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口译的活下班出来,喻青被室外风刀霜剑的气温逼得后退,倒回温暖的室内,检查身上的三明治穿搭有无漏风处,帽子、围巾、手套有无在它们该在的地方,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推门离开。
北河市今年大力推行国际旅游年,早早将“中国年就是世界年”的新春灯会筹办起来,吸引了大量外国游客,喻青在赵诗诗的介绍下成功拿下博物馆口译的活,期末考上午结束,下午便换上工服上班,体验了两天牛马生活,脑子现在麻木得很。
“小青青,这!”一进到烧烤店,赵诗诗冲她招手呼喊。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快下班的时候领班突然找我们兼职员工开会,讲了很多规矩,结束后我匆匆往这边赶,小电驴都快擦出火星子了,还是晚了这么久。”喻青双手合十夹住雷锋帽跟两人解释。
“没关系,我比你好不到哪儿去。”夏禾起身拉住她坐在自己身旁,帮她摘下手套,热水递到手中,“赵诗诗等得久一点,背着我们提前吃了两盘肉,等会她付钱。”
上回摄影模特泡汤的事,赵诗诗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没跟双方沟通清楚,她找了个机会请喻青喝奶茶,也是那次,喻青看到陪同赵诗诗的人竟是泉山遇到的夏禾,赵诗诗和夏禾是大学校友兼室友,夏禾高她一届,两人关系很好。喻青不得不惊叹世界之小,缘分奇妙。
“这样不好,说好了今天是我请客的。”赵诗诗跟夏禾后来都请她吃过一顿饭,喻青特意借着这次感谢她介绍新工作请客,怎么能又让人家请,她心里过意不去,“你们尽管吃,我来付!”
夏禾笑起来,捏捏她圆乎乎的脸,爱不释手,“好呀,妹妹今天漂亮,听妹妹的。”她指骨再度蹭了蹭喻青滑溜溜似玉的面颊,收回去,“你看,把肉养出来了多好看,听我的,以后可别减肥了,瘦巴巴的看着就苦。”
她说的是十一月底泉山初见时候,那段时间喻青为妈妈的事奔波,掉了十多斤肉,确实很瘦,不过喻青还挺喜欢瘦瘦的自己,穿衣都显得有型了些,冷起来里面多穿一件秋衣秋裤也看不出来。
“好,不减肥了。”喻青舒心一笑,她妈妈化疗已完成两个周期,进入为期两周的休息等待期,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新一轮的焦虑内耗,她妈妈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每天变着法的做美食佳肴,她想,大概还得胖一圈了。
烤肉吃到后半场,喻青提前去服务台结了账,回到座位坐下后从包里拿出早备下的礼物,赵诗诗夜猫子,有睡眠困难,她买了一款使用效果还不错的睡眠香薰,给夏禾挑了一副银式耳钉,很搭她平时中性随意的穿搭。两份礼物递过去,赵诗诗和夏禾纷纷愣了一瞬。
“不是吧,你也太客气了,还准备了礼物!”赵诗诗打开礼袋看清物品时双眸歘一下放大,“糟糕,是睡眠香薰,送到我心坎里了!夏禾,怎么办?”
“收着呗,都是妹妹的心意。”夏禾也很喜欢这副耳钉,是她常购的一个小众牌子,跟喻青见面的后两次她带的都是这家,没想到会被人观察留意记在心上,夏禾将礼袋妥帖收好,“不过下回可不要这么破费了,你还在上学,好不容易兼职赚的钱要花在自己身上。”
“好,我会的。”喻青从善如流的答应,笑得眉眼弯弯。
吃完饭离场,喻青去洗手间,赵诗诗和夏禾在服务台处得知她们这桌已付费,两人对视一眼。
赵诗诗:“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吗?”
夏禾:“说说。”
赵诗诗:“她在我表舅的剧场当群演,夏天最热的时候,从中午待到深夜,包午餐拿八十,不包午餐拿一百,她是后者,我记得那天出了状况,原本十点能结束要延迟到不知何时,所有人都在抱怨叫苦,只有她穿着一破破烂烂的群演衣服,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身上看不到一点被生活捶打一天的疲惫,我当时觉得她挺有韧劲的,给她们发面包时偷偷给她多塞了一个,结果你知道吗?凌晨一点,快发钱的时候,她绕着人群偷偷把多出来的那个面包还给我了,刚开始说我发错了,后来多聊了几句才说真话,怕我因此只给她发八十,不发一百。我滴个乖乖,你知道当时我心里那个酸涩……没法提了,反正就是怜爱感蹭蹭蹭地冒了出来,一冲动,我就加了她微信,说以后单独给她介绍活。”
赵诗诗爱玩,认识的朋友三教九流,总有一些缺人招人的,她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在朋友圈帮忙转发招募消息,单独加喻青是冲动,也是随手的事。喻青是很记恩的人,每次通过她的渠道获得一份工作,她都会特意感谢,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是一块甜品蛋糕,遇上逢年过节,可能是家里的特产,总之次次见她,手不落空。因为这,赵诗诗也很乐意把一些轻松的,时薪可观的活介绍给她。
但……人有时候客气过了头吧,会减少深交的可能性,只能做个普通朋友。
所以赵诗诗希望,她不要跟她那么客气,毕竟她们都认识好多年了。
赵诗诗嚼着口香糖,摸下巴沉思:“你说她这是不是讨好型人格?”
