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课的教室在实验楼三层，比普通教室大，窗户朝北，光线永远是不冷不热的灰白色。
穆司寒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那本发黄的教材。他翻到第三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旁边沈翊鸣倒是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的，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上周的匹配度测试结果，今天公布。
顾婉还没来。
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猜自己的匹配度，有人拿这个开玩笑，有人已经凑过去想看别人的报告单。
穆司寒低着头，盯着教材上的一行字。
“匹配度60%以下为普通，60%-80%为相性良好，80%-90%为天生吸引，90%以上为命定之番。”
命定之番。
百万分之一。
他想起那天在储物间，沈翊鸣把门推开，光涌进来。他想起那天在操场边上的长椅，沈翊鸣在旁边坐下，隔着一个身位。他想起那天在食堂，沈翊鸣把饭盒往他手里一放，说“不吃就浪费了”。
这些都是真的。
但如果匹配度真的很高——
他不敢往下想。
门开了，顾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婉走到讲台前，把那叠纸放下，抬头扫了一眼。
“上周的匹配度测试，结果出来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顾婉继续说道：“大部分同学的匹配度都在正常范围内。个别同学需要单独沟通的，我会课后留下。”
她开始发报告单。
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去领。
一张一张，越来越少。
穆司寒攥着笔，手心有点潮。
沈翊鸣在旁边，倒是很放松，两条腿伸着，像在等快递。
“沈翊鸣。”
顾婉突然念到他的名字。
沈翊鸣站起来，走上去。
穆司寒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朝穆司寒看过来。
那眼神穆司寒读不懂。
不是惊讶，不是得意，是另一种——像确认什么。
沈翊鸣走回来坐下，把那张纸往穆司寒这边偏了偏。
穆司寒低头看。
上面印着两行字。
沈翊鸣· Alpha —— 匹配度 97%
穆司寒· Omega —— 匹配度 97%
97%。
命定之番。
穆司寒盯着那两个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教室里突然炸了。
“97%？我操！”
“谁和谁？沈翊鸣和穆司寒？”
“命定之番？那不是百万分之一吗？”
有人回头，有人站起来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层一层，把他裹住。
穆司寒没动。
他坐在那儿，攥着那张纸，攥得边角都皱了。
沈翊鸣在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只听见那些声音。
“就他？那个不爱说话的Omega？”
“沈翊鸣怎么会跟他配……”
“命定之番有什么用，也得人家看得上他。”
“你看他那个样子，好像快哭了。”
穆司寒把脸埋下去。
不是想哭。
是那些目光太烫了，烫得他想把自己藏起来。
顾婉敲了敲桌子：“安静。”
教室里声音小了一点，但那些目光依旧还在。
顾婉看向穆司寒，声音放轻：“穆司寒，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穆司寒摇头。
他什么都不想问。
他只想离开这儿。
下课铃响的时候，穆司寒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沈翊鸣看见他的脸。
白得吓人。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门口，但焦点不在那儿。
“穆司寒。”沈翊鸣叫了一声。
穆司寒没应，往外走。
沈翊鸣站起来，跟上去。
走廊里人多，穆司寒走得快，几下就钻进人群里。
沈翊鸣追了几步，被几个人挡了一下，再看过去，已经没影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四处看。
没有。
他往楼梯口跑。
跑到二楼拐角，他看见一个背影，靠在窗边。
穆司寒站在那儿，面对着窗户，背对着走廊。
沈翊鸣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穆司寒没转头。
沈翊鸣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靠在墙上，和穆司寒隔着一人的距离。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过了很久，穆司寒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97%。”
沈翊鸣没说话。
穆司寒又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沈翊鸣想了想，说：“匹配度高。”
穆司寒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是甩不掉。”
沈翊鸣愣了一下。
穆司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沈翊鸣读不懂。
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看。
“我从小，”穆司寒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就没什么是我自己能选的。”
沈翊鸣看着他。
“家里的事，学校的事，学什么，不学什么……”他顿了顿，“都是别人定的。”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没理。
“现在又来一个97%。”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沈翊鸣站在旁边，没动。
他在想穆司寒刚才说的那些话。
从小没什么是自己能选的。
别人定的。
甩不掉。
他想起穆司寒平时的样子——走路靠边，下课不出门，有人靠近就绷紧。
他想起他手上的疤，想起那本画册里的窗和走廊，想起他说“听习惯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这个人了。
不是怕97%。
是怕又来一个“定好的东西”。
是怕又来一个甩不掉的。
沈翊鸣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糖都给出去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那不是定的。”
穆司寒没动。
沈翊鸣看着窗外，说：“匹配度是97%，但怎么着是你的事。”
穆司寒的肩动了一下。
“没人能定你。”沈翊鸣说。
过了很久，穆司寒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谢谢。”
沈翊鸣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远处操场上有人进了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他们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再说。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被人拦住了
是魏晨。
魏晨站在那儿，旁边还跟着两个人。
“哟，命定之番来了。”
穆司寒没理他，想绕过去。
魏晨往前一步，挡住他。
“急什么？聊聊嘛。”
穆司寒站住。
魏晨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个沈翊鸣，家里有钱，成绩好，长得也好。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配吗？”
穆司寒没说话。
“因为你可怜。”魏晨笑了一下，“那种人，就喜欢救可怜人。你就跟路边捡的流浪猫似的，他喂你几颗糖，你就觉得他是好人。”
穆司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口袋里，那颗糖还在。
“你以为他真看得上你？”魏晨往后退了一步，“命定之番而已，信息素的事。等过段时间，他腻了，你就还是你。”
旁边两个人笑起来。
穆司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笑。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天在楼梯间。
“说完了吗？”
魏晨愣了一下。
穆司寒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回头。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穆司寒！”
是沈翊鸣。
他站在校门口，朝这边跑过来。
他跑到穆司寒旁边，喘着气。
“你没事吧？”
穆司寒摇头。
沈翊鸣往魏晨那边看了一眼，眼神沉了沉。
“他又找你麻烦？”
穆司寒没说话。
沈翊鸣攥了攥拳头，想往那边走。
穆司寒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翊鸣回头看他。
穆司寒没看他，只是拉着他的袖子，没松。
“算了。”他说。
沈翊鸣愣在那儿。
穆司寒的手拉着他的袖子。
凉的。
但没松。
过了几秒，沈翊鸣的拳头松开了。
他站在那儿，没再往那边走。
两人就那么站着，穆司寒拉着他的袖子。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翊鸣低头，看着他拉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有点发白。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让他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