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落霞的墓地十分干净,没有杂草,没有尘土,连墓碑上的字都没有模糊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定时清扫这块墓地。
这个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她不在渝城的两年,周誉生替她做了后代应做的事。
非亲非故的,他的做法令姜有鱼难以理解。
萧索的风声吹过松柏树,针叶沙沙作响,男人鬓边的碎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肆意疯长的藤蔓,覆在那张白皙漂亮的脸庞上。
姜有鱼鬼使神差地看向男人轻抿的薄唇,绯红艳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
她不停在心里暗示自己,可能是因为光线缘故,阿誉的脸才看起来这么阴郁。
对于她的到来,周誉生丝毫不觉得惊讶,慢悠悠地站直,转身抬头,看向她时,笑容依然是令人舒适愉悦的。
“我每年初一都来看阿姨的。”周誉生往旁边挪了几步,给姜有鱼腾出位置,见她若有所思,薄唇轻轻扬起,“阿姨的墓地离我奶奶的比较近,每年祭祖后顺道过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再说,姐姐你这两年,人离开渝城,心也跟着离开了,阿姨这里没后代祭拜很孤独的,姐姐觉得我说的对吗?”
他声色温柔,话语却十分怪诞。
姜有鱼狐疑地盯着周誉生看了半天,暗暗舒了一口气,拂去心头那点不适,将白菊放在墓碑前,闭了眼,肃立默哀。
“你晚上不回周家吃饭吗?”
两人并肩走出墓场,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徒步慢行,旁边是微波荡漾的长江。
周誉生没回她问题,反而将问题抛回来,“你不是也没跟姜家人一起吃饭?”
姜有鱼被他问得愣了几秒,扯扯嘴角,“没什么意思。”
“和家人在一起不高兴吗?”周誉生侧过脸来,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风拂过他眉梢的发丝,深邃好看的眉眼显得特别深情。
姜有鱼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一边漫步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在这个陪着她长大的少年身边,她总会不由自主放松身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姜有鱼轻轻咬了咬嘴唇,眉心纠着愁思,"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没有他的养育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知道他对我有所图谋,可我做不到狠心。"
“即便知道他婚内出轨,对象还是你的小姨?”周誉生语气不清地问。
姜有鱼很是无力地嗯了一声。
周誉生却是淡淡笑了。
并非是嘲弄姜有鱼昏懦不清的决定。
这么多年了,他原以为姐姐在厦城独自生活的两年里,心肠会变狠,没想到姐姐的心肠一如既往的软,面上看着强势干练,实则软得一塌糊涂。
如此说来,他更好拿捏姜有鱼了。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周誉生装模作样地安抚姜有鱼低落的情绪,音色温柔醇厚,让人倍感舒适。
他还考虑到姜有鱼疏远他的别扭态度,在她清醒状态下,刻意与她保持着合适的异性距离,免得她提前觉察出什么,不利于他后面的计划。
有了他的肯定,姜有鱼纠结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
“今天早上手机推送了烟花晚会的消息,长江露台是最好的观景点,附近有几家网上挺火的火锅店,我们去玩玩?”周誉生兴致勃勃地提议。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不太合适吧。
姜有鱼正想找个理由糊弄,周誉生说话激她,“怎么?有男朋友了就开始疏远我了?你以前谈恋爱可没这么对过我,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我没这个意思。”姜有鱼气势弱弱地回。
周誉生抱起胳膊,眯了眯眼睛,狡黠得像只狐狸,“你觉得跟我独处不安全的话,我叫几个朋友过来一起?”
