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瘫坐着的男孩一下子收回了到嘴边的话,略为惊讶的看着我,随即反应过来。
“天啊,你居然成功了一次! ”他挑眉对星星说。
星星满眼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然而这句话还是被我注意到了, 她懊悔的和我对视“我说过,我们专门寻找那些逃脱了追捕的动物人,但是很少有动物人能逃脱追捕,就算逃脱了,也不愿意跟我走,所以,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二个,第一个是尾巴。”
“成功两次? 可真够专业的。”我大声抱怨道。
星星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那个男孩,仿佛在向他求助,男孩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对我说:“有了你的加入,我们一定会更专业的。我是橡树,沙发上那个钻进电脑里的是尾巴。”他说着,朝我伸出了手。
我敷衍的握了握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注意力第一次转向了屋里的另一个男孩,他瘦骨嶙峋,身子像是被抻长过一样,就连手指也比常人长出一大截。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那一头橙红色的头发,与这间刷成绿色的房间格格不入。他十个指头正霹雳吧啦的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感受到我的视线,他微微哼了一声,就当作打招呼了。这让我皱起了眉头,本能的讨厌起了这个无理的男孩。
星星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对我说:“他不太爱说话,但当你了解他了之后就会发现他本事挺大的。就比如说他经常黑进我们登记的那个侦探网站,让我们挂在推荐榜上,这样每个点进网页的人第一个就看到我们。那可帮了我们大忙。”
没来得及回答她,那个叫尾巴的男孩就站起身来,端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走到我面前,递给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的各种资料,从姓名学校到家庭住址父母工作,甚至在购物网站上的各种消费记录都被他翻了出来。我有些目瞪口呆,
“你从哪搞来…”
他冷淡的打断我的话,“动动手指而已,重点是,我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信息,我们已经紧紧绑在一起了,如果你敢叛变,偷偷去找那个集团的话,后果自负。”
“嘿,尾巴,友好一点。”橡树在一旁呵斥道。
“实在抱歉,尾巴这么做是因为之前他的个人经历,他和...” 橡树的话被尾巴冷得吓人的眼神止住了。
“你一定不会背叛我们的,对吧? ”星星在一旁可怜兮兮的追问我。
我看着她那双神奇的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我目前找不出背叛你们的理由,而且那个红头发的是不会让我出了这扇门的,不是吗? ”我一边说,一边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先不说这个啦, ”星星转移了话题, “我领你去看看我们的房间,还有,你今晚最好想出一个代号,这样我们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
说着,她拽起了我的手,离开了这间明亮的房间。我俩又一次回到了黑暗当中。她牵着我走,这时,我突然想试一下鹰人的本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唤醒,于是我问她:“我该怎么控制我的那些本领呢? ”
“这个因人而异,所有的动物人在遇到危险时都会激发出天性,但不同的个体还另外有他们的方法,比如我,只要我让自己陷入一种自怜弱小的情绪中时,我就会激发兔子的本领,可以让与我对视的人不忍心伤害我,尾巴则需要在遇到难题时才能拥有极为敏捷狡猾的思维和超准的直觉。至于橡树, ”她说到这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要饿他几顿,当着他的面吃些美食,或者让他想象一下煎锅上的牛排,就足矣让他力大无穷。我们到了。”她说着,推开了一扇木门。五彩斑斓的物件让我一时间有些困惑,墙上贴满了海报图画,几乎露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两张原木床,相比其中一张的空空荡荡,另一张上面铺了个彩虹色的毯子,放有至少10个抱枕。一张写字台上也是堆满了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物件。
那张床是你的。”星星指着那张空荡荡的床说,早些睡吧,晚安。”
我是被窗子外射进来的阳光叫醒的。唯一一束光不偏不倚射到了我脸上。对面床上的星星仍在睡梦当中,隔壁房间传来橡树的鼾声,下意识地在床头摸寻手机,半天才想起来手机可能已经摔得稀巴烂了。于是我只能探出半个身子,费力地想看清星星桌子上的那块电子钟显示的时间,4:40分。我只睡了2小时不到。但一双本该睁不开的眼睛现在却怎么也闭不上了。无奈之间看到了背包里的那本手记,决定重新研读一遍。
5:00整,穿戴整齐的我推开了昨天绿色屋子的门,却发现这里不只我一个人,那个叫尾巴的男孩还坐在昨天的位置,还在摆弄着电脑。我下意识地想走,但转念一想,凭什么要我走,要走也是他走。但这个想法带来了相当严重的后果。接下来20分钟里,安静与尴尬充斥在整间屋子里。让我难受的读不进去一个字。终于,我认输。主动搭话:
“你也起这么早?”
