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小一个月,皇帝几乎每日都宿在芳华宫,他身边的太监总管来过几次,说是奉皇上之命来查看江菱姝的红痘可有好转。
小雨忽至,这般天气,偏偏段帝下旨举办宫宴,宫妃和皇子都要出席,江菱姝瞧着脸上消下去的红痘,眼角微眯,“事情安排的怎么样。”
采茗一边将一件绛色彩绣的袍子披在江菱姝身上,一边答到:“主子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江菱姝点点头,她今日细心装扮,凌虚髻上插着一支扭珠蝴蝶金步摇,并着还有白玉响铃钗,走起路来灵动娇媚,倒不是寻常那般低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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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兽首炉里燃着龙涎香,明黄锦幔垂落的宫宴上,丝竹声绕梁不绝。江菱姝刚落座,斜对面的舒贵妃便端着珐琅彩酒杯,似笑非笑地开口:“曲贵人这几日病着,如今瞧着,倒是大好了?”
“托陛下和各位姐姐的福,如今已是大好。”江菱姝不疾不徐地开口。
她话音刚落,眼见舒贵妃又要开口,皇后便执起面前的白玉杯,温声打圆场:“既如此,便是喜事。今日宫宴本就是为了热闹,诸位都举杯,同饮这杯酒,也算沾沾曲贵人康复的喜气。”
宫人们忙上前,为各宫位添满了琥珀色的酒液。江菱姝看着面前被斟满的酒杯,琉璃杯壁映着她侧鬓的珠花,指尖触到杯沿,便察觉杯底似有异样,鼻间也嗅到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在酒香里的微苦气息。
江菱姝心头一凛,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舒贵妃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皇后垂眸抚着杯身,段帝同宋贵人说笑,皆是一派平和。直到她的视线撞上斜前方的段晲,他正端着酒杯,墨色的眸子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幽深。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便懂了——这杯酒里的玄机,是这位雅正无双的七殿下布下的。
段晲看着她,眼前端坐的女子唇角的笑意未减,甚至微微颔首,对着自己的方向举了举杯,而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那丝微苦散开来,江菱姝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将空杯轻轻放回案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段晛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色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几分玩味的欣赏。
他原以为她会察觉酒中蹊跷后推拒,或是借故周旋,却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明知是局,仍一饮而尽。这股决绝与胆识,倒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啊!主儿!”
一声尖叫熄灭了宴会上所有的声音。湖雀大惊失色,猛地跪伏在地,脸色煞白,指着她露在袖外的皓腕,声音都在发颤。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妃嫔们纷纷交头接耳,舒贵妃挑眉看向曲贵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几分幸灾乐祸,段帝则沉下脸,拍了拍案几:“慌什么!传太医!”
“这美人娇气,”二皇子段恪的眼神很是轻蔑,撇着头轻声道:“动不动这里痛那里痒,大惊小怪,难不成还要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吗?”
这几句话当然只有皇子位的几人能听到,段晲饶有兴味地看戏:江菱姝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委屈的很,倒跟前几日警告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医匆匆赶来后,跪地行礼后便上前为江菱姝诊脉。他枯瘦的指尖搭上她的腕,双目微阖,细细感受脉象的起伏,片刻后又抬眼打量她的面色,见她唇色泛白、额间都渗着细汗。
宫宴上的舞女早就退下,大家都屏息看着太医查验。
太医的目光扫过江菱姝身上的宫装,忽然伸手撩起她的衣袖一角,指尖捏起一缕丝线,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骤然一变: “回禀皇上,曲贵人并非中饮食中毒,而是触了致敏的药草!这衣物上沾有‘断肠草’的汁液,此草沾肤便会引发红疹,敏性烈者甚至会…”
江菱姝一听,便作势眼眶愈发红了,看向段帝嘴唇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这可惹的段帝好一阵心疼,随即怒喝道:“来人!负责曲贵人衣裙的女官呢,给朕压过来。”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就压着司徒曦上来了,她被压上来之时还在清算丝绢数量,一脸茫然。
“原来是你,”江菱姝道“那日你把我的衣裙送来,我就感觉你不对劲,一直打量着四周,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什么!”司徒曦感觉自己头脑晕晕的,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曲贵人的衣裙上有肺果汁,她肺果过敏,你敢说与你无关?”皇后开口。
司徒曦只感觉百口莫辩,她入宫之后从不敢轻易得罪谁,今日更是天降大锅。
她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从未在贵人的衣物上动手脚!”
