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逢少年,冬栖爱意,初心未改】——
“各位旅客,南京南站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谢谢配合。”
播报声准时响起,语速不快不慢,咬字干净利落,驱散了车厢的沉闷。
许陆言被这声音勾回神,脑袋昏沉的晃了晃,挠了挠眼睛从桌板上直起身子,眼里是刚睡醒的朦胧。
“小伙子,落车咯。”严重的客家话传进他的耳朵里。是一位大爷,面上带着点憨厚,带着老一辈人的实在。
许陆言愣了愣,侧过头才看见他——黢黑的脸庞上带着点皱纹,眼角堆着笑,见他望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南京站到咯,莫坐过站嘞!”
许陆言这才回过神,揉了揉还有点发沉的眼睛:“谢谢您啊大爷,刚才休息没听见。”
许陆言低头去捞桌板下面的包,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才觉出车厢里的冷气。他把包甩到肩上,又朝大爷笑了笑:“好,那我先走了。”
车厢门“嘶”地滑开,外头的风裹着南京的空气涌进来,许陆言踩着台阶下去,刚走下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流浪老妈”,看见这通电话后的许陆言愣了愣,他紧皱着眉,完全没了刚才和谐的感觉。
许陆言知道,接下电话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喂?小言啊。”
淡淡的女声从话筒里传出来,但许陆言听得却格外烦躁。“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来南京了,你还想干嘛?”
手机里那道女声顿了顿,随即说道:“我叫了司机去站台接你,你……”声音被打断。“行了,我自己坐车回去。”
“嘟——嘟——嘟——”
许陆言没等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随意的扔进兜里,看着南京站人来人往的人群,心烦意乱。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气又烦,转身就往出口走。
出站口的风比车厢里更烈,裹着南京的热气,扑在脸上都是烫的。许陆言混在攒动的人流里往外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行李箱滚轮的轱辘声,还有出租车司机扯着嗓子喊“走不走?去哪?”的声音,乱哄哄的,更衬得他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路边,站在公交站牌旁,抬头扫了眼密密麻麻的线路,只觉得眼晕。刚想掏出手机叫车,指尖碰到屏幕,又想起那通没说完的电话,索性又把手缩了回去,咬了咬后槽牙,干脆朝着朝着路边停着的出租车扬了扬手。
“师傅,去宁阳区那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大概的地址——那是他父母还没离婚前的房子,只不过现在。无人居住罢了。
在7年前,许陆言原本有个和谐的家庭,可就在一个下午支离破碎。
家里骂声不断,东西被砸得遍地都是,狼狈不堪,客厅中央的女子叫嚷声不断:“过不了就离婚,我忍你很久了,要不是小言我早和你离了!”
另一个男人则神情淡漠的站在玄关处,淡声说“好,离婚的事律师会准备,房子给你,共同财产也会分你50%”
莺柳玉咬了咬唇,“抚养权……”
“抚养权也给你。”
二者离婚之后,莺柳玉带着许陆言在各个城市里穿梭,最后又回到了南京。她变得越来越忙,许陆言则是一直被保姆照看着,母子俩的关系变得千疮百孔,再难回到从前。
三个月前,许陆言瞒着她去见了许昌磊,这是他17岁以来第一次偷偷干一件事,不出乎意料,又被莺柳玉抓回来了。
出租车驶离站台,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许陆言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建筑和车流,他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备注“流浪老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狠狠摁了锁屏,偏过头看向窗外,心里的戾气消散不少。
他想把这段小插曲忘掉,去迎接新的生活。
南京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霓虹裹着车留在眼底散开,连空气中都裹着几丝热闹,和以前一样。
看着外面的景色,许陆言只感觉眼皮很沉,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司机把他叫醒:“小哥,宁阳区到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许陆言晃了晃脑袋,宿醉似的昏沉还没散,缓了几秒才侧过头,哑着嗓子问道:“多少钱?”
