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的日头毒辣,夏天的蝉鸣裹着热浪,掀动着画纸的边角。
穆司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灰扑扑的画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穆司寒已经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快半个小时,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一个小小的蓝点。他拿起纸巾,吸掉上面的污渍,纸面上留了一颗淡蓝色的痣。墨星夜那句“画记得发”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消息,是软件推送。画加APP评论区有人@他。
“烬大,三个月了,新图呢?”
“冬系列之后就没动静了,是不是不画了?”
“等一张新图,等到我头发都白了。”
.......
他划了几下,又退出去。那些评论堆在通知栏里,他看了几条,没看完。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很近,近到能看见笔尖投下的阴影。穆司寒深吸一口气,提笔作画。
没画窗,没画走廊,没画雪地里蜷缩的人。他画了一条像被风吹弯的树枝的线。随后在线的尽头画了一个橘色的点。那个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穆司寒盯着那个橘色的点,不由得想起沈翊鸣的信息素。
很烈,但不烫人。像炭火,很温暖。过了一会儿,他又画了一个点,比刚才那个大一点,两个点挨在一起,一个深一个浅,像两颗挨着的小火星。穆司寒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越来越快。那些点连成线,线又分出枝桠,像火苗,像焰火,像什么东西在暗夜里炸开。
他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桌上移走,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整张纸都被填满了。
不是以前那种灰白黑的寒冬,是橘的、橙的、黄的,鲜艳的颜色层层叠在一起,像烈焰,像落日,像什么东西在燃烧。穆司寒盯着那幅画,心跳的很快。
他从来没有画过这种东西。
以前画的都是冷的,孤寂的——结霜的窗、空荡的走廊、路灯下的雪。现在这张是热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画。
但他知道,他画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他拍了照,上传到画加。
没有配文,只发了一个句号。
刚发出去不久,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评论区的粉丝纷纷留言。
“烬大活了!”
“卧槽这颜色???”
“你终于不画雪了?”
“这是恋爱了吧???”
穆司寒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墨星夜】:你画了橙色。
不是疑问,是陈述。
穆司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墨星夜又发了一条:你以前从来不画暖色。
随后他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地上打滚,配文“我信你个鬼”。
穆司寒看着那只打滚的猫,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画册,翻到刚才那一页。那些橘色、橙色、黄色在灯光下比在照片里更亮。他盯着那抹鲜艳的颜色,想起沈翊鸣说“画完了给我看看”的时候,语气和说“下次再来”一样。
都是随口说的,但似乎又不是。
穆司寒把画册合上,塞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纸条挤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纸条、成绩单、画册。
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屏幕亮了一下。
【沈翊鸣】:在干嘛呢?
穆司寒手指动了动。
【穆司寒】:画画。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第一次告诉沈翊鸣自己在画画。
那边回得很快:画了什么?
穆司寒看着那幅画,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不是雪,不是窗,不是走廊。是暖的,是热的,是他从来没画过的东西。他想了想,回复:不知道,就是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下次给我看看。
穆司寒没由来的想起上次沈翊鸣说“下次再来”的时候,他站在巷口,路灯亮着,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他说“下次再来”,穆司寒当时说“好”。
现在他说“下次给我看看”,穆司寒给了他同样的回答。
【穆司寒】: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画册,看着那幅橘色的画。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道疤还在。
但他画画的时候,手没有没抖。以前画那些冷色调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是空的。现在画这些暖色,手还是稳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从那个人来了之后才开始长的。
蝉鸣从窗外挤进房间,裹着夏天的热浪。穆司寒把画册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纸条、成绩单、画册,现在又多了一幅橘色的画。
他关上抽屉,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房间。桌上那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底留着一圈水渍。他把杯子倒扣过来,放在桌角,等它干。
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翊鸣】:暑假还长,慢慢画。
穆司寒看着那行字。
不是“画快点”,不是“什么时候给我看”,是“慢慢画”。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是猫的形状。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不是没做,是做了也记不住。
那些画面碎了之后,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他伸出手,够到桌角那本倒扣的杯子,杯底已经干了。穆司寒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凝着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用手指抹去水渍,水痕散了,只剩一点湿。他把杯子放回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单词:abandon。
放弃。
他盯着那七个字母,想起自己背了无数遍,忘都忘不掉。但现在他写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放弃,是那幅橘色的画。
那些颜色从笔尖流出来的时候,他没想过放弃。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拉开抽屉的时候,那幅画册露出一角。他看了一眼,把抽屉关上。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什么。穆司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橘色、橙色、黄色交织成的焰火在眼皮后面燃烧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