“冤枉?”江菱姝倚在软榻上,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本宫今日所穿的衣物,正是经你手浣洗后送来的,若非你动了手脚,这毒汁怎会沾在衣上?”
“父皇。”一直在一旁坐着的段晲此时走了出来,“如今这女官嘴硬,或许可在她的住处搜一搜。”
江菱姝的眼角悄然勾了勾,故作虚弱地附和道;“既如此也好,省的冤枉了,”
“那就依你所言,派人去查,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段帝大手一挥,几个宫女就领命走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段晲穿着件麒麟金丝长袍,仿若修竹。
和曲贵人两人站在了一处,两人一个蛮腰玉肌,一个清逸出尘,倒是极为相配,仿若一对璧人。
真是冲昏了头脑,这可是后妃与皇子,众人纷纷甩掉自己刚刚的想法。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领头搜查的宫女便回来了。
“启禀陛下,”那宫女跪了下去,“奴在这贱婢枕下找到一个帕子和一个盒子”
盒子被呈至御前,段帝亲自掀开,只见里面赫然是几株有些干枯了的细草。
太医上前验看,猛然一惊:“陛下,此乃断肠草的植株,剧毒无比啊。”
满殿哗然,段帝一听便扬起手将盒子挥了出去,显然有些后怕。
皇后拍案而起,厉声道:“大胆!”
那帕子也被及时呈上来,上面绣着一个明黄色龙袍的背影,边上写着“愿君唯我”四个大字。
司徒曦目瞪口呆,瘫倒下去。
“哈哈,想不到还是个痴恋陛下的人啊。”宋贵人很是不屑。
段晲轻笑着,余光看向五皇子段炆,他依旧坐着,不见慌乱,但握着酒杯的右手上青筋暴起,想必很是用力。
“把这贱婢拖下去绞杀!”段帝脸色铁青,捂着心口道。。
江菱姝适时出声,踉跄着跪伏在地,:“陛下且慢,虽然臣妾受了委屈,但臣妾私心并不愿意一个爱慕陛下的人,因为臣妾而死。她……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皇上皇后娘娘,留她一条性命。”
这话一出,又是满殿寂静。
段晲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段帝心思一软,好一个心的单纯善良的曲贵人!真真爱他到骨子里了,他沉吟片刻道:“那就依爱妃所言。”
说罢,便上前轻轻扶起江菱姝。
江菱姝顺势倚在他臂弯里,螓首微垂,隐藏着自己转瞬即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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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不歇,夜色弥漫,敲打着廊下挂着的金丝竹铃,很是悦耳。
江菱姝坐在美人靠上,刚刚太监总管来传话,皇上一会儿要留宿玉芙阁。
“马上就要入秋,不知师父可否添衣。”她想起那位白衣胜雪的师父,总有几分思念。
“在想什么呢?”那个讨厌的人慢慢走过来,昏暗的光线给他俊美的脸庞增添了几分神秘,他个子很高,肩膀碰到竹铃,带起一阵急响。
江菱姝也不起身,说到“解药。”
段晲坐在离江菱姝身边的位置,一股冷冽的香气和潮湿的雨水气离她近在咫尺。
“不给,”段晲的一只手放在了江菱姝的椅子后面,一点点靠近下来,近到两人呼吸交缠到一起,“想要,答应帮本王做一件事。”
江菱姝抬眼,段晲的语气虽然带着玩味,但眼神却十分清明。
“我若不呢?”她唇瓣轻启。
段晲的笑意倏地消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本王留人的规矩向来简单,能利用的,便留着;若是既摸不透根脚,又不能为我所用,那留着你,倒不如让你毒发身死,省得日后生出事端。”
江菱姝心头一凛,垂在袖中的指尖猛地攥紧:这个男人是做的出来的。
良久,在段晲的注视下,她抬眸,已然不见慌乱,反而勾唇轻笑,语气从容:“殿下的规矩,我懂了。宴席之上,我既然敢喝你那杯酒,便有决心能完成殿下交待的事。”
段晲闻言,骤然勾起了个温和笑意,他抬手将一个白瓷瓶递了过来,江菱姝接住,指尖触到瓷瓶微凉的质地,眸色微动。
“这是解药。”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等我需要娘娘帮忙的时候,自会寻你。届时,你可别反悔。”
