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腿撞上了角落的灭火器箱。
准确来说,是环抱试图托住喻青时反被她的力道带着撞了过去,膝盖撞到红色灭火器箱锐利的边角,喻青反手扶住陆沉,他不像她受一点点疼就龇牙咧嘴,只有唇色白了些,整个人看不出其他情绪。
“你坐下,我看看你腿有没有磕破?”这种尖角平时轻轻蹭一下就会留下条伤痕,更别提他是膝盖撞了上去,她记得相亲初见时他走路还需要拄拐,好像……就是被撞的这条腿。
喻青慌了,待他坐稳,急切地蹲下想撩起他的西装裤脚。
男人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拦住她接下去的动作。
“我没事,你先把外套穿上,你的手很凉。”
可怜的铁皮箱子还在微微摇晃,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最后堪堪以相对水平的高度停住。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用力向上带了把:“小心,可能还不稳,你起来坐我旁边穿,再有什么情况我也能第一时间护住你。”
喻青压住胸腔里失序、沉闷的心跳,仰脸去看他,刚经历一场意外和伤痛的他眉眼依旧温柔,被这份温润宁静的目光包裹着,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更多一点的温暖与安心。
“咚、咚、咚、”压不住,根本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心跳。
陆沉问:“还能站起来吗?”
喻青颔首,借着他的手站起,却发现双腿发软,一下瘫软在冰凉的座椅上,全程他的手都紧握着她,让她又避免了因为腿软而摔倒的窘境。
周全而体面,细致又包容,喻青心热,眼眶却阵阵发酸。
其实,她更想在他脸上看到害怕、惊慌和痛苦,情绪因外力而波动起伏的人才有弱点,才有机可乘,而不是无论面对她拒绝、无礼、示弱,无论环境暧昧还是危在旦夕都依旧云淡风轻的让步和包容。
那代表着,她对他而言,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换一位女士跟他相亲,换一位女士跟他同乘索道,这一切会照旧如常地发生。
喻青垂着眼帘,垂着脑袋,默默穿上羽绒外套,热意迅速蔓上四肢百骸,他的气息更近更蛮横地包裹住她,如影随形。
“紧急通知!因驱动系统出现机械卡滞,轿厢受力不均,触发紧急保护停机!请所有乘客务必保持静止,不要移动,切勿试图自行调整姿态!救援程序已启动,重复,救援程序已启动!”广播里焦急不平的声音打断喻青的自怜。
自下而上拉好拉链,领口弄平整,她说:“听完广播里的话,原本只是两三分焦虑的人恐怕都要害怕起来了。”对外通知的工作人员一点也不镇定冷静,话音里的焦急根本掩藏不住,“要是我们在山顶就好了,我一定会推荐你去广播通知,你冷静的声音肯定能让大家放松下来。”
陆沉轻轻一笑,笑的像宠溺,又像无奈,让人分不清楚。
喻青心口一窒,转头去看外面。
“那他们大概没这个福气了。”陆沉笑道。
“我也不想和别人共享这份福气。”喻青小声低喃。
陆沉没听见:“你说什么?”
喻青扬了点声量:“你看外面。”
不知何时,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浓雾散去,模糊的世界被徐徐拉开帷幕清晰展露于人前,傍晚时分,夜幕微垂,天地一片幽蓝,漫天的雪花飘飘而下。此刻的美景倒像是给他们这群正在经历惊心动魄的人一场补偿了。
喻青拿手机拍照、录像,都不如眼睛看到的震撼。
他的手机会不会好使一点?
算了,用眼睛看好了。
陆沉说:“很漂亮。”
喻青同意:“也算圆满了。”
在这静谧的景色中,有一处违和又危险的地方,跟喻青他们这缆车有点距离,挂在另一条索道下面的缆车正在不停地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会出现倾斜着,看起来极其危险的角度。
喻青为他们捏了把汗:“我们的车没动,他们的为什么晃得那么厉害,难道两条索道有两套驱动系统?”
