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觉得十二万分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没事儿。”
萧衍和陶弘景似乎走到了院子里去了,小翠压低声音道:“怎么没事?上次奴婢值夜的时候听见你哭了,虽然压得低,我听的真真儿的。”她还不太习惯自称奴婢,一会儿用奴婢一会儿用“我”的。
令光想起张狗儿,因他们进宫后日子太好,小翠和张狗儿的婚事就被耽搁了下来。刘三娘将身家性命都系在了小太子身上,也没工夫替侄儿张罗。
令光道:“你将来成了亲就明白了。”
小翠扭头道:“我跟狗儿吹了,他忙着巴结膳房的掌厨,连三娘这个亲姑姑也顾不上,早没功夫理我了。”小翠给令光戴上一对儿珍珠耳环,道:“吹了好,吹了一辈子在宫里荣华富贵。嫁人有什么好,您当了娘娘还是一样受委屈。”
令光莞尔道:“话虽不能这么说,但你不想嫁人也是没错,玉嬛之前悄悄闹着出家呢,万一将来我走在你前头,你老了又干不动,我就把你托给玉嬛,给你建个庙,你老了好收些香火糊口。”
小翠也笑了:“娘娘肯定比我们活得长。”见萧衍进来,她就没再说下去。低头抱着衣服识趣地走了。
令光坐在镜前,耳边的明珠熠熠生辉,萧衍看她跟看一朵花儿一般,他见盒子里有眉笔,便取出来,拿在手里,见令光眉不画而翠,便笑道:“清水芙蓉,自然可爱,这东西不用也罢。”
“陛下是天子,自然不必做张敞,臣妾更不敢劳动陛下。”
令光平平衣服上的褶皱,端正仪容,随萧衍到正厅见陶弘景。
陶弘景年纪比萧衍大,虚发漆黑如墨,身形清癯,鹤势螂形。他从容行礼,容止都给人一种很精干的印象,令光觉得他虽然品貌好,但没什么仙风道骨的修道之人的感觉。
每见一人,总要失望一番,令光也习惯了,故而也平和道:“先生不必多礼。”
陶弘景也不多寒暄,一条一条地问问令光地月信,起居,饮食甚至给萧统哺乳的情况。令光耐着性子一一回应,两人都十分正色,端着两张脸,萧衍在主座漫不经心地听着,好像在听臣子议论某件国家大政一般。
陶弘景给令光把完脉,冲令光一礼,对萧衍道:“陛下不必忧心子嗣,娘娘身体十分康健,将来定能多添几位皇子公主。”
萧衍眉头一松:“承你吉言了。历来妇人生产是过一道鬼门关,令光生了德施后,我怕她落下什么毛病,所以叫你给她看看。”
陶弘景捋须,余光飞了萧衍一眼,暗看令光,见她容色美丽,指腹红润,眼角却泛着淡淡的青,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怯弱。缓缓道:“只有一条,娘娘近来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所谓忧伤肝思伤脾,肝气似乎有些不顺。还有……肾气也略有些亏损。”
令光摇头道:“我哪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经常被萧衍吓到罢了,她被折腾这种事也不能说。
萧衍却听进去了,揉揉太阳穴,指着令光对陶弘景道:“她的性子是爱多思多虑,又要强又不肯得罪人,凡事憋在心里,肝气不顺也是正常。总不能强扭了她的性子,劳烦你给她开几张方子调调。等令光生下一个孩子的时候,再请你住到宫里一段时日。”
陶弘景一礼,呵呵两声道:“只要陛下不逼着草民入朝为官,草民自当为陛下娘娘效犬马之劳。”
着墨捧来了三盏茶,萧衍道:“这是贡来的南中茶,你尝尝看。”
“南中到建康太远,茶叶运输不易,定然其价如金,草民山野之人,不宜饮之。”说罢,唤身边的童儿:“清风,明月,去取咱们春末采的茶。”
萧衍对有本事的人还是颇能屈己下人,被拂了面子也不恼:“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商量。”
陶弘景又开始打量令光,萧衍先前见他与令光眼神交汇,心中便隐隐有些不自在,只碍于医家望闻问切本是应当,才忍着没有发作。他理了理衣袖,不悦道:“她是我爱妃,让你给她诊脉都没什么避忌,剩下的也没什么不能听的。你前些日子信中说正在整理各路上清真神,现在理得如何了?”
