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才知道为首的姑姑姓柳,她扳着个脸,头也不抬,毕恭毕敬道:“容婢子服侍娘娘梳洗。”
累了一路,令光睡了个午觉才想起来自己没洗澡,翠儿给她弄头发的时候,内监来禀告说萧统已经封了太子,住到东宫去了。令光道:“太子住在东宫乃是定制,陛下这样安排也好。”
令光见萧统有去处,也不问萧衍过不过来。下午吃了些点心,到了晚上令光不觉得很饿,只是宫里还不传膳,不免让人疑惑。她便问道:“都快过晡时了,宫里晚上不吃饭啊?”
柳姑姑道:“恐怕还得等一会儿,娘娘先吃些点心垫垫。”
令光明知萧衍要过来,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躺在榻上,手里拿着沈休文的新集子胡乱翻着,不自觉就翘起了二郎腿,宫里的床榻比府中的还要舒服。更何况沈休文的集子虽好,里头却多雕琢的成话,还多是诗,令光不是闲情逸致的才子,欣赏了一会儿,眼皮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
萧统是太子了,她安全了吧?确定不用再过在河边击絮,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了,令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兀自对着书和烛火发呆。听到外头吵嚷,柳姑姑等人忙着传膳,才收回了思绪。
行礼的时候,令光忽然抬头,冲萧衍笑了一下,笑里包含了感激。
他穿着一身玄袍,系着一条龙纹的勾带,任谁这么打扮都是很好看的,不过萧衍步履从容,还保留着做贵公子时的那股书卷气,令光觉不出太大的变化,萧衍虚扶了一下令光:“我们的德施,果然很好。”
别的不说,萧统被玉姚喂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自然是很好的,令光却笑道:“陛下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令光本意在破冰,萧衍脸色变了一下,反而叫她滋生了几分忐忑,好在他一点儿没有生气,语调也很和气:“我看你比以前高了一些。吴淑媛她们拜会过你没有?”
令光茫然地摇摇头,萧衍心里有几分不悦:“不来当罚。”但令光并不怎么高兴,吴淑媛还是阮昭仪,又同她不认识,罚与不罚都是萧衍一句话,于她有什么两样?萧衍见令光恹恹,便以为她也为此不高兴,便道:“她们不敬,我自会罚。咱们德施已经是太子了,你也讨个封赏吧。”
令光确实比以前高了,也壮了,面上的菜色已经消失,像是一株晚开的花。萧衍见她还带着一种娇憨之气,又在见到儿子的兴头上,一时脱口而出,转念又有点怕她真的要了皇后之位。
令光知道自己出身寒微,东汉何皇后便是屠户,她有什么怕的?可是萧统刚当上太子,为了一个皇后的位置,母子失了萧衍的欢心,又不合算,令光便装作一副冥思苦想,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嗯,令光不知道要什么合适。”
萧衍微微一笑:“封你个贵人,成不成?”
令光偏过头,笑道:“臣妾出身寒微,是寒人,不是贵人,陛下再想个别的吧。”
令光将主动权回到了对方手上,萧衍不假思索地对石内监道:“传旨封丁氏为贵嫔,位三夫人之首。”
令光这才敢表露一点自己的意愿:“令光求陛下的恩典,册封的文章能不能让沈大人来写?”
萧衍见令光的要求微不足道,莞尔一笑便允了:“这有何难?他们是我的臣下,自然也是你的臣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令光才觉得稍微放松了一些,便坐在床边,拉着萧衍道:“沈休文、范彦龙名动天下,我之前总盼着能亲眼目睹其风采,陛下什么时候能把他们召进宫来,让令光于屏风后一观,足可慰平生矣。”
令光迅速地掌握了跟萧衍玩笑的尺度,决不能越过萧衍做任何决定,不能触犯皇帝的威严,在此范围内,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还是很容易被满足的。就像现在,萧衍只会觉得令光是跟他撒娇而已。
他意外地也放松下来,别人对着他都是屏息凝神,令光与他,是要比别人更亲密一些的,萧衍拉着令光的手,道:“下次,他们进宫来,许你走进了去瞧。”
萧衍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朕今日带德施祭天,便下诏求贤,也算给咱们德施长脸,你要不要看看朕撰的诏书?”
“臣妾能看吗?”
萧衍从袖中取出,大方道:“当然了。朕准备于公车府谤木和肺石旁边各置一函,以示朕求贤的诚意。”
……次身才高妙,摈压莫通,怀傅、吕之术,抱屈、贾之叹,其理有皦然,受困包匦……若欲自申,并可投肺石函
令光靠着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萧衍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躺在床上忽然翻了个身,手掌没过令光的腰。令光本来以为他跟萧宝卷的那些妃子打得火热,又累了一天,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打仗打了一年多,萧衍的动作现在有点像个武夫了,令光觉得他远没有之前在府上的时候柔和,身下一吃痛,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音。萧衍听到令光吃痛,笑了一下:“娇气。”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令光的耳畔,四月风凉,令光却无端觉得满身的躁意。她想是一株凌霄花,攀援而上,牢牢地依傍着对方,萧衍的臂膀比原来黑了一些,她的脚踩在上面,色差很明显。汗水打湿了鬓角,令光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她们紧密相贴,靠着休息的时候,萧衍微微喘口气:“吴淑媛有孕了,”但是他马上接上:“不是我的,是萧宝卷的。”
令光惊讶萧衍怎么不杀了吴淑媛,反倒好心地把一个怀着前朝余孽的孕妇留在宫里?令光莞尔道:“陛下心胸宽广,天下人都是您的子民,吴淑媛的孩子,自然也是陛下的孩子。”
听出令光话里的不敬,萧衍猛然加重了力道,令光一个激灵,忙道:“臣妾知错!”