摇晃的缆车透过玻璃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白一黑,交叠在一起。
喻青倾身,睁大眼,看到玻璃上忽地印出两个手掌,缆车仍旧摇晃不止,玻璃渐渐变得模糊。
眼前骤然一黑。
“别看。”
陆沉用手遮住她眼睛。
“可是他们……”
“别问。”陆沉视线从不远处的缆车回到她脸上,静谧的蓝将他漆黑的眸子映得更加深邃,“机械故障比单纯停电严重得多,别人如何我管不着,你的安全我要负责,听我的,不要动,我们只要不动,就是安全的。等会救援人员大概率会用缓降器把人吊下去,你跟着我,别往下看,记住了?”
喻青闭上眼,感受他掌心带来的烫意:“记住了。”
“很乖。”陆沉说,“江阿姨养育你一定很省心。”
说不清是因为静止和等待让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还是因为他的话,喻青耳热热的:“我妈养育我确实挺省心的。”被兰淑领养带走的时候她记忆已经很完善了,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知道如果调皮不听话有可能被遣回福利院,所以她从小都很乖,至少……成年上大学前是这样的。
她并非自卖自夸,可听到耳边传过他淡淡的轻笑,还是忍不住害羞别扭。
“你笑什么?”
陆沉说:“笑传言实在不可信。”
喻青弱弱问:“传言里的我是怎样的?”
陆沉不想拿那些话伤她心:“确定要听?”
喻青想知道:“嗯。”
陆沉从弟弟那听来的挑了些能入耳的:“说宋家书香门第出了位不好惹的千金,一言不合就赏人巴掌。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如果我有个妹妹被人欺负了,那我做的不只是扇巴掌。”
宋雪青在外面都狂成这样了?同学们对她的评价还是太收着了。
不过……这样的话,她会不会OOC了。
喻青试图缝缝补补:“传言止于智者。”
陆沉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黑眸漾起笑意:“是,差点我也做了愚者。”
喻青:“……”
不知过了多久,缆车外传来规律的,金属敲击钢索的咔咔声,由远及近,稳定而有力。
“救援的人到了。”
喻青感知到他说完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落在她右耳廓上方,又一次的。
陆沉:“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
喻青:“夸我乖那句吗?”
陆沉惊讶看她:“前一句。”
喻青弯弯唇:“开个玩笑,你说的我都记得。”
救援人员正在靠近。
陆沉看到到她之前心系关心的那节缆车中的人已先一步获救,他垂眸,继续打量她的状态,抛了个新问题:“宋小姐怕高吗?”
喻青说:“我不怕。”
“很棒!”陆沉说,“的确是让人省心的孩子。”
孩子,这两个字对喻青来说很刺耳,可她也没反驳,静静等着他的下一步通知。
倏地,眼皮上的热源离开,她睁眼,一道直射的强光照进来,是救援人员到了,她眨眨眼,偏头,避开那道强光。
救援人员专业冷静地展开作业,很快,生的通道被打开,随着一股冰冷、新鲜、带着雪碴子的山风灌入,缆车顶部的应急逃生窗被打开,“准备接应!我们先送女士上来!请配合。”
“好。”陆沉接过垂下的救护带和安全绳,没有假手他人,弯腰仔细地、快速地将带子在女孩腰间和腿下固定好,手指不可避免地隔着布料擦过她身体和大腿,可他神态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动作依旧迅捷稳定。
而喻青,一颗心被寒冷和紧张绞着,没有注意这些。
“抬脚,踩这里。”他半跪下来,指引她每一步动作,然后直起身,双手稳稳拖住她肘部,将她向上送去,“看上面,看上面接应你的手。”
喻青照做,直到脚下安全,回头去看,看到缆车内仰头望着她的男人,应急灯和探照灯交织移动,他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一直牢牢锁定她,直到她被安全送入救援滑车,被救援人员用厚毯子裹住……她看不到那双眼睛了。
陆沉被救起,送了进来,救援人员给他递毯子,他接过后,目光再次朝她看过来。
“还好吗?”
“他膝盖受伤了,能帮他看看吗?”
牵挂着对方的两人同时开口。
正在检查另一位游客的救援人员转过头问:“情况严重吗?我们医疗队在地面,还能坚持住吗?”