“不用了。”姜有鱼窘迫道,“大家都要吃年夜饭呢。”
周誉生像是才意识到这一点,拉长语调哦了一声,“这样啊,那我们两个被家人遗忘的小可怜报团取暖吧,就像小时候那样,心情不好一起出门散心。”
姜有鱼拒绝不了,上了周誉生的车。
初一晚上出来玩的人并不像姜有鱼想象中那么少,景点街道挤满了人,尤其是长江露台那一带,距离烟花晚会还有两个多小时,街上、休息区、店铺内,一眼望去全是人头。
周誉生人高马大地走在前面,借着身高优势探路,不时会被路人搭讪要联系方式。
街上人太多了,姜有鱼行动有些困难,一个急躁的年轻男人毛毛躁躁地挤开人群从她身边经过,结识的胳膊撞到她,差点就摔倒了。
前面正在跟两个女生交谈的周誉生立马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觉察到她抽离的力道,俯首温声劝慰,“人多,牵着走吧,省得又被人撞了。”
方才跟他搭讪的女生看见两人紧握的手,识趣地离开了。
他们牵手的次数十分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认识周誉生的第一天,蜷缩在泥泞里的少年瘦骨嶙峋,如同应激的小猫,警惕地盯着她,她蹲下来,哄了好久才让少年将手放到她掌心,将自己托付给她。
在一段很长的岁月里,姜有鱼都觉得周誉生是她照顾的脆弱少年。
现在,这个少年长大了,骨骼变得结实,身体也变得高大强壮,她都拧不过他的力气了。
而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心境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从两人紧紧相牵的手,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每一分都让她无所适从。
她又不受控制地想到医院那晚,周誉生亲她的画面。
心越来越乱。
就在她受不了想要挣脱周誉生的手时,对方忽然放开她,回过头来,笑容开朗地望着她,眼睛闪着明亮动人的光芒,“就是这家火锅店,他家的底料炒得特别香。”
好吃的店肯定人满为患,店门外排队的人有十几个。
姜有鱼还想着要不要换一家,就看见周誉生进了店,不知道跟柜台说了什么,柜台扭头叫了个服务生一对一服务她们。
往楼上贵客房走的时候,姜有鱼忍不住好奇地问,“插队不太好吧?”
“没有插队,提前在网上预定好的位置。”周誉生解释。
两人上了二楼的贵宾房,很快有厨师进到厢房里炒底料。
姜有鱼好奇地观察厨师的动作,没怎么下过厨的她只觉得眼花缭乱。
相比之下,周誉生就跟个经验老道的特级厨子似的,跟厨师聊得很投机,蜜罐子一样的嘴把厨师叔叔哄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的这么懂做菜,不亏是我们渝城的耙耳朵。”
“学来追女朋友的。”周誉生笑着应和。
听着厨师的川渝方言,姜有鱼莫名想笑,用方言调侃周誉生,“川渝的耙耳朵,你楞个不说川渝话呢?害羞迈?”
周誉生还真没说过几次川渝方言。
这跟他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有关。
他是十岁左右来到渝城,在此之前是跟着楚缇玛在泰国生活,初初来到渝城学中文都费了很多功夫,幸亏年纪小,学习能力强,口语领悟得极好,说普通话没什么口音。
姜有鱼刚认识他那会儿,跟他说话都是方言,这对于一个中文刚起步的人来说难度太高,慢慢的就用普通话交流,后来周誉生习惯说普通话,加之学校教学提倡普通话,她也习惯用普通话。
“Duang大一个小伙子,害啥子羞嘛。”
厨师叔叔见两人隔得老远坐着,开始发扬川渝人民热情的特色,扬着嗓门撮合,“你们两个还精怪唉,坐楞个远,啷个跟你婆娘亲热嘛?”
“不是...”姜有鱼顿时觉得不妙。
厨师哐当一声将锅铲甩在盖好的锅盖上,走向周誉生,把他拉起来。
一手抓着周誉生,一手提起板凳,挪到姜有鱼身边。
周誉生被按着肩膀坐下,扭头就见厨师叔叔指着姜有鱼,企图教他怎么哄媳妇,“来,喊她幺儿,喊她乖乖,长得楞个撑展,甜言蜜语地哄起,钞票扎起,小姑娘还能跑了哇。”
周誉生和姜有鱼对视一眼,默默扶住额头,把头低下去。
似乎憋出了内伤。
姜有鱼慌忙起身拉着厨师叔叔往门口走,“叔叔,他是我弟弟,您误会了。”
厨师叔叔懵了几秒,挠挠头发,自顾嘟囔起来,“这年头年轻人玩得真花,姐弟都搞起来了,怪不得别个说起来跟做贼似的。”
“哎呀,不是你想的...”
姜有鱼还没说完,热情的叔叔已经忙着赶下一桌的进度了。
“开玩笑活跃下气氛,你别当真了。”
姜有鱼摸到椅子,慢吞吞坐下,扭头对上周誉生轮廓清隽的侧颜,默默把位置挪到对面。
锅内的汤开始沸腾,咕噜噜地冒热气。
她看不清周誉生的脸,只听见他仿佛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她一度以为是幻听了。
这乌龙闹的。
一顿火锅吃得是真尴尬。
姜有鱼从火锅店出来,脸颊的温度还没散去。
周誉生凑到面前,摸了摸她烫烫的脸颊,“姐,你的脸好红。”
“吃火锅热的!”
姜有鱼匆匆搪塞一句,大步往前走,把男人甩在后面,生怕被看出什么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