萧衍道:“心不诚!得罚你!罚你也跟她一样生个孩子!”
他怎么现在一天到晚就是罚罚罚?令光甜甜一笑:“那就生个女孩儿,深宫寂寞,她与我正好做个伴。”
“我常来,不会叫你寂寞的。”
令光并不指望萧衍怎么陪她,他有天下,有朝堂,有文友,有臣子,天地比她广太多了,能分给她的时间其实很少很少,更何况,萧衍在侧,她就是伺候人的,也并不怎么自在。
令光觉得自己应该交交朋友,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姐妹。等忙着送了给赵妈妈和石内监的礼,宫内的大小事务也慢慢上了手。一日得空去东宫看了萧统。萧统已经过了周岁,虎头虎脑的,令光问照顾他的奶娘们,才知道他晚上哭了半个时辰才睡。柳姑姑道:“寻常孩儿离了母亲,都是整夜哭闹,偏偏咱们的太子不一样,真是懂事。”
令光心知之前他也哭,但是自己偷懒,总交给奶娘们哄,再派翠儿或者三娘看着。见三娘如今只能跟在柳姑姑后头,便牵着她的手道:“三娘,德施在这儿我不放心,劳你当个耳报神,留在东宫替我看顾一些。”
周围的宫女都忙赶着三娘叫三姑姑,三娘便唯唯答应了,只是看了翠儿道:“你以后说话更要当心,别毛毛躁躁的!”
东宫的陈设比显阳殿还要好,令光下午闲来无事,便留在东宫和萧统一起玩儿,想起孩子周岁抓了一本书,就拿了一只笔逗他:“玩玩儿这个好不好?”
萧统吭哧吭哧的,突然蹦出一个“娘”字,喜得令光在萧统的脑门儿上亲了一下:“真聪明!这个是什么?这个叫‘笔’!”
令光和三娘花了一个下午,才教会萧统叫爹。
萧衍一下朝便同范云和沈约来了东宫,令光手里拿了一个拨浪鼓,逗得萧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来抓,令光看萧统指节一圈一圈的,忍不住对三娘说:“看把孩子喂的。”
三娘道:“咱们的小太子可能吃了,平日都是好几个奶娘伺候着,要不然长得这么快!”
令光皱皱眉:“仔细积食了。平日里多带他走一走,转一转。”想了想,又怕萧统受风。萧衍知道令光在东宫内,既不传命让令光回避,也不让沈约范云在殿外等候,大大咧咧地领着人跨过门槛。令光听到吵嚷,一时屏退不及,慌得沈约范云跪倒,口中直称贵嫔。
令光见面前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花白胡子老头儿,心里的小火苗儿早熄了,扭头发现萧衍正盯着自己,抿嘴一笑道:“二位请起。久仰大名,今日得见。”
这时,三娘怀里的萧统眼睛骨碌碌一转,十分清脆利索地叫了一声爹,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萧衍大喜,无视沈约和范云还在场,直接抱过萧统亲了一下:“德施,再叫一遍好不好?”
萧统又瞧了瞧沈约和范云,就是不开口,萧衍“哦”了一声,冲令光笑了一下:“这孩子怎么不开口了?”
令光抱着萧统坐在萧衍旁边,道:“臣妾教了一上午,他才会喊爹娘,现在兴许是累了。陛下你看,他不仅不说话,眼皮也耷拉下来了。”
“那教他睡一会儿。”
哪怕如沈休文范彦龙这般的才子,遇上这种场合也不敢抬头,只是夸萧统聪慧,萧衍饮了一口茶,顺着范云和沈约的话头,道:“资质须得再长一些才能见分晓,不过见母妃如何,这孩子前程远大,也可想而知了。”
一个尚书仆射,一个侍中,在朝中的分量可想而知。令光替子求贤心切,也不藏着掖着:“臣妾愚钝,怕教不好太子,求陛下恩典,给德施找个师父,也好时时教导。”
萧统打量着令光,又见座下的沈约范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休文和彦龙的文才,世所共睹,传旨加封沈约为太子少傅,范云为太子中庶子。”
沈约倒是赶忙应答,起身便拜,而范云于坐上捋须,令光偷瞄了一下,他似乎有所觉察,眼睛里射出一道严厉的光,缓声道:“臣等领命。”
待二人告退,令光摸着心口道:“范大人看起来疾言厉色,臣妾心慌得很。”
萧衍吃了一口莼菜羹,闻言,拿筷子指着令光笑道:“你一早打这个主意,现在跟我耍起花头来。范彦龙是何等人?看不出你这点心思!话说回来,如今德施入主东宫,你的心也该放下了。”
令光顶嘴道:“德施不长大,臣妾的心一日就放不下。臣妾听闻吴淑媛快要生产了,若是吴淑媛的孩子比德施更招陛下喜欢,臣妾倒有让贤之心,只是苦了德施......”话说完,又似乎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头,便抿嘴低头,眼光上瞄看萧衍的脸色。
萧衍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在令光的碗里:“胆子越来越大,嘴也越来越刁了。她的孩子不是我的,一早告诉了你,还这样捻酸呢。 ”
立国不久,萧衍提倡节俭,故而宫中饮食远比东昏侯萧宝卷在位时寒素。桌上摆了一道莼菜羹,一道蒸鱼,还有髄饼和一些肉脯,令光还命人准备了花椒芽和枸杞芽做成的小菜,就着粟米饭,十分爽口。
萧衍埋头吃饭,动作也是极文雅的。令光盯着萧衍,只是痴痴发怔,萧衍抬头,见令光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含着许多女儿情愫,温言道:“不吃饭,想什么呢?”
令光在想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