司机抬手抹了把方向盘,勾唇一笑,报数时带着点本地口音的爽朗:“50块。”
许陆言愣了愣,低头摸向裤兜,指尖触到硬邦邦的钱包时才松了口气——出门前随手塞的现金还在。他抽了张100钞递过去,没等司机找零,就推开车门下了车,只丢下一句:“不用找了。”
他找到那栋他记忆中的房子,推门进去,陈列还是没变,依然会有钟点工在这房子里清扫,没变得完全废弃,却荒无人烟。
许陆言先是环视一圈屋内,眼前的景象仿佛回到了好几年前,支离破碎的模样。
他把包脱下,四仰八叉的坐在了沙发上,手搭在两侧,仰头看着天花板,没有其他动作。
呆呆的。
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心中的阴霾驱散开来。
“叮咚——”
手机又传来提示音,许陆言皱了皱眉,用手从包里另一侧将手机勾了过来。
不是莺柳玉,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点开微信。
对话框的新消息亮在屏幕中央,备注是“刘宏”。
许陆言点进对话框,“刘宏”发了很多条消息。
刘宏:你到南京没有?
刘宏:怎么样?你有没有住处
刘宏:你要不要来我家挤挤?
ovo:我有房子,还有,你不用打着让我过去住的主意就觉得你妈不会打你
刘宏:不要啊哥,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许陆言看着对方的回答忍不住笑了一下。
接着是屏幕上方晃晃的几个大字:刘宏向你来电。
接通后是“刘宏”的杀猪般的惨叫。
“哥!我妈又打我!”
接着是一道女声,语气严肃。
“我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许陆言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救声,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好了好了,下次再教训你。”
电话那头的女声清了清嗓:“哎哟,小言呐?怎么样啊?现在住哪。”
是一大堆的问题,紧的许陆言不想回答。
“我住在我妈以前的房子里。”许陆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对面回复:“那行,有什么事你就找康姨哈!我随时都在。”
许陆言应了句,就把电话挂了,他从小就很讨厌长辈的啰嗦,何况现在,也不怕被人暗地里蛐蛐。
许陆言关上手机屏幕,他心道:明天就去清禾吧。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晚风卷着点凉意钻进来,他拢了拢卫衣的领口,没起身去关窗。
没有不舍,也没什么期待。原来的学校里,没什么值得他回头的人,也没什么掰扯不清的事。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热气模糊了玻璃柜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新的地方,新的人,大抵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清晨天光漫过窗帘,许陆言准时醒了。久未住人的房子飘着尘封味,桌角的转学通知单格外扎眼。他往空书包里塞了支笔和空白笔记本,把手机压在最底下,背起来出了门。
门口拦了辆出租,报了清禾中学的地址。二十分钟后到了校门口,穿西装的主任一眼认出他:“许陆言?手续办好了,带你逛圈学校,直接去班。”
主任转身就走,许陆言默默跟上。校园飘着桂花香,主任随口念叨:“上课别迟到,校服每天要穿,手机不许带进教学楼,自习课保持安静。”他没应声,目光淡得像水。十分钟后,两人站在高二(3)班门口,上课铃刚落,主任敲了敲门:“王老师,新转来的许陆言。”
主任的这一声,将班里原本的喧闹似是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视线如同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许陆言跟着主任走进来,黑T恤的面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在满教室海蓝色的校服里犹如异类。
“许陆言是吧,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王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同学们的沉默,语气温和的不像话,这位王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女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许陆言走到讲台上,淡淡的扫了一眼台下的同学。
“我是男的。”
“叫许陆言。”
“谢谢。”
最后两个字落下,许陆言微微颔首,便站在原地,似乎觉得自我介绍这件事已经完成得十分圆满。
王老师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介绍,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两声说:“行,那你就坐在……”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扫过,从第一排到倒数第二排,所有座位都坐得满满当当,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靠着窗户,摆着一张单人桌,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只有那个空位置了,你和洛江亦坐吧。”
“洛江亦”这三个字一出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响起。许陆言站在讲台上,即使隔着大半个教室,也能清晰地听到那些零碎的话语。
“我的天,居然让他跟洛江亦坐同桌?”
