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我们这样能进去吗？”温声手里勾着安全带，偏过头往校门里望，“我数了数门卫室大概有四个人头，我们要是强行进校，会不会被揪到？”
毕竟都十点钟了，夜里降温，空中已经有碎雪飘飘的迹象。
哪有住校生这个点才回学校的？
“啧，怕什么，正门进不去大不了从后门翻墙进，以前又不是没少干这事。”路泊汀不咸不淡哂笑一句，将车停到学校附近的一道斜坡上，“再说了，毕业生寒假回来看望母校有问题么，校刊栏上还贴我照片呢，他们总不能不认我吧。”
温声皱着眉头，苦巴巴地道：“可是我拿的是烟花，学校以前就严令禁止带这些易燃物进去，没收是小事，被抓起来罚站等家长来接怎么办？”
“宝宝，我的宝宝啊，”谁知这人语气戏谑地吐出一句：“你已经是个成年小宝宝了，就算要站也是被抓去局子里站，校门卫不要咱俩这样的。”
为了强调，还摇曳着食指在她眼前晃啊晃。
示意她，现在是犯了错该蹲局子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我才十七岁啊，明明我才办完身份证没几年啊，怎么突然就二十一了……”
像被谁一脚踹进成年大坑的温声仰头就是一叹，望着车棚好像一下泄了气，眼睛迟钝地眨巴眨巴，忽然，又翻着眼皮用一种稀奇古怪的眼神瞅过去，“你快想想办法嘛，我才不要被抓去蹲牢呢，学校白天要上课肯定进不去，我们只能晚上进。”
最重要的是，今天是12月31日，是快要结束的旧年。
从哪里中止，就从哪里结束。
拍完毕业照，所有不好的过去就让它彻彻底底过去吧。
驾驶位的人伸手取后座袋里的东西，半边身还要欺负人似得故意压过来，趁机吹她的眼睛，在她眨眼时，另一手顺势就弹了下她的脑门，“那就装成未成年进去，就算罚站也站得天经地义。”
“疼啊！”温声抱着脑袋赶紧躲开他，大眼睛皱起时里面就变成鲨鱼锯齿状的凶光，刚要捣他一拳，一件衣服就劈头盖脸飞了过来。
“套上。”
拉链声微微银响，每格布料都有独属它洗衣液的香气，因为穿得时间久，衣服质地就格外柔软，贴到脸上时，中学时代周一清晨吹过操场例会的那阵凉风，好像此刻就拂过她的脸颊。
是校服。
是每一个中学毕业生多年后才会感慨有多好闻多舒适的校服。
温声眼眉有抹愕然，捏着那件衣服，想了想，还是问出声：“你怎么会留我的校服呢？我记得它早就丢了……”
几年前出国突然，她什么都没理好就被带走了，后来偷偷回国，时间仓促又要躲着家里人，她只能带走他的一些衣服，自己的那间房间连半步都没进去过。
再后来，刘嫂找来她，说翠苑已经搬空今后很长时间不再住人，问她有没有需要寄的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打住进去第一天就清楚，那房子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她，如果住得久些她或许会适应，但要是哪天她又进福利院，她心里是不愿再带走它们的。
所以该丢还是继续留着，她无从决定。
就这么一件角落边边无人在意的校服，兜兜转转，怎么又到了他手里……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套了，将校服拉链一气儿拉到下巴，翻起领子，半张俊脸被直立的领口漫不经心掩着，微长的发梢在鼻梁落下沁凉的阴影，嗓音莫名低润，只简单一句：“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穿的就是它。”
刚手术完的一段时间他还没有彻底忘记所有事，记忆时好时坏，大多时间脑子是空白的，术后第一次发病是突然梦起她，他枕着她的肩头装睡，偷偷闻着她身上校服的热息，听她道着一些让他平平安安的愿望，还有在车里落到他额头短暂安静又情怯的那一吻。