夏禾椅着商场栏杆,单手揣兜:“明明是可爱型人格。”
像只懂事的仓鼠。
“嗯?什么意思?”赵诗诗疑惑。
“继续保持这样跟她相处就好。”夏禾注视这位不食人间疾苦的赵大小姐。
“行吧。”赵诗诗继续嚼嚼嚼口香糖,不懂但照做。
喻青乘坐夏禾的车到了小区外的巷口,夏禾说再送她一程,陪她到单元楼底下,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耳边猝然炸响一连串的狗叫声,她倒吸口气,话锋一转,答应了。
贴心的夏禾不仅送到了楼底下,还送到了家门口。礼貌上讲,这时候该请她进去坐坐的,可一来时间太晚,二来家里实在不方便,喻青心里焦灼。夏禾却仿佛知她所想,没多说什么,浅浅一笑同她告别离开。
寂静昏暗的楼道,女孩在家门前站立许久,久到小区流浪狗开启新一轮的夜吠,一声轻轻的叹息夹杂其中。
打开门,喻青脱鞋进去,起身看到卫生间灯光亮起,急剧的呕吐声从里面传出来,她心里一紧,着急地跑进卫生间,狗吠声、流水声、呕吐声,各种混在一块,兰淑没有发觉女儿已经归家,打开卫生间门看到了一切。
水柱冲下带走池子里猩红的血水,兰淑捞起凉水抹了把脸,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僵在门口的喻青。她眼神慌乱,呼吸急促又微弱,说话的声音很虚:“青、青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喻青咽了咽干涸苦涩的喉,视线从水池边缘残留的一丝血线抽回,用很轻的声音问:“是呕血了吗?哪里痛?有没有发烧?”她摸了摸兰淑额头,第一下,心都漏了一拍,第二下,才意识到她额头并不烫,是她手心太凉。
兰淑伸手,抓住她手腕:“没有,别担心,青青,是我牙龈出血了,嘴里腥得我只想吐,我才来试着吐吐看。都是心理作用,我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喻青垂眸,看到曾经结实有力可以轻松抱起她的那只手,如今瘦得只剩下骨头,血小板降低的缘故,皮肤上也日益多出几块淤青。
“那就好,我送你回房间睡觉吧。”
她轻轻回手托住兰淑的小臂,不敢多使一分一毫的力气。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很快了,下周。”
这次的评估结果对她们来说尤为重要,如果CT显示肿瘤缩小或者稳定,CA19-9下降到正常,那代表兰淑可以继续进行后续的化疗,然后准备手术,如果结果不理想……没有这种可能,喻青对自己说。
“我明天中午想吃蒸蛋。”把兰淑送回床上,喻青忽然开口说。
“好,妈给你做肉沫蒸蛋。”兰淑拉起被子掩到鼻下,笑得轻松,“好不容易给你养点肉,你最近早出晚归去上班,又瘦了。”
“没有吧,我今晚还吃烤肉了,齐齐哈尔烤肉,价格实惠味道也好,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吃。”喻青替她掐好被子,关上床头的橘色小灯。
“好好好。”兰淑笑。
房门轻轻合上,兰淑双眼睁得巨大,费力地将鼻子堵住倒流的瘀血咽进肚子里,口鼻不停缩张汲取氧气。门外,喻青紧紧捂住嘴巴,不让崩溃的情绪落下来。
楼外,狗吠声愈发靠近,愈发猛烈。
喻青松开门把手,赤脚大步跨进自己房间,屏着呼吸小心关上门来到窗边,抄起桌上的塑料水杯,掷向地面,“嘭”一声,成群结队的几只流浪狗受惊,齐齐冲地面的红色水杯狂吠,几秒后,陆续远去。
喻青定定的,目无焦距的站在窗边。
咱陆总下章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