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卷着热浪，挤进半开的窗户往教室钻，吹得人心里长草。
离期末还有不到一周，但大家的心早已飞往暑假。
晁帆把本子卷成筒，无聊地敲击桌沿，大声跟同桌嚷嚷：“我买了《寂静岭》重制版，据说比老版更恐怖，放假去我家打呗？”
“假期要补课，没时间。”乌东勉淡淡回答。
“补个屁啊，再学你就坐前排了，到时候我跟谁玩？”
“去找付绥雅啊，她爱凑热闹。”
付绥雅笔一扔，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黑板上那些数学公式现在在她眼里好似符咒般，看多了脑仁疼。
米娴道：“这几天怎么没见单蓓来找你？”
“可能她比较忙——我去趟厕所。”付绥雅赶在晁帆转身前溜走。
走廊比教室还闷，空气仿佛停滞此处。
付绥雅来到女厕，刚进门就听见水池边传来急促的水流声，抬眼望去，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严柠低着头，双手捧水往脸上泼，水滴顺着下巴流淌，但水池内却漾开一丝红晕。
付绥雅愣了下，视线上移，看见她苍白的脸庞挂满水珠，最刺眼的是鼻子正缓缓流出一道殷红的血迹，划过嘴角往下滴。
她是生病？还是被人打了？严柠如此争抢好面的人，肯定不想被大家看见这副狼狈的模样。
付绥雅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虽然两人现在关系僵硬，但看到昔日好友落难，她那点热心肠又忍不住开始作祟，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递去。
“给。”
严柠惊觉扭头，那双平时总是溢出骄傲的眼睛，此刻如同受惊的野猫般充满防备和警惕，盯着对方递过来的纸巾，并没有接。
“不用你管。”严柠的声音仿佛在三九天里浸过冰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扯下几张粗糙的厕纸，用力按在鼻子上，动作粗鲁得让付绥雅都觉得疼。
举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付绥雅咬住嘴唇，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也爬上来。
好心当作驴肝肺。
前不久还替人送药，转眼又不理睬。难道她几天不刷好感度，一切又回归原点了？
“我只是问问。”付绥雅把纸巾塞回口袋，小声嘟囔，“好端端的怎么流鼻血……”
“天气干燥，上火而已。”严柠冷冷地扔下话，也不等她反应，直接快步离开。
望其匆忙的背影，付绥雅眉心皱起。这可是七月，霰河最闷热潮湿的季节，哪来的干燥……
下午放学，窦莎在门口拦住付绥雅，这次只她一人。
“有事吗？”付绥雅一边问一边用余光找熟人，可惜出来得晚，门口学生寥寥无几。
“你最近是不是又联系他？”窦莎吐出泡泡糖，又吸回嘴里。她并未指名道姓，但在这个语境下，那个“他”只能是盛豪。
付绥雅瞧着对方因流汗而略微脱妆的脸，忽觉有些荒谬。就在前阵子，她还认为这般对峙是天大的麻烦，可现在却可以十分平和地应对。
“当然没有。”
窦莎即刻皱眉，防晒衫袖子被她往上捋了一截，“那他怎么连我消息都不回，叫他出来玩也不肯。我朋友说看见他晚自习在三班门后晃悠，你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
付绥雅真是搞不懂盛豪到底在干什么，这分手的售后服务还真是长，她哪里有义务回应这些。
“我没跟他见面。”付绥雅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怜悯，“不过，既然盛豪总是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为什么不分手呢？”
窦莎愣住，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全卡在嗓子眼。
“如果你感觉他让你过得不开心，每天都在怀疑和难过，那你就跟他分手呗。”
付绥雅语气太理所当然，愣头愣脑的真诚反倒像是一记闷雷，把窦莎轰得半晌没回过神。
“没准你离开他便能遇见新鲜的男生。”
窦莎：“有多新鲜？”
付绥雅：“这个……”
窦莎见付绥雅要溜，急得一把抓住她衣袖，用力往回扯，“心虚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放开她！”一道寒冽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郑琳绮大步走来，将付绥雅拽到身后。
“你谁啊……”
“我是她姐。”郑琳绮嗓音洪亮，透着股在社会上混出来的狠劲儿，“怎么，你自己男人管不住，就跑出来咬老实人？”
窦莎被其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她虽然平时在学校内咋咋呼呼，但也看得出郑琳绮这种是真在外面混过的，不好惹。
“她……她勾搭我男朋友！”窦莎底气不足地辩解了一句，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后挪。
郑琳绮自然不信：“你男朋友是镶金边了还是怎么着？我们绥雅能相中他？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叫人了。”
窦莎气得发抖，但也知道今天讨不到好果子吃，于是强撑着场面放了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付绥雅挥了挥手：“记得分手啊！真的！”
郑琳绮听到这话，噗嗤笑出声，原本冰冷的眉眼舒展开来，伸手替付绥雅整理被拽歪的校服领口。
“她打你了吗？”
付绥雅摇了摇头，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于炽修车铺在前头那条街，我过来找他拿点东西。”郑琳绮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你也是，平时瞅着挺机灵，被堵门口不知道喊人？就由着她拽你？”
“没事儿，她每次也就放两句狠话。”