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醒来后病房就已经站了一屋子医生，他在一群盯着他床头数据仪看的人身后见到了姚书文，他只告诉她他不想治了他要回去，他妈转头就让人半夜锁了屋里所有门窗，好在病房在三楼，他能撬窗能跳下去，能跛着腿往码头跑。
一群医院的安保追他，追了一路都没追到，他很快就跑到港口，远处汽笛声在半夜还很低沉，他穿着病号服穿过一间间集装箱，直到，天旋地转，他突然摔进一片泥滩里。
心口犯病猝不及防。
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妈，校服，我要校服。”
他就只记住那件校服。
车窗已经落了雪，大片扫过玻璃，冷雾晕开，视线朦胧，前方便利店的门灯在车里看像颗巨大的月亮，好像也不对，它的上空确实明晃晃挂着一环月亮。
四年前同样的车里，天空同样飘雪，但那天不见任何月亮。
今晚倒是齐了。
路泊汀是个很会记心事的人，在意的，介意的，两码事分得极清，一个在心里只用落两笔，一个要褶几道深印，但都是能藏尽量藏，等时间一久，他自己会摁平那些褶印。
姚书文对他们已经尽全义务，他知道。
这条命是他妈想尽办法捞起来的，他也知道。
每一次去美国看他和黎雨前她都是先到另一个城市去看温声，他全都知道了。
就这样能藏尽量藏的……他们母子两人。
他找她不痛快，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就这样吧。
见小姑娘静下来，一多想就没话，不想看她难受，路泊汀动手就给她套校服，顺便指指她的胸前，嘴里还要叽歪几句流氓话：“不应该啊，几年过去怎么还是校服妹？啧，怎么好像还缩水了。”
温声是个单纯的学生妹，两只大眼睛茫芒对上他的视线，“……什么？”
他的手心轻蹭过她的耳边，有些痒，温声缩了缩脸，想说还是自己换吧，他又轻佻地捏了把她的脸颊肉，“以前咱俩有一次做的时候沙发下边就垫着这件，就那次去看星星，完事后它全湿透，你又不敢看它，还是我手搓给你洗的，烘干后你第二天穿着就回——”
意料之中，这回是意料之中了！
“你好烦！！”温声一巴掌迅速冷冽地呼过去，低吼他：“明明是你撞倒水杯泼了上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气氛一顿。
“可是你记错了啊宝宝。”路泊汀的长指点了点她的脑壳，眉眼笑意盈盈，轻飘飘提醒她：“我撞得可不是水杯。”
“回家回家！！！”温声这回是直朝他脸上抓去，“我再也不和你出来了，我要回家！！”
脑子被黄色马赛克堵死了吧你！
明明刚才挺伤感的氛围全毁了！！
路泊汀歉意一笑，顺势就握住她的小手在嘴边亲了亲，连哄带逗：“快穿上吧，你跟我今晚装成上晚自习的高中生进去……”
他忽而收了话音，不知是不是吃饱了（各种意义上的吃饱）反正心情很好，食指手欠蹭两下她为了跨年化得很精致的妆，“还是算了，那些正儿八经的好学生咱们还真不配当，就扮个不良高中生吧，门卫老叔说不定不敢惹你就放我们进去了。”
“和穿什么没关系，是你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温声甩开他的手，边吐槽边套校服，“你高中那时候每天穿得人模人样的，教导处的老师还不是把你当重点挑刺对象？”
“那没办法，跟庵加河这个底层渣子混一起很难不被连带，况且哥长得实帅，帅也是一种罪过，这不能怪我吧？”
路泊汀拉着脸很伤神地说着，额际碎发轻落到眉角挡了视线，他随意刨了两把，不出两秒，面上就换上一副咧嘴笑，照着后视镜，还从她包里翻出一支唇釉，往自己嘴唇上抿了两抹，紧接着抓乱一头黑发，好像还不够，又凑到她面前，“宝宝，快帮我扯两下领子，要扯得很开那种，让老叔们觉得我是你养的低年级骚包小白脸，你等会儿只管往学校里冲，我就乖乖跟你后边，我保证我不惹事。”
温声忍着浑身鸡皮疙瘩，呸了他一声，夺走自己的唇釉补妆，理着头发，从镜子里看他，语气有抹绝望：“你看清楚了，咱俩怎么看都像你包我啊，乖，你想办法带我进去，我带不动你的。”
迎来的，是他的贱手往她衣领上扯，“当然没问题啊温小姐。”
