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冬日焰火 > 第28章 空教室

第28章 空教室

放学后的教室像退潮后的沙滩,桌椅还在,人已经散了。

日光灯关掉大半,只剩靠走廊那排还亮着,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桌面的木纹照成灰白色。

沈翊鸣收拾书包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他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本子一本一本摞好,拉上拉链,又拉开,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旁边的穆司寒也在收东西,动作比他更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但云压得很低,把夕阳遮掉大半,只剩一道窄窄的金边贴在楼顶。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篮球架立在那儿,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跑道边上。

沈翊鸣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

穆司寒也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底。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停了一秒,又推了第二次,这次轻了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墙面弹回来,像有两个人跟在后面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翊鸣停下来,侧过身。

穆司寒也停了。

“一起走?”沈翊鸣问。

穆司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没停。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走到一楼的时候,穆司寒突然停下来。

沈翊鸣也停了。

穆司寒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教学楼门口那扇玻璃门。

门外的天色暗了很多,路灯已经亮了,把门口的台阶照成一片昏黄。

“怎么了?”沈翊鸣问。

穆司寒未置一词。

他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扇门缝里漏进来的风。

“我怕。”

沈翊鸣愣住。

这两个字穆司寒说过。

很久以前,在操场边上,在那个长椅上,他说过一次。

那次他说“我怕”,沈翊鸣问他怕什么,他没回答。

后来沈翊鸣自己想明白了——他怕依赖,怕失去,怕被扔掉。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主动说的。

沈翊鸣扭过头,看向他的侧脸。

穆司寒没看他,望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脚前,把他半个身子照亮,另外半个留在暗里。

“怕什么?”沈翊鸣问。

穆司寒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大概是攥住了什么东西。

他的喉结滚了滚,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怕你……”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沈翊鸣等着。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把走廊里没关紧的窗户吹得吱呀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又像只是风。

“怕你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穆司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翊鸣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也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

变成那些人的样子?

变成那些用“为你好”伤害他的人?

变成那些打着教鞭的名号挥鞭子的人?

变成那些站在场外沉默的人?

沈翊鸣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你站在一个人面前,他把你当成最后的信任,但他又不相信你能接住。他想靠过来,又怕你推开他。他想信你,又怕信错了人。

“我不会。”沈翊鸣说。

穆司寒没动。

沈翊鸣又说了一遍:“我不会变成那样。”

穆司寒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不是不信,也不是信,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穆司寒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求什么。

“你怎么知道?”穆司寒问。

沈翊鸣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知道”,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来。他凭什么知道?他有什么资格保证?他又不是没变过的人。

小时候觉得鱼在水里太可怜,捞出来让它看世界,鱼死了。

他觉得那是爱,鱼觉得那是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那种“没办法”的做不了,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想拉一个人上来,但你发现自己站在悬崖的另一边,隔着一道裂谷,手伸过去,够不到。

穆司寒低下头。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道很淡的伤疤。

沈翊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

淡蓝色的,他揣了两天了。他把糖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穆司寒低头看,没接。

“我不是要你信我。”沈翊鸣看着他。

他的声音有点干,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不是那样。以后是不是,我不知道。但现在是。”

穆司寒盯着那颗糖。

糖纸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把他的手心照出一小片亮。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糖接过去。手指碰到沈翊鸣掌心的时候,凉的。但这次,他接住之后没缩回去,就那么攥着糖,手停在沈翊鸣掌心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手没松开,也没握紧,就像两根树枝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又被水流分开。

穆司寒把手收回去,把糖放进外套口袋。

“走吧。”他说。

沈翊鸣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出两步,穆司寒停下来,回过头。

“你走不走?”

沈翊鸣跟上去。

两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翊鸣往东,穆司寒往西。穆司寒站住,回过头。

“明天见。”

沈翊鸣抬头看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没走。

“明天见。”沈翊鸣挥了挥手。

穆司寒转身,往西走了。

沈翊鸣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巷子,走进那一片暗里。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穆司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影子。

随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沈翊鸣在路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将败未败的气味。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空的。

糖给出去了。

他想起刚才穆司寒说的话。

“怕你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他想起自己回答的时候,那种说不出“我保证”的无力感。

他抬头看天。

云已经散了,月亮露出来,细细的一道弯,挂在天边。

他看着那道月亮,想起再过不久就是期中考试了。

高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个位数。

试卷会一张一张发下来,分数会一次一次出来。

家长会也会如期而至。

那些数字会把教室里的空气压得更紧,让一些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穆司寒说的“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痛,是习惯了在痛里等着下一场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个人不再等。

他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条巷子。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到家了,已经关上门,已经坐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手里攥着一颗糖。

也许吃了,也许没吃。也许明天口袋里又多了一颗。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月亮跟着他的脚步,从巷口跟到街角,从街角跟到家楼下。

上楼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

他拿出来,就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看。

是上次穆司寒写的那张。“在想你说的话。”

纸边已经起毛了,折痕也深了,但他一直带着。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去。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方媛在喊:“回来了?洗手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鞋柜上放着一张通知单,他拿起来看,是学校发的期中考试时间安排。

他把通知单放回去,换鞋,走进客厅。

方媛在摆碗筷,沈正庭在看新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穆司寒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坐下来,端起碗。

饭是热的,菜是香的。

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方媛在旁边疑惑的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学校待了一会儿。”

“作业多吗?”

“还行。”

方媛没再多问。

他低下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窗外的月亮挂在对面楼的顶上,细细的,就像一道浅浅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