“行啊，没看出来你还会劝人分手呢？”郑琳绮嘴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手指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刚才说‘新鲜的男生’，指的谁？”
付绥雅捉住她手，指向街角某家冷饮厅，“我请你吃冰激凌好吗？就当是谢礼。”
郑琳绮下意识捂住小腹，表情犹豫。
付绥雅大大咧咧地推销：“她家的巧克力圣代特别好吃，而且第二份半价，花不了多少钱。”
郑琳绮被半拖半拽地带到店里，来到窗边坐下。付绥雅跑去吧台点单，几分钟后端着两个高脚玻璃杯返回。杯中装满冒凉气的冰激凌球，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果肉和脆皮巧克力。
付绥雅将其中一杯推到郑琳绮面前，“你尝尝，我经常和单……和朋友过来吃。”
郑琳绮拿起长柄勺，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食道滑落，小腹的坠痛感似乎又明显几分。
“挺甜的。”她不动声色地咽去，强行压下那股不适。
付绥雅大口大口地吃着冰激凌，笑得眉眼弯弯：“是吧！我就说好吃。”
郑琳绮的视线落在她沾染奶油的嘴角，“你和裴煊尽好像总能碰见。”
“因为我们是同学啊。“
“是啊，你们是同学……”郑琳绮眼皮半垂，语气挂上些许落寞，“他高中倒是收敛不少。初中那会儿成天跟于炽他们混在一起惹事，偏偏每次期末大榜一出，名字又稳稳挂在前排，班主任想骂都找不到词。”
付绥雅不知话题怎么就拐到裴煊尽身上，但这些细碎的、带有时间刻度的过往，像一张编织得严丝合缝的网，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另一个她未曾参与的世界里。
郑琳绮继续说道：“他这人心思重，但对待朋友没得说，你应该也体会过。”
温吞的神经在此刻捕捉到某种越界的信号，付绥雅并未顺着话茬往下接，而是突然打断：
“你是不是喜欢裴煊尽？”
“喜欢过。”几个字落地，轻巧得像掸去衣服上的一粒灰。郑琳绮换了个坐姿，左手习惯性地压住小腹，“初二他替我出过头，之后总会多看几眼。优秀的异性，喜欢也无可厚非吧。”
坦然的样子，反倒衬得付绥雅像个打探**的坏蛋。
“你今天特意问这个——”郑琳绮的尾音微微上扬，拖着长腔，“是在替自己探路？”
“我随口一问。”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付绥雅生怕这把暗恋的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转移话题，“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要和于炽谈恋爱？”
“谁规定我只能喜欢一个。”郑琳绮漫不经心地伸出食指，指肚沾了点桌面的水渍，在干燥的木纹上画了条没头没尾的线，“裴煊尽那种人，当个遥不可及的念想挺好，真要是靠得太近，反而弄巧成拙。”
付绥雅若有所思地点头。
“初三那年，我知道他要考市重点，而我连普高的分数线都够呛。”郑琳绮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毕业那天，于炽跟我表白。我当时就想，他们是铁哥们，如果我跟于炽在一起，以后至少还能有个理由见他、听他消息。”
付绥雅宛若晴天霹雳，她怎么也没想到，郑琳绮和于炽处对象竟是因为这个略显荒唐的理由。
“可是……”付绥雅张了张嘴，舌尖尝到点发苦的草莓香精。
她想说“可是于炽那么喜欢你，这对他不公平”，又或者“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只是当个念想”，但那些话在舌根绕转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郑琳绮见她欲言又止、眼底藏着不赞同却又不知从何反驳的模样，轻轻笑出了声：“觉得我渣？”
付绥雅挠了挠脸颊，生涩地试探：“于炽知道你真正喜欢谁吗？”
“我不想猜。”郑琳绮轻嗤一声，舀了一大口冰激凌吞入，仿佛要将腹部的坠痛彻底麻痹，“其实跟于炽待久了，他除了脑子不太灵光，别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对我挺好，随叫随到，打架也护着我。”
“可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没意思。”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疲惫，“于炽这辈子估计也就那样，在修车铺混吃等死。而裴煊尽呢？他以后会上好大学，去大城市，认识更多更好的人。他跟我们，迟早会断了联系。”
话语如一根细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付绥雅心脏。
裴煊尽以后会上好大学，去大城市，毕业后说不定与她天南海北。暂时的好感相对未来讲太过渺茫，与前程而言更是不值一提。
一瞬间，付绥雅似乎能与郑琳绮感同身受。
裴煊尽的喜欢像一颗不知滋味的糖果，因为太过于期待它的甜度，所以紧紧攥在手里，不敢轻易品尝。
“假如……他也喜欢你呢？”
郑琳绮哑然失笑，痛苦地低下头。
付绥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吸收了各种情绪的海绵。她能共情关系中的每个人，却唯独看不清裴煊尽。
不对，不是的。郑琳绮你不该这样。
她正想开口，郑琳绮用力掏出响铃的手机，面无表情地挂断备注为“爸爸”的通话。一片四四方方的卫生巾被连同带出，掉在地上。
付绥雅这才后知后觉。
写着写着就想回到前面篇章修改……然后后悔……然后再修改……或许多年后还是悔其少作，但我仍然感谢小定意作为我的开刃作出现。绥雅啊，这只是你生活的一小部分得以被我窥见，未来你还会有更广阔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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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