“……滚开！”
当温声提着一个装满烟花的深色袋子出现在校门口时，人脸识别闸机竟然还能识别到她，她心里一稳，就在门哐当一声拉开时，门头雨棚下的电子红外灯忽然闪了几下，门卫室的窗户也跟着一晃人影，接着就出现一个以前见过的某个门卫老叔。
“你是住校生么怎么现在才返校？高几的？干嘛去了？”
隔着厚厚的大铁门问出一连串问题。
“哐！”
门被重新手动拉上。
温声撇撇嘴，微垂着头避开正头顶的摄像头，手里不自在地搓着校服边边，她不擅撒谎，脸上已经飘着做贼心虚的红意，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点装好点：“那个，我……我是高二走读生，人不舒服刚从诊所吊水回来，书包还在教室，我回来取作业。”
“是么？叫什么？”
那老叔半信半疑打量着她，看她上身校服，大冷天的腿上却是半截很短的短裙，还踩着一双尖鞋头能戳死人的高筒堆靴，压根就没个一中文化生的样子，他眼神微变，站近又定定扫了几眼小姑娘，嘿！竟还化浓妆？没任何二话，他探着身就从窗里直接取出一个记事簿，“来来，登记一下你的名字，几班的，班主任电话填后面，明早回访。”
哪有浓妆艳抹来上学的？
一看就瞎扯。
温声绷着小脸，盯着那个本本，站着没动作。
怎么这么严……
以前也没这样啊……
“咳！”
路泊汀这才低低咳着嗽磨磨蹭蹭跟过来，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像个虚弱病患。
不知是不是温声眼花，他的脸庞在校门外很亮的灯光下有层异样明显的水红色，横着鼻梁的那片皮肤很红，嘴唇很红，甚至，她使劲斜过眼角瞟着他，两只眼尾都很红很红。
啊？
什么时候发烧的？？
路泊汀犹如刚猛吐过一场，吸溜着鼻子，脖颈一仰，往半空艰难一喘气，人很不舒服似的，单手撑到校外的柱墙上，然后半个肩又倚了上去，沙沙的嗓音几分虚弱：“我真不懂学校食堂怎么搞的，今晚吃了晚饭后就开始拉肚子，这都几次了啊，都拉脱肠了老叔，您开个门，我现在要去找食堂负责人问话，我们高三这些小破崽子身体很虚遭不住学校这么折腾啊。”
温声没再敢转头，木着脸，挥了挥面前不存在的呕吐气息，“好臭啊。”
门卫老叔照常往对面男生身上探看，同样只套了件校服，“等等，你又是哪——”
“呕——”
路泊汀人看上去着实不舒服，微弯下背，一手大力抵着腹，不等门卫作反应，脸色就一变，再度当他的面呕了上去。
虽然没吐出什么，只是往地上吐了口隐形的口水。
但脸红脖子粗的。
再加上呕声轰天裂地。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唉！唉这位同学！”门卫叔叔赶紧往后躲开，手里那个记事簿急急挡着下半张脸，“你怎么回事？什么食堂不食堂，食堂都关门三个多小时了，你别不是没理找理吧，你名字是什么，登记！”
路泊汀才懒得听他说，又粗重着呼吸呕了一道，一张俊脸皱得乱七八糟的，因为呕吐的动作，逼得嘴角连着下颚那片颌角的皮肤出现很幽密的红热，“您放心，我只找食堂问责，可如果您不开门这事处理不了，我要是今晚倒在门口再也上不了学了……”
声音一顿。
音调一变。
“呕！”
温声再也忍不住，眼珠子滑到他半张脸上，发现什么，她眉头微微一抽。
竟然用她的腮红！
还抹的没轻没重的！
路泊汀倏尔朝她眨了下眼睛。
下一秒，整个人就倒向了她。
“同学，扶一下，人真不行了……呕……”
温声已经非常上道，对着冲上来的人两手一挡，欲推欲搡，还要大声大叫：“喂喂喂你走开脏不脏！同学你干什么！！……你别吐我身上啊啊啊！！！”扭头就喊门卫叔叔，“叔叔叔叔！麻烦您快联系一下医药室的齐欢水老师就说是食物中毒，我现在得尽快送他过去，不然晕倒在我身上他赖上我了，这辈子不就完蛋了吗？”
她这么一嗓子叫出来。
在操场活动的住校生统统闻声看过来。
连校外等车的几个家长也提步走过来询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扭头就问，“你们不开门什么情况，孩子都这样了还不让进去？赶紧开门啊，我叫救护车了。”
