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江菱姝便悄无声息地回了玉芙阁。第二日晨光微熹,太监总管便捧着明黄圣旨走遍六宫,宣旨封曲贵人为妃,赐封号“窈”。
一夜之间连升两级,跻身四妃之列,这等荣宠堪称前无古人,消息传至前朝,顿时掀起轩然大波。首辅孙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在金銮殿上捶胸顿足,直言“妖妃降世,国将不国”。
而这位被冠上“妖妃”之名的江菱姝,此刻正慵懒地倚在玉芙阁的软榻上补觉。昨夜帐内燃着的暖帐迷香,是她师父亲手调制的秘香,想来段帝昨夜,定是在这香雾里尝遍了人间极乐。
“娘娘,信件来了。”采茗递上一个信封。
江菱姝缓缓睁开眼,打开信封。
自称为父,应当确是司徒艾。
“时至今日,为父才幡然醒悟。你如今受难,问及多年前那桩秘事,数年前我曾在恽城刺史手下当一名小官,恽州城南河道骤然坍塌,决堤之水漫过良田,淹毁民宅无数。彼时五皇子奉旨督办河道修缮,江公亲临灾场查勘,于残垣断木间察觉端倪——筑堤所用木料,竟皆是易腐易折的劣等杂木,绝非朝廷拨下的坚木良材。
那时我便知道机会来了,提前将这件事告知了与五皇子亲近的任统领任朗归,他承诺会让我进京做官,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便不再参与了。直到恽城刺史府一夜大火烧了个干净……多说无益,悔不当初啊,曦儿,你在皇宫为五皇子和振司卫做了不少勾当,此事甚有可能是他们的斩草除根之计。”
江菱姝感觉下唇要被咬出血,火焰在她的周身燃烧,好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司徒!好一个心狠手辣的五皇子!任朗归作为皇上亲卫竟与皇子搅和在一起,当真是好得很。
她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素白的纸页瞬间被揉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掐出了血丝都浑然不觉。
江菱姝猛地将信纸掷在地上,纸张落地的轻响,却在寂静的殿内炸开一般。抬眼时,那双平日里含着柔波的眸子,此刻燃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当年害我江家满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天子昏庸无能,皇子们争权夺利,臣子沆瀣一气……这南朝看似的仍旧繁荣,实则龙椅蒙尘、恶人乱世。
采茗立在一旁,被她周身的戾气吓到,连头都不敢抬。她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仿佛一头被触怒的凶兽,恨意在眼底翻涌如巨浪。
湖雀正端着新做的水晶桂花糕走进了来,便看见江菱姝一副要杀人的摸样,心头又怕又疑,嗫嚅着开口:“娘娘……这是怎么了?”
江菱姝回头,目光定在湖雀身上。这丫鬟自她入寺便跟在身边,忠心耿耿,如今她要对那些人动手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沉声道:“湖雀,你随我入宫数月,待我如何?”
湖雀一愣,忙叩首道:“娘娘待奴婢很好,不打骂不苛待,常常给奴婢赏赐,奴婢很感恩娘娘!”
江菱姝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随即转头对采茗开口道:“采茗,你去给钧澜传信,告诉他守好司徒府,小心有人灭口。”
司徒艾他该死,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姐,你说什么呢。”湖雀有些听不懂。
江菱姝看着她,口吻是少有的严肃,字字清晰说到:“湖雀,你我相处至今日,我告诉你实情,我不是曲枝,而是被满门抄斩的恽城刺史江坚流之孤女,你还敢追随吗?”
湖雀脸色霎时煞白,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江家灭门案,她虽年幼,却也有所耳闻,那是段帝钦定的大案:江公身为恽城刺史河道坍塌,治水不力,玩忽职守。被判满门抄斩。
竟没想到自家娘娘竟是江家遗孤。
“江……小姐。”
“你无须多言,若是想走,我会赏你金银,送你远离京城。”江菱姝看着湖雀的模样,压下苦涩缓声说到。
突然,湖雀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抬起头时,泪水溢流满面,语气坚定道 :“奴婢不走!江家蒙冤,娘娘忍辱负重入宫复仇,奴婢虽微末,却也愿留在娘娘身边,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就算是掉脑袋,奴婢也绝不后悔!”
小丫头哭的撕心裂肺,让江菱姝都不知所措起来,忍不住轻声安慰起来:“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若要跟着我,我必定护你还有采茗周全。”
湖雀这才止住哭声,重重点头,义正词严道:“小姐放心,以后我必定好好守着您!”
江菱姝拿起帕子擦着她的眼泪,猛然想起自己的弟弟觉儿,他也喜欢在她面前哭鼻子,有一次哭的鼻涕泡都跑出来了,逗得一家子捧腹大笑。
金桂被秋风卷落,簌簌跌在汉白玉栏杆上,殿内的那盘水晶桂花糕漾着香甜的气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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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更深人静。
段晲和江菱姝又碰面了。不过这次,倒是一身夜行衣的江菱姝翻进了段晲的窗户,让本就在换寝衣的段晲惊了一下。
“王爷,失礼了……”江菱姝早已迈步进来,视线却无意识的下移,定在了段晲半遮半掩的腹部,腰腹处壁垒分明,隐约还能看见……
段晲少有的尴尬起来,神色不自然地转身:“有事吗?”
江菱姝移开视线,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不过是不小心看见的,还请王爷见谅。”她在军中看过很多男人裸着上半身,也没有如今这么尴尬。
为了防止段晲误会她害羞了,她转过身,又接了一句:“王爷这……还是得再练练。”
段晲眯起眸子,一边穿好寝衣,一边走到江菱姝面前,煞有介事地说到:“窈母妃夜闯儿臣的宫殿,就为了让儿臣练身体?”
他一身素色,生的如玉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红,江菱姝突然感觉自己真的像个欲行不轨的采花贼。
她自认理亏,今日前来,是想起宫宴上,段晲开口搜查司徒曦住处。
他那般心思深沉,若不是司徒曦也和他查的事有关系,怎会开口相帮。
江菱姝开口,声音清冽如浸了冰的泉水:“殿下当日在宫宴上为我开口,怕不只是看不过眼吧?你在调查什么?与五皇子和任朗归有关吗。”
段晲的神色微微变幻,面前这个女子,无论是美貌还是心计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利刃拿在谁的手里都能事半功倍,他不得不说,他很乐意将她招至麾下。
良久,他道:“娘娘倒是聪慧。”
声音平静如静湖,眼底却波涛汹涌。
江菱姝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聪慧谈不上,殿下的棋局,我参不透。还机缘巧合成了您的一枚棋子,总得知道自己落在哪个位置。”
“你想知道?”段晛缓步走近,袍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清澈冷香,“奉信局的折子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到了段炆和任朗归手上,此事干系重大。”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现在看来,是奉信局里安插的内奸,把折子给了司徒曦,让她缝在采买太监衣物内侧,带出去的,对吗?”
江菱姝抬眼,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如此,也算我凑巧帮殿下解决了一桩麻烦。”
“如此,还要感谢娘娘。”段晲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
月华如水,静静淌过朱红廊柱,在男人多情的眼上晕开一片清浅的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