他抬起了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慢悠悠地回答:
“我还没睡。”
“没睡?”我不解的问。
“要轮流守夜啊。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会给他们机会在睡梦中抓走我们。”
一片沉寞。我不再说话,转向心安理得地翻找起手记。我至少尝试了和他沟通,事实证明了他就是个浑蛋,忽视浑蛋,是我最擅长的事了。我翻到了鹰的那一部分。
鹰人
首次出现时间:公元二世纪
首次出现地点;非洲大陆
人形状态特征:瞳孔呈亮黄色,手指细长有力,抓握力极强视力范围5、7米
鹰形状态特征:肩胛骨处生翼,手变为鹰爪,悟变为喙,可飞翔,视力范围7-15米
变异序法:痛苦,危机,饥饿,愤怒等均有可能激发鹰人变形,但个体之间存在较大差异,需自行探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确实长了几厘米,瞳孔呢,我四下想找个镜子,一抬头,对上了桌子上黑屏的电脑,我倒吸一口气,原本漆黑的眼睛现在鲜黄无比,让我整个人变得奇怪极了,看起来无情又凶狠。也许我应该买个美瞳,我心想。继续看手记。视力范围5-7,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想起昨晚逃跑时那一阵清晰的视力,也许指的是那个。人形状态5-7米难道不变身也有这个视力?我试着盯着木桌子,眼睛一动不动,像要把桌子烧出个洞,突然,桌子被放大,我看到了木头的每一丝纹路,又盯向沙发上的尾巴,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毛孔都收入眼底。再望向墙,却只是墙。我明白了5-7米的意思,这是指,运用超极视力的距离范围。
于是乎我现在的视力处在了两个极端。当我使用能力时,我能看得清事物的每一个细节,也能眺望到远处;当我不使用能力时,就又恢复了模糊,将近400度的虚化世界。我反复的尝试切换,几次之后,动用超级视力便像收紧一块肌肉一样自如了。视差带给我极大的眩晕感,但也抑制不住我的雀跃,我获得了一项能力,几乎是毫不费力的,这是我从不敢奢望的。我从不敢奢望毫无付出的收获,我眼前黑色的斑点退去,办公室绿色的墙壁又映入了视线,思维也跟着渐渐清晰冷静下来。一盆冷水彻头彻尾的浇了下来。这不是没有付出的代价,这代价是巨大的,大得我一时间看不见,
我丢失了原本的生活,平庸,一眼望得到头,却又安逸,幸福的生活。但这到底算不算是损失?我也不清楚,这要看我所获得的在未来能带给我什么。
命运好似全权交到我手上了,随之而来的不公与无力也砸到我头上。
我先前处在养尊处优的泡沫中,叫嚣要公平与自由,现在保护我的泡沫消失了,自由和公平像空气一样瞬间包裹了我,同时将细菌病毒也带来了。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求公平与自由呢? 是无知者?弱者? 圣人?