温声一听，赶紧伸着两手将那阿姨掏手机的动作一挡，闭眼，弯腰，板板正正地道谢：“太谢谢您了阿姨，只是现在太晚了救护车可能不够方便，我们就进学校好了，学校的医药室24小时都开着。”
“你确定吗孩子？”
路泊汀整个人赖在温声身上，微微眯起眼扫过那几位好心叔姨，难受地点点头，用一种不胜感激的神情敷衍了过去。
医药室的医师确实是叫齐欢水，门卫叔叔盯着一高一低的两小孩，一个高二校服一个高三校服，虽然打扮成熟，但不难看出确实还是学生样。
高三生，那是学校重中之重抓点的学生，他确实不敢马虎，他只能和门卫室几个同事交代一下，然后摁下开关让他们先进来，再从自己工作服里掏出一个黑色类似呼叫机的东西，“医药室在B区一楼左侧过道最里面的一间，你两别记错了，我现在就联系老师过去。”
他也是急了，一时间都忘了医药室这种废柴职能部门通常下午四五点就不见任何老师人影了。
更何况，现在已经晚上十点钟。
“好的好的，谢谢叔叔！”
温声扭头应着他，路泊汀又假模假样咳了道，温声反应过来，急冲冲从衣服兜里掏出半把单独包装的柠檬糖塞到门卫手里，再次道谢：“我取完作业就走，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还有，祝您新年快乐一整年都会甜滋滋！”
然后扶着路泊汀果断直线往B区走，烟花隔着塑料袋撞拍着她步履匆匆的腿边，时不时铛铛一响，直到走出一截路看不到校门影子了，她才呼出一口气，问：“靠！为了拍一张毕业照，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和诈骗没区别了。”
“那就来抓我好了，多大点儿事。”
路泊汀恢复正常，从后压靠着她，一手圈住她的小脖子，探手从她校服里找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随意擦了两下脸上的腮红，又嘟着红唇就在教学楼门口的摄像头下又亲又蹭她颈后白白的肉。
“很痒啊……”温声像个蘑菇一样速速缩起脖子：“而且还在学校，麻烦你收敛一点好不好！”
直到蹭掉口红，路泊汀才团了手里的纸抛进台阶上的垃圾桶，“再怎么说，我生是一中的人，死有一中的魂，有我这种爱校生，一中各位领导就偷着乐吧。”
温声坏心眼想刺他： “哼，本校才不缺你一个好学生，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路泊汀当然耸耸肩：“呵，我倒无所谓，但总要带上你让你沾点光不是么。”
烂男人！
学校教学楼内的功能区发生了不少变化，温声照着墙上的说明指示记，“我们先去礼堂一趟，就是我之前跳过舞……诶你干嘛？”
路泊汀押着她的头，两人一齐站在摄像头正当下，像要做出什么最庄严的誓辞，他朝那个红点颔了颔首，“好久不见啊一中，哥是真想你。”
温声只觉得后脖子被他一推，她被迫也跟着对那摄像头点头，“当然了，我老婆也想你。”
“放开我！”温声吃力地挣脱开他，两手虔诚合十，对摄像头礼貌地拜了又拜，连着拜了三个头，给他刚才的话做收尾：“一中的各位老师好久不见，我们这么晚来学校并没有恶意，只是思校情切，当初离开太突然，连一张毕业照都没有，所以……”
“走啦！”路泊汀潇洒一笑，拍拍她的笨脑袋，不等她说完就牵走她，“你求他们不如求我，这样我还能考虑考虑就算一会儿被抓，还能一人揽罪让你脱身。”
温声将怀里那袋烟花甩到他身上，再一脚踹上他的屁股，有学生诧异看过来，她只能嗫嗫嚅嚅用口型骂他：“这不是应该的！这不是本来的事吗！”
说完就又锤他一拳，转方向，往楼里礼堂的位置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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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