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喻青绕过宿舍楼下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拎着四份烧烤、八份猪脚饭匆匆而归。
依次将夜宵送达,确认微信里的红包转账。
满足地哼起“财神来到我家门前”的小调调。
撑着栏杆爬上六楼,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掏出手机垂眸,脸上丰收的喜悦顿时消散。
“会诊的治疗方案两周前我们已经跟你妈妈聊过了,她说要再考虑一下,喻青,你妈妈的病不能一直拖下去,手术前的化疗必须要尽早,否则……”
喻青站在六楼的窗前。
才刚结束国庆不久,北河市就降温了,每一缕吹向她的风都似乎浸着刺骨的冷,冷意顺着手肘胳膊从单薄的白色吊带领口下灌,冻得她连重新穿上搭在另一只臂弯的运动外套的力气都没了。
喻青紧握手机,呼出一口气:“文医生,我们要手术,化疗的时间您看预约什么时候比较好……我妈和费用的问题我会搞定。”
喻青是被领养的。
养母待她如亲女,早几年摆摊赚了几万块钱,一直存着想等喻青毕业后在县城里给她买个房做首付,查出胰腺癌后,喻青商量先用这笔钱,没想到养母先斩后奏地把钱存了银行定期。
胰腺癌不好治,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会想尽办法筹出手术费。
回宿舍途中,喻青往几个兼职群丢了找活的消息。
“青青,你回来啦!”
还没进到宿舍,室友舒蔓拉着她到旁边低语:“班长又把你缺勤名字报给导员了,刚刚还在宿舍里阴阳怪气的发脾气,青青你脸好白,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舒蔓算是整个宿舍里跟她相处最好的,但再好的关系也经不住钱的考验。
喻青揉了把脸:“风吹的,晚到情况我提前跟导员说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舒蔓没怀疑:“对了,傍晚宋女神来宿舍找你了,在你回来之前还给班长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回来,如果回来了务必第一时间联系她,班长想跟她聊天拉关系呢,宋女神半点没给面子直接挂了电话。她以为你攀上了宋女神,各种阴阳怪气。”
宋女神全名宋雪青,父亲是她们商科院院长,舅舅是风投圈有名的创始人,外公是建筑大能,宋雪青本人的专业成绩也很过硬,相比起来颜值只是她很微小的一优点,若硬要挑个缺点,就是性格太直脾气太傲,谁都不放在眼里。
她们虽在一个系,但从无来往,不知道这位宋女神宋大小姐找她会有什么事。
喻青找班长拿到宋雪青电话,两人约在琴房相见。
她到时,里面的人正端坐在钢琴前专注弹奏,从来都忙于赶路的喻青少有这种静下心来听钢琴曲的时候,更别提这种现场演奏版,她透过玻璃窗带着欣赏的目光注视宋雪青。
悠扬一曲完毕,敲门而进。
宋雪青状似打量的紧盯着她,久久不说话。
喻青只好先一步开口:“你弹的好好听,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宋雪青坐在琴凳上,明明是她找她有事,明明眼下矮她一截,却依旧姿态高高在上:“欣赏水平倒是跟你这张脸配得上,你再走近点我瞧瞧。”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喻青跟她没过节,也没想法讨好她,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的位置,未上前一步。
她不进,宋雪青也不恼,直言道:“我有个活你做不做?”
被整个学院奉为女神的人需要她一个没身份没背景没人脉的人来做?
喻青反而警惕地树起利刺。
宋雪青翻了个白眼:“时薪很高,是你在外面接翻译活的十倍,接不接,一句话?”
喻青脱口而出:“我接!”
-
喻青接了替宋雪青相亲的活。
没错,书香名门富家女竟也躲不过来自母上大人拍板的相亲局。
地点宋雪青定的,一家火锅店,位于北河市中心商场的一家网红店,人气很高,离学校很远,地铁过去一个半小时,宋雪青否决了她打地铁的主意,让她打车,车费报销。
喻青十分乐意地接受,坐在暖和的后座用手机顺带把专业课的作业完成了。
提前二十分钟抵达火锅店,提前点了鸳鸯锅底和几个招牌菜,安静等相亲对象的到来。
宋雪青并未给她发对方的照片,只说名字叫陆予,脸长得不错,有独特标志,人群里一眼可认出,她只需乖乖坐在定好的位置上等他走过来即可。
正是饭点,火锅店人流量很大,她所坐的位置居中,前左右都坐满了食客,等待的间隙,服务员开始收拾后座的残局,期间在她身后数次来来回回,有一回还不小心撞到她的坐凳。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正说着,眼前明亮的光线突然暗下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喻青头顶响起。
“请问是宋雪青,宋小姐吗?”