陶弘景道:“再容臣一段时日。”
萧衍叹了口气道:“这也急不得,朕再等一段时日。如今北朝也不安生,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前朝父子相残、兄弟相争的背德□□之事实在太多。僧佑的《弘明集》早在士族间广为流传,他们之中信奉五斗米道天师道的也不在少数。借推行儒释道,以教化百姓,广布德泽,你若能写出汇通道教和佛教之说的书,于朝野稳固是大功一件。朕准备以身作则,在年前斋戒一段时日。”
陶弘景和令光的眼神短暂地打了个照面,他们发现自己都在对方眼中察觉到了对萧衍那个老六无可奈何的情绪,他二人纷纷低头道:“陛下圣明。”
萧衍这家伙一阵儿一阵儿,才说要生孩子,转眼又干起了斋戒的事,逼着令光读了《维摩诘经》不算,如今竟然身体力行起来。令光想,以后只能等萧衍不在的时候悄悄加餐了,她不是和尚,不能总是吃素。
见萧衍似乎昨天也有点累着了,支着脑袋,耷拉着眼睛,像是一只假寐的老虎,令光给寻章使了个眼色,寻章会意,找来一张薄被递给令光,令光柔声道:“陛下睡一会儿吧。”
萧衍半靠在榻上,点点头,令光给萧衍盖好被子后,萧衍抓了一下令光的袖子,同她低声耳语几句,才许令光陶弘景一起告退了。
一离开萧衍,令光就跟出笼的鸟儿一般。她见陶弘景在自己身边目不斜视,不由得道:“陶先生,您曾在信中给陛下写过,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之语,怎么方才见了陛下,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令光心里有气,说话难免尖酸刻薄。陶弘景笑道:“落笔成文,文言之间本就有差别,君不闻前朝张融乎?自诩文体英绝,变而屡奇,实则未能忘身,依旧为了几口俸禄投身官场。娘娘,你与我都是未能忘身之人,我时时常惭愧,不知娘娘作何感受,今日观娘娘脉象,我心中也有了答案。”
“臣难做,在野之臣更难做,臣妾,”令光指了指自己,自嘲地说:“也难做。您曾边游名山大川,但在《真诰》里,却说了假话,你们以后还要说假话。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没有神仙,要方士作何呢?”陶弘景不以为意,望着院落中的一棵老松道,“往生和极乐,太多人肯相信了。”
令光笑道:“你还是多写一些诗文,那个比你的业位图强一千倍一万倍。”
令光斜倚廊柱,缓缓道:“你说实话,我还能再有孕吗?”
她说的不是自己,是快过四十的萧衍。陶弘景道:“陛下的身子比寻常男子强上数倍,又懂保养之道,娘娘更是吉人天相,将来总有机会再育贵子。”
“不过是再闯一回鬼门关罢了。君恩本来就是今日有明日无,更何况陛下进来醉心佛道,几乎不入后宫,子嗣一事怕也难了,只盼德施能平安长大就好。”令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恨不能把它割掉。
“有草民在,定保娘娘无虞。”陶弘景暧昧不明地看了看令光,“更何况陛下对娘娘,十分上心,同醉心佛道也不甚冲突。”
令光笑骂道:“你们原来是假和尚,假道士!”
陶弘景一激灵,忙道:“娘娘,慎言!”
令光摆摆手道:“无妨,方才我是得了陛下的准,才敢这般与你说话的,待会儿我还要回去复命呢。”
陶弘景被吓出冷汗,令光赶忙道不会说对他不利的话:“你我交谈早就被听去了,我跟你又无仇怨,不会说什么坏话,总共不过是些家常闲话,陛下心底宽大,根本不会介怀。”
陶弘景方才展颜,笑道:“娘娘辛苦了。我后院里藏了佳酿,娘娘若是喜欢,可以带到宫里去。”
宫里禁酒,萧衍除了宴会之外,不许工人喝酒。听到有酒,令光眼睛都亮了,她喜欢稠米酒,放上些桂花蜜,入口很甜却不醉人。令光道:“陶先生盛情,令光却之不恭。另有一事,陛下十分喜爱陶大人的本草经集注,我能不能带一份手稿回宫里去?”
陶弘景道:“我命家童写了好几份,随娘娘心意。”
令光道:“那令光祝先生早日得到,修炼所用的雄黄,丹石,朱砂等物,虽说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是身处深山,一下子要都买来却也不易,先生可以写一张单子,令光回去后命内库送来,供先生之用。”
令光和萧衍来的时候做了适合各自身份的马车,回去的时候,令光的马车让小翠,寻章着墨坐了,自己只好爬上萧衍的马车。
自然是萧衍的授意。
妃子不得与帝王同辇,令光思慕班婕妤却辇之德,在外头从来不主动靠近萧衍的车辆仪驾。但是这回,令光还没上自己的车,寻章和着墨一溜烟钻上去了,打哈哈道:“娘娘,陛下邀您同车,奴婢不敢打扰。”
萧衍的马车十分宽大,里头还有熏香,玉如意和食盒等物。香囊里头装了新换的草药。令光理理衣袖,垂首坐在萧衍旁边,耷拉着眼睛,装死。
萧衍也闭着眼道:“陶弘景的酒味道如何?”
令光知道自己跟陶弘景的对话肯定被听了去,也不用跟萧衍汇报了,呵呵道:“回陛下,臣妾还没喝,怕沾了酒气。”
几坛酒对于宫里来说是违禁品,!她留着藏宫里慢慢喝!
“现在不喝,回宫就喝不到了。”
令光一听,大感失望,喃喃道:“那臣妾收起来。”
“朕,没收了。”
令光急得拉住萧衍的衣袖:“陛下,那是陶大人的一番美意,总不好倒了,辜负人家。臣妾收起来,绝对不偷喝!”
萧衍道:“朕忙着斋戒,怎么知道你喝没喝?除非你日日跟朕一起斋戒。”
令光一咬牙:“陛下奉佛,臣妾自然与陛下一同潜心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