江菱姝看着他切换的模样,愈发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皮囊之下的凌厉。
刮起微风,雨丝梢了进来,徒留一幅勾人的画卷,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不过一场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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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弱之时,段帝大步走进玉芙阁。
“今日你受了委屈,何必还在风口等我。”他笑得开怀,拉着江菱姝的手便往榻上走。
江菱姝陪笑,为段帝松解衣裳,“陛下怎么如何喜悦,是有什么喜事。”
“哈哈,和爱妃说说也无妨,”段帝又想去拉那柔嫩的小手,可江菱姝却不动声色的避开了,“振司卫任爱卿来报,说终于抓住了一群西戎探子,正派人连夜突审。”
“还是陛下英明。”江菱姝笑着看向段帝。
“爱妃宫里熏得什么香,很是好闻。”
“是臣妾自己调配的一种安神香,皇上现在是不是觉得……十分舒适。”江菱姝摆足小女儿之态,拿出帕子轻轻拂到段帝脸上,转身朝帘子里跑。
段帝被勾的死死的,只觉得浑身燥热,也不管什么帝王威严,“哈哈哈爱妃调皮,看朕不抓住你。”
他跑向帘子,佳人娇笑着跑了出来钻进段帝怀里。
不多时,二人已经滚到榻上宽衣解带。
而早从帘子绕到另一边的江菱姝,恶心的几乎就要吐出来。采茗早已准备好接应,和主子从窗边离去。
二人套上夜行衣,动作麻利的绕过太监侍卫。
出了玉芙阁,也能听见里面的人正玩的激烈,江菱姝才放下心来。那女子是师父特意安排的,容貌身形和她有五分相像,再加上特制的暖帐迷香,不会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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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绕过几拨侍卫,终是在掖庭停了下来,一个宫女从夜色中走了过来,“主子,司徒曦已将与宫外沟通的方式告诉我了,因着她在丝织局管事,将信件缝于负责宫外采买的小太监衣服缝隙,再由小太监来回传递。”
“你做得很好,她没有怀疑是你把帕子藏在枕头下的吧。”
“主子放心,司徒曦愚蠢,我只说念在昔日姐妹情分,我可为她寻她父亲想办法,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和盘托出。”宫女将袖内的信件拿了出来,“此信件是刚刚她交与我的。”
江菱姝轻轻笑了,“辛苦了,想必明日,你上任丝织局女官的任命就会下来。”随后,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信件交给她,“你按照她的方法把这一封书信照常送出即可。”
说完,便缓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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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泥土的腥味便混杂在空气中,申绍刚从梧城回来,就听赤阳给他讲了这么一出大戏。
“王爷回来本着手要好好调查折子的事,恰逢宫宴,忠信侯提携过的司徒家女儿出了事,这一连串的竟然挖出了重要线索。”赤阳道。
“这五皇子和振司卫做事严谨,估计是这司徒家自己借此之便用来偷偷传递家书,才被那位曲娘娘的人抓住把柄。”申绍道,“只是不知道为何她要对司徒家动手。”
“不知敌友,亦不知底细,王爷,要不我去把她给……”赤阳一脸正气,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段晲没什么表情,道:“暂时不必。”
赤阳遵命后不再说话,站在一旁拧着眉。
申绍嬉皮笑脸地锤了他一拳,笑起来:“你这莽夫,真是什么都不懂。”
赤阳嘴笨,也没想明白,索性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