“疯了吧,洛江亦那座冰山,谁跟他坐一块不被冻僵啊?”
“学神的领地被入侵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敢坐过去吗?我赌五毛,洛江亦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许陆言却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了抬脚,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最后一排的角落走去。
最后一排的角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一个正低头看书的男生身上。
那就是洛江亦。
许陆言走近时,才看清他的模样。男生穿着干净的海蓝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色偏淡,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妥妥的校园男神模样。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却冷得很。
许陆言停下脚步,抬手拉开椅子,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在沉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出。
许陆言把肩上的单肩包往桌洞里一塞,动作随意,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也从包里摸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却没有动笔,只是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窗外的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被风一吹,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早已消失,所有人都在偷偷盯着最后一排,想看看这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人,会擦出什么火花。
王老师看着这一幕,也只能无奈地轻咳一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好了,我们继续上课,都把注意力转回课本上。”
下课铃一响,王老师刚走出教室,前排的王浩宇就立刻转了过来,冲许陆言扬了扬下巴:“新同学,认识一下?”
许陆言皱了皱眉:“要怎么认识?”
王浩宇似乎是觉得许陆言误会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就……普通的认识一下。”
许陆言觉得面前的人已经被人机附体了,纳闷道:“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王浩宇无语,瞟了一眼许陆言旁边,那位爷正在写练习题。
许陆言似是懂了,双手交叉横放在胸前,歪了歪头:“你们为什么这么怕他?”
王浩宇看着他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谁都能看得懂他眼神中的隐晦。
为什么要说出来?!
王浩宇见自己眼前这位帅哥完全对旁边的人毫不在意,眉毛都快挑上天了。王浩宇凑前一点距离,装的神秘兮兮道:“你知不知道,与你同桌坐过的人都以离别为结局?”
这下轮到许陆言无语了:“请问你是看古代文学看多了还是历史课上上瘾了?”许陆言抬手将自己的课桌往后移了一点:“我有洁癖。”
王浩宇瞬间没了刚才逗同学的气势,换回了正常人模式:“不和你玩儿了,欺负人。”
王浩宇转过身,将教科书拿出来,好巧不巧,上课铃刚好打响,是学霸的美梦,是学渣难过的开始。
三班是没一刻能安静的下来的,铃声打响后的没一会声音又起来了。
“唉?老师咋还没来。”
一个声音在喧闹中尤为突兀。
“不知道啊,我去看看。”
说话的人是一个很矮的男生,脸上带着点雀斑,是典型的大众脸。
雀斑小哥从班里跑出去,5分钟左右又跑了回来:“这节体育课你们不知道?”
此声一出,班里寂静两秒,随后瞬间炸开了锅。
王浩宇是一刻也不能消停,又转过来骚扰许陆言:“体育!我们都有几百年没上了。”
许陆言此刻是很慵懒的状态,两条长腿放在桌杠上,两只手交叉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声音后才慢慢抬起眼:“你们老师占课很严重么?”
王浩宇装模作样的思考两秒:“已经不能用严重这么简单的词来形容了!”
许陆言:“……”
王浩宇转头看了看班门口,走廊是一大堆人,都是去上体育课,班里其实也不剩多少个人了,都在收拾准备去操场。
王浩宇两腿一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啊,上体育课去。”
许陆言慢慢从椅子上直起身:“嗯。”
他扫了一眼洛江亦,有点疑惑,但许陆言终究不是那种多嘴的性格,把话憋了回去。
王浩宇看懂了许陆言那点心中的疑惑,也瞄了一眼洛江亦。
“他有免死金牌,可以不去上体育。”
许陆言:“为什么?”
王浩宇摇了摇头,没管许陆言,直直往外走,走的差不多没影了许陆言才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要在哪里集合。
许陆言赶紧追出去。
阳光斜斜淌进走廊,铺成一条金灿灿的河。
少年刚走的身影又折了回来,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你怎么不去上体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