陆沉平静地说:“不严重,一点磕伤,我可以自行处理。”
喻青很担心:“磕伤也该让医生看看,而且你腿上本来就有伤。”能让人走路都需要拄拐的情况绝不是什么轻伤,她很担心被磕的那一下让他旧伤复发,“万一伤到骨头了怎么办?”
“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陆沉同救援人员说完,转眸看向喻青,“我没事。”
“我不信。”很乖的喻青此刻多了些执拗,“除非你让我看看?”
“不了。”他拒绝。
“为什么?”她眉头轻轻拧起,温软的眸子因坚持带出点点泪光。
陆沉不自觉败下阵来,恢复之前那副温柔的语气:“没磕破,没必要大费周章浪费医疗资源。”
喻青目光落到他受伤的那条腿:“那你让我帮你按摩一下?我手法很好的,从小就帮我爸按摩捏肩,我妈以前摔了腿也是我帮她护理按摩的,我……”她猛地停住所有话,抬眸最后一遍问,“你确定不要我帮你?”
陆沉不知她为何就对他的腿执着起来:“嗯,没必要。”
“好。”喻青捏着毛毯转过身去。
回到酒店,喻青没理会陆沉询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餐的话,兀自回到自己房间,冷酷关上门,脱掉所有衣服坐进浴缸,被不烫不凉适宜又温暖的水裹住时,理智重回大脑,开始后悔刚刚的行为。
她跟他生气干什么?这世上有人晕血,有人晕针,还有人怕狗,那他不愿意给人看受伤的腿也很合理,没必要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呢。喻青懊恼地握拳砸下去,砸了自己一脸洗澡水,又噗噗吐掉。
她想给人道个谦,看了一圈,意识到没把手机带进来。
不想离开温暖舒适的浴缸……只能洗完再说了。
待喻青从迷迷瞪瞪的状态清醒过来已是半小时后。
她匆匆穿上浴袍赤脚跑出去,拿手机,看到未接的一通电话和微信消息。
L:【图片.jpg】
L:【看到了吗?没有受伤,谢谢你的担心】
L:【看你没接电话,我让人给你留了晚餐,休息好了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让他送过来138xxxx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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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五分,饿急了的喻青穿着宋雪青提前备下的羽绒外套四处觅食,走进一家灯光明亮的便利店,买了十几串麻辣口味的关东煮,和可以自行特调的养乐多、每日葡萄饮料,和两瓶白朗姆酒。
坐在店内长凳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串,一边喝酒,满足又惬意。
“叮铃——”便利店大门推开,又一位客人光顾。
没一会儿,那人端着老坛酸菜泡面在喻青隔着一个空位的旁侧坐下。
夜晚的泡面格外勾人,嘴里的麻辣串变得无趣起来,喻青吃着碗里瞧着人家锅里,口齿生津,要不她也买桶老坛酸菜面,还是不了,酸菜都是大婶用脚踩出来的……可是真的好想吃,这个漂亮姐姐能不能分她一口,一口,就一口,尝一口就好了。
想是她的念力过于强大。
那人慢吞吞转过头,看她,说:“你想吃?”
“想。”喻青直勾勾望着人家泡面,头脑发热。
“是你呀。”那人看了她几眼,说着笑了起来,把泡面推过去,“吃吧,我买的大桶,本来就吃不完。”
喻青抬眸,便利店空调打得很足,热得人视线都有些模糊重影,她定定地盯着对方,认出来:“好巧啊,姐姐,你也没吃晚饭吗?”吃别人的泡面,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姐姐,你还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这是调的什么酒?我尝尝?”她早就盯上喻青的酒。
“养乐多加葡萄味饮料加一整瓶的伏特加。”喻青大方分享给她,笑嘻嘻,“小心,后劲很大噢。”
“后劲大更好,让我直接醉一场。”她垂下的眸子充满哀伤,语气也变得失意,“忘掉今天的事。”
喻青已经喝了半杯的特调酒,脑瓜熏的滚烫滚烫的,她往嘴里送了口酸菜面,高兴地咧嘴嚼嚼嚼,转过头去看漂亮姐姐,她喝的很猛,一口接一口,喻青想说别这样喝,注意力却被她的美甲吸引住。
好熟悉的美甲。
在哪里见过?
——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