喻青转头,在泛着番茄和麻辣汤底气味浓郁的袅袅雾气里看见男人的脸。
很英俊的一张脸,被店内暖调的灯光映照着,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很深,剑眉深眸,看人的目光柔和,与他不小心对视上,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喻青仓惶站起,伸出手:“你好,我是宋雪青。”
男人面带微笑与她握手:“你好,我是陆予,抱歉,路上堵车迟到了。”
两人双手轻握两秒,各自松开。
喻青手挥向对面,示意他坐下:“噢,没事,坐吧。”
距离所约定的相亲时间还差两分钟,道理上讲不算迟到,只是作为一名男士在相亲的时候比女士晚到终究不太绅士,喻青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把他迟到归为扣分项。
下一秒,她看清男人拄着一根木质银柄的手杖从旁边走到对面落座,气度沉稳温和,在这种人声鼎沸客流如织的场所很难注意到他拄着拐,喻青有点小小懊恼,为刚刚的扣分项。
人腿脚不便,怎么能苛求他比自己来得还要早。
-
活了二十二年的喻青头一次相亲,还是替别人相亲。
即便她已经做过很多功课,什么如何让相亲对象拒绝自己,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让相亲对象讨厌我,如何快速搞砸一场相亲等等,否掉扮丑装非主流的选择后,最终决定表现冷淡一点,侧面透露对他不感兴趣,相亲结束时再礼貌而委婉的拒绝一下,完成这场相亲任务。
当然,这都是喻青一开始的预设。
现实她已经被对方跛足的缺陷打败,一次次担起照顾人的角色,帮他打小碟,烫菜添菜。
第三次拿起公筷准备下点山药时,她听见对方语调微微上扬带笑的话。
“我只是腿脚不便,双手还是很利落的,让我来吧。”他探身伸手握住喻青捏着的公筷,在她失神的片刻将山药下锅,接着又把仅剩的四片午餐肉下到麻辣汤锅中,“看你很喜欢午餐肉,我刚刚又加了一份。”
喻青顺势而为拿起手机:“除了午餐肉,我还想吃腰花、鸭肠、脑花、冒节子、卤兔头,我都来一份,你不介意吧?”
她身边就有一对情侣因为一个爱吃脑花一个讨厌脑花而分手的。
吃了这么久,陆予只动了一筷子辣锅里的肥牛,其他时候吃的都是番茄锅,她猜他肯定也不会喜欢这些小众重口味的食材,吃饭吃不到一个锅里去,看看,这多不合适。
陆予微笑:“不介意,点你爱吃的。”
“……”喻青又说:“我的蘸碟不够辣,我去加点辣椒,你要吗?”
他怎么会要,她帮他调的蘸碟里的小米辣被整齐的摆在碗沿,他实打实的吃不了辣。
谁想陆予竟站起身,一手拿碗碟,一手握住手杖:“我加点醋,同你一起去。”
“……”已经觉得够辣只是想做做样子的喻青搬起石头砸中自己脚。
加完调料两人步伐先后往回走。
休息日的火锅店生意火热,来往于调料台的人一波接一波,喻青绕过一个埋头看手机走路横冲直撞的男人,心里难免担心需要走路拄拐的相亲对象,她撩起眼皮去找,才发觉他就在自己身边,半个身子微侧,握着手杖,步履平稳,不少人看到他的模样自觉让出宽阔的通道供他前行。
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特殊对待和人们眼中的异色,神色不改,从容不迫。
喻青视线从他淡然的侧脸落在宽厚的肩上,他来时所穿的风衣外套脱下后放在桌底避味的竹篓里,如今身上是一件高领黑色毛衣,衬出优越肩颈线和毛衣之下蓬勃待发的肌肉线条。
真是白璧微瑕,天妒英才。
旋即,她自嘲一笑。
搞什么,你只是拿钱办事走过场而已,还真情实感的相上了?
短暂的几步路容不下太多胡思乱想,喻青回到座位继续用美食填补空虚的身体。
左桌的食客不知何时从两个女孩变成一家五口,四个大人各据一方,儿童餐椅上一个胖乎如年娃娃的小孩兴奋捶着餐桌嚷嚷闹着要冰淇淋,年轻妈妈准备去拿一份,对面长辈轮着劝说吃冰的伤肠胃,你一言我一句。
在这乱糟糟的争论里,喻青听到陆予平缓低沉的声音。
“宋小姐第一次相亲?”
喻青微怔:“对,我妈让我来的。”
陆予说话前已经放下了筷子,注视她的眼睛:“宋小姐毕业后是计划到你舅舅的风投公司上班吗?”
这题超纲了,宋雪青没跟她说过,喻青眨眨眼:“这跟我们的相亲没关系吧。”
陆予笑了笑:“没关系。”
喻青趁热打铁:“我只是不想忤逆我妈妈,出来打发打发时间,没想法这么早步入婚姻。”
说得够清楚了吧!聪明人自然懂得知难而退,喻青为自己机智的应答小小窃喜,拿过漏勺认真专注地开始打捞麻辣锅里的猪脑花。
“你要不要尝尝脑”花——
“嘭”——
话没说完,左边发出剧烈的拍桌声,与此同时,一坨白色不明物从天而降落在陆予右小臂毛衣上,黑色毛衣上多出一坨缀着草莓酱的白色冰淇淋,显眼到不行。
还没结束,突然没得冰淇淋吃的年娃娃嚎啕大哭,两脚生气地又瞪又踹,一个不小心,连人带椅往陆予方向砸下来。
喻青瞪大眼。
看着陆予眼疾手快接住孩子和餐椅。
年轻妈妈懊恼地抱回孩子哄,年轻爸爸一个劲跟陆予道歉,至于那对大概是爷爷奶奶的老人怒目瞪着对面的妈妈,全程未道一声歉。
喻青用纸巾帮陆予把毛衣上的冰淇淋擦掉,上面还是不可避免残留了白色细沫和浓浓的香精味,服务员送来湿巾,陆予接过后撩起袖口再次擦拭了一番。
他站起身:“抱歉,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喻青还怔在座位上,脑海里皆是刚刚陆予撩起袖口露出小臂时的近十厘米的伤疤。
那疤从一颗黑痣起,蔓延到手腕的位置,疤痕无疑是刀伤留下的。
她不可能认错。
男主陆沉,第一章男主出现因为是女主视角,所以称呼陆予,第二章名字就换成陆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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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