无知者是像我一样,被保护着的人,只看得到公平自由的好,却不知自己的生活正是建立在特权和拖累他人之上。
弱者是那些曾经没把握住公平与自由的人。他们错失了老天给每个人的那一次公平,挥霍了他给的那一小段自由,于是活成了被奴役,被拖累的特权者的奴隶,他们渴望自由公平,是为了弥补曾经丢失的机会,翻身成为享受者,他们所渴望的自由和公平是短暂的,短暂到足以去推翻别人,但不等别人来推翻自己。
最后一种是圣人。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种人的存在,就先乐观的算作有吧,他们抓住了机会,成为自由公平的受益者,在自由的滋养和公平的保障下,他们的思维成长的超出了个体,上升到了整个人类世界。圣人们为那些虎视眈眈地要推翻自己的人去争取自由公平,因为他们知道
只有运动才是最稳定的静止,人类只有在相互推翻,相互对抗间才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我显然是那个无知者,刚刚被扎破了泡沫。接下来我要成为什么,是我不敢想,也想不出的。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带有方向性的。
我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弱者,穷其一生致力于寻找庇护自己的人。也可以做一个成功者,想尽办法阻止他人翻到我身上。或者去当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圣人,活得自在安心
可怎样的一生是有价值的呢? 愚昧的奴隶被教导,要为自己而活,于是他们争取独立,争取为自己劳作的权利。
坐在教室里的我们被教导要为了他人,为了人类的幸福而活。于是我们用的自己血汗去哺育别人。可如果每个人都在哺育别人,到头来都是要劳作的,为什么不自己做自己的呢?
如果每个人都为了他人幸福而奋斗,都是要奋斗,为什么不可以为了自己而奋斗呢? 如果我们独力一个奴隶的思想不是为了让他为自己劳作,而是叫他心甘情愿的为别人为所谓的国家、社会、世界劳作,那意义又何在呢?
有人说这是一个过程,只有经历过这一过程人们才能既拥有独立人格,又不会过度自私。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一个人不仅要学会怎样获得财富,更要学会如何掌控财富。不教会一个奴隶什么是自由与公平而直接赋予他权力,他会反过头来去奴役其他人;不教会一个成功的人奉献,他的成功是会走到尽头的
人类向来不是知错能改,而是犯错才能改的,这让我们有所突破,但也会造成许多麻烦
人类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制定社会等级,划分领土,创造货币,用极度的不自由提醒人们要时刻追求自由,用极度的不公平警示人们不可贪图。
如果我们能像动物一样充分遵循DNA教导他们的习性,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但是人类唯一代代相传的DNA就是去逾越法度,这一点让我们高于动物,却也让我们比动物痛苦。快乐是对痛苦的逃避,人人追求快乐,但如果只有痛苦才能带给我们快乐,我们在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疑问像是漩涡,一圈又一圈的在我心中萦绕,可这些问题越是萦绕,我就越是平静。破碎的世界观被漩涡卷的飞到了天上,而我逆着漩涡向下降,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异常平静的。
“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尾巴的尖叫和星星橡树匆忙跑来的脚步声,我的双翼从后背伸出,撞飞了身后的桌子,打碎了窗户,正在一片狼藉中一张一合的拍打着。我第二次变身了。
“没有人受伤吧。”一片寂静后,橡树缓缓开口。
“我没事”星星说。“但是尾巴的电脑好像不太好。”
我低头一看,红头发的男孩正蹲在破碎的电脑前,一脸仇恨地盯着我,似乎想把我烧穿。
“抱歉啊。”我干巴巴地对他说。
“好了,好了,大家都有第一次嘛,恭喜你了,这么快就找到了变身的方法。”橡树这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刚刚是怎么变的来着?我仔细回忆着,
似乎没有什么不寻常的,除了那诡异的平静。
“你是怎么变的? ”星星一遍扶起蹲在地上的尾巴,一边好奇的问我。
“好像是平静,就类似冥想那种感觉,感觉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但又不认为生命失去了意义。只是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可以接受任何结果。”
我一边向她解释,也一边捋清自己的思路。但从神情就能看出来,他们仨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就连我自己也有些困惑,这种平静之感,是我从未体会过的一种情绪,也是稍纵即逝的,来不及让人捉摸的。
“我觉得你可以变回来了,这翅膀长得怪吓人的。”尾巴提醒我。
“怎么变。”这次我一脸真诚地询问他。
他们三个互换着眼神,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个……每个人也不尽相同。”星星解释。“通常是和变身的方式相反。比如橡树只要吃饱就行。”
反过来。我思索着。那大概是要有些激情了。我紧盯着办公室绿色的墙,努力回忆激情是什么样的情感。平静与激情打斗着,平静头一次占了上风。
“生活要有所奔头啊。”激情率先发问。
奔向哪里呢?
