道歉：“都是我的错，忙着找陆总谈工作，打扰了陆总您和佳人的约会。为赔罪，我做东，请陆总和您朋友到宴春园吃海鲜大餐。”
陆沉没有否认，侧身将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展开搭她肩上，神色淡淡回道：“多谢魏总好意，不过不必了，我们另有安排。”
魏总：“那——”
陆沉：“出来玩不谈工作的事，魏总若有合作意向可另外联系我的助理。”
陆沉揽着喻青离开，服务生拖着他行李箱脚步轻轻地跟上。
“其实你不用顾忌我。”
女孩被闷重厚实的外套紧裹着，费力转过脑袋，露出鲜活的脸：“工作的事重要。”
陆沉瞳仁深深注视她，见她蜜色一样的唇说完又缩回去，隐在黑色外套之下。
“他不是我想要的合作对象，没必要同他浪费时间。”
啊，这样。
她还以为，是担心她继续受风感冒。
又自作多情了，宝。
挂墙上——挂表白墙，大学生的表白墙，啥都可以挂。
胰腺癌相关内容查于网络，勿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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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