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课的教室今天拉着窗帘，日光灯把屋里照得雪亮。
顾婉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点着黑板上的示意图。
“信息素共鸣，指两个人在无意识状态下，信息素产生同步波动。这种现象多发生在匹配度超过80%的个体之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共鸣不是坏事，但如果不加控制，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情绪干扰。今天我们就来做共鸣感知练习。”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翊鸣侧过脸，余光往旁边扫了过去。
穆司寒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
顾婉开始分组。
念到名字的人依次站起来，找自己的搭档。
“沈翊鸣，穆司寒。”
沈翊鸣站起来的时候，穆司寒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一排桌椅对视了半秒，穆司寒先移开视线。
练习区在教室后面，用屏风隔出几个小空间。
沈翊鸣走过去，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墙站定。
穆司寒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停住，中间隔着两臂的距离。
顾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立，放松身体，缓慢释放信息素。感受对方的信息素是否与你的产生呼应。如果共鸣发生，你们会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同步——比如心跳加快，或者体温变化。”
沈翊鸣看着穆司寒。
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领口立得高高的，遮住后颈。
“开始吧。”沈翊鸣说。
穆司寒没动。
他抬起眼，看了沈翊鸣一下，又垂下。然后他闭上眼睛，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沈翊鸣也闭上眼。
他先闻到那股凉意。不是冷，是一种清冽的气息，像冬天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第一口空气。
那气息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从他鼻尖掠过，钻进肺里。
他放松自己，让信息素慢慢溢出。
烈焰的气息从他皮肤底下渗出，带着微微的燥意，向对面蔓延。
然后他感觉到了。
先是心跳。咚、咚、咚——原本平稳的节奏，突然多了一个拍子，像有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一快一慢，渐渐重合。
接着是体温，皮肤表面涌起一阵温热，不是发烧那种，是暖洋洋的，像被阳光照着。
他睁开眼。
穆司寒也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了几秒。
穆司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沈翊鸣从未见过的神色，像平静的水面下涌起暗流。
沈翊鸣想说话，但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一个声音。
“哇，你们感觉到了吗？那边好强的信息素波动！”
沈翊鸣的注意力被声音拉回。
他侧耳听，外面有人在议论。
“是谁和谁？这共鸣强度也太明显了吧……”
“好像是沈翊鸣和那个……穆司寒？”
“命定之番，果然不一样。”
穆司寒的肩膀绷紧。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股凉意瞬间收敛，像关上了一扇门。
沈翊鸣感觉心里的那个拍子消失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孤单地敲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但穆司寒已经转身，掀开屏风走了出去。
沈翊鸣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上去。
走廊里人很多，穆司寒走得很快。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那件黑色外套像一片移动的影子。
沈翊鸣加快脚步，但前面的人流总是把他挡住。
等他挤出人群，穆司寒已经拐进楼梯间。
他追到楼梯口，往下看。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
沈翊鸣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楼梯井。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两颗心跳成一个拍子，那种奇异的同步感。
那是共鸣。
命定之番的共鸣。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股凉意已经散了，但似乎还留了一点什么在他身体里，淡淡的，像融化的雪水。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的课，穆司寒的座位是空的。
沈翊鸣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椅子推进去，桌面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他掏出手机，给穆司寒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等了一节课，没回复。
第二节课，还是没回复。
第三节课下课，墨星夜出现在后门口。
他朝沈翊鸣招手。
沈翊鸣起身走了出去。
墨星夜靠在墙上，手里没拿吃的，脸上也没了平时那种散漫的笑。
“他跟我发消息了。”齐司礼说。
沈翊鸣等着。
墨星夜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随后转了过来，将屏幕对着沈翊鸣。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消息：
【穆司寒】：我没事。别担心。
沈翊鸣盯着那四个字。
没事。又是没事。
他把手机还给墨星夜。
“他在家？”
墨星夜点头：“他说下午请假了。”
沈翊鸣没说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早上买的糖——本来要给穆司寒的，一直没机会给。
“他怎么跟你说的？”他问。
墨星夜想了想：“就说今天信息素课出了点状况，他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沈翊鸣沉默了两秒。
“什么状况？”
墨星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不知道？”
沈翊鸣摇头。
墨星夜叹了口气：“共鸣。命定之番的共鸣会引发信息素波动，严重的话可能会诱发发情期前兆。他估计是怕出事，所以躲了。”
沈翊鸣攥紧了口袋里的糖。
糖纸被他攥得窸窣响。
“他每次都这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一有事就跑。”
墨星夜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墨星夜拍了拍他肩膀。
“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墨星夜说，“但今天别去。”
沈翊鸣抬眼看他。
“他需要自己消化。”墨星夜看着他，“你越追，他越跑的越远。”
沈翊鸣没说话。
墨星夜说完就走了。
沈翊鸣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
下午的阳光很亮，照在操场上，照在教学楼的墙上，照在他脚边。
但那个人的座位，是空的。
他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两颗，大白兔和薄荷糖。
他把它们重新装回去，转身回到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穆司寒的座位还是空的。
沈翊鸣坐在那儿，写一会儿作业，看一眼那个空位。写一会儿，再看一眼。
旁边的椅子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待某个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糖。
又摸到一张纸条——那天穆司寒写的“糖今天给了，明天不用买”。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
沈翊鸣收拾书包，站起来。
走到教室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学楼。
今晚没月亮，天很黑，路灯显得格外亮。
他走到路口，往西边看去。
那条路还是那么暗，路灯坏了几盏，黑一段亮一段。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抬脚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沈翊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穆司寒的名字，打了一行字：
明天那颗糖，我给你留着。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走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穆司寒】：嗯。
还是只有那一个字。
但沈翊鸣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收到这个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发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字太冷了。
现在他觉得，这个字能出来，就已经是对方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
两颗，硬硬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