每达到一个高度都会意识到终点的无尽,每一次提升都是平庸的开始
在意的只能放在心底,越是说出来,显得声音就越弱。
干嘛不保持平静呢,不期待就不会失望,能接受一切不就等于拥有过了一切吗?
平静不代表绝望,而是不去怀有希望。希望源于对事物的渴望,缓解渴望的方式是拥有,而只有接受一切才能拥有一切,所谓接受一切,是指连同不理解,不喜欢的一并尊重。可既然连不喜欢,不理解的都能接受,那些喜欢的又怎么能称得上是渴望呢?
这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循环问题,最终打败平静的是平静自己,因为对问题求而不解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平静脱下了他坚硬的外衣,摇身变成了激情,一起奔跑在大雾弥漫的精神旷野上。
身体上与心灵上的感觉是恰恰相反的。我感到一阵轻松才发觉刚才的肌肉有多么紧绷。
粗糙的鹰爪变回了手指,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翅膀也缩回肩胛骨里。星星忙给我披上一件外套,刚刚穿在身上的T恤在背后撕开了两条口子,那是我翅膀刚刚存在的地方。
“嗯———我们去弄点吃的吧。”橡树说。
“太好了,我至少一天没吃东西了。”星星边说着,边向门口走去, “等我再去拿件衣服。”
“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橡树生硬的对我说,这让我们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尾巴打破了僵局,
“新来的,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代号是什么呢。”
“对,对”橡树像是一下子被提醒了,“出去的话我们可得有个代号,不然会暴露的。”
他这一下问住了我,我从没想过自己除了原本的名字外还能有什么代号,身边的同学总会通过每个人的特点相互起外号,不知是我将自己保护的太好了,还是我这个人本就平淡的毫无特点,从来没有人给我起过外号。
该取什么名字呢? 手记上那只鹰的双眸在内心深处与我对视,碳素铅笔的灰晕好像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透彻,使我移不开注意。鹰,是王权与诸神的象征,是太阳与天体的诠释,是地位与智慧的代表。这些高深莫测的词汇与我格格不入,甚至恰恰相反。
我始终迷惑,我这样一个平庸的人为什么会和这种高贵的动物有所联系。在埃及人赋予它象征前,在被派遣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脏器之前,它是怎样的存在呢? 它生来翱翔在万物之上,在最危险的峭壁之上哺育雏鹰。他不是狮子那般时时让动物们闻风丧胆的万兽之王,动物们或许看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始终是如影随形的危险。
正是这种看不见,能滋生出太多的恐惧与绝望
飞翔在天空,它好像游离在食物链之外;俯瞰着大地,它的利爪无声中终结了太多生命。
孤独,游离,但自由,强大。对于世界,它像是一阵飓风,在平静中来袭,随机的带走些什么。始终无可追寻,始终没有形状的。
我如同鹰一样,游走在社会之外但我又不像鹰那样,自洽且强大。那是我渴望成为的样子。
“飓风。叫我飓风。”
“哇”星星感叹道。挺勇猛的。“我们走吧,要饿死了。”尾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的? 无声无息之中,他绕过了我们三个人,正站在我身后。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他想,我现在已经被暗杀好几次了。橡树和星星却是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像是习惯了。
“走吧,可得好好给飓风展示一下咱们的本事。”橡树对我露出友好的笑容,一边背上了一个破旧的登山包。我忙抓起昨天从家里带出的包,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