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车平稳地在柏油路上行驶,最后穿过一条林荫道,停在应家老宅的主楼别墅前。
应时意刚走上台阶,大门就打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裙的女人迎出来,拥着应时意往客厅走。
女人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动作很轻柔:“化妆师我叫他们在楼下等着了,等你换好衣服,再让他们进房间,好吗?”
应时意嗯了一声,心想很难说出不好两个字。
回过头,两扇雕花木门正缓缓合上。
天色渐晚,前坪小花园的中央水池亮起夜灯,光影交错间,喷泉水流声舒缓,无处不透着静谧雅致的中式古韵。
空旷大厅里只有四五个人打扫卫生,没有交谈,冷清得有些压抑。
她跟在芝姨身后上了右手边的楼梯,柚木楼梯保养良好,但始终经历了年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响动。
走了几步,应时意听见身后的楼梯也在嘎吱嘎吱——她上楼的时候,有人正下楼。
“小姐。”芝姨停下来,在转弯的平台转过身:“小意回家了,我带她上去换衣服。”
应如宁提着裙子站在楼梯上,看见应时意转头后的脸拧了拧眉,错开对视的视线对芝姨说:“找身合适的就行,不用问她喜好,今晚的会面很重要,不可能由着她性子胡来。”
应时意刚踏进来不到十分钟,就被打上了任性胡来的标签,一时忘了她在心里对自己的告诫:到这个家一定要谨言慎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就不能是合适的!”
十多米的水晶吊灯暗着,两人各占据一边的楼梯,无声地对峙,忽然撞上的视线中像有暗流涌动。
对面的女人身上穿着一条灰白色的缎面长裙,裙面没有一处褶皱,透着珍珠般的光泽感。或许因为有些过长,又或许缺双合适的高跟鞋,下楼时长裙让她有些行动不便。
应如宁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岔开话题,仍旧绕过应时意,对芝姨说:“司机在前门等,好好看着她,别浪费大家时间。”
应时意坐在镜子前任人装扮,回想起刚刚的女人,五官精致,面容姣好,脸上由于常年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但那副气质沉静不苟言笑的模样,冷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笑意,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实际年龄快四十了。
原来那个女人就是这个身体的妈妈,难怪方才初见,她觉得原身眉眼间和她有些相像,也是个美人。
芝姨说:“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呢,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啊。”
“她也没有好好跟我说话。”应时意道:“是她先无视我。”
晚上七点,应时意穿着一条斜肩的粉色薄纱长裙上了车。
应如宁不在车上,后座只有应时意一人,车开到目的地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应时意从下车开始打量,这地方类似一个度假酒店,仿中世纪城堡的建筑。前坪大片的绿地和人工湖泊,湖边有一对父母带着小孩散步。小孩好奇心重,看见工作人员投喂养在湖中的几只黑天鹅,情绪很激动。
侍应生引导她进入一间包厢,正餐还未开始,里面的人正聊着天。酒杯碰撞间,谈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十分融洽。
应时意全程带着微笑,最后在长桌这边落了座,对面一排视线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在应如宁的引导下,她挨个点头问好。
餐后闲聊,应时意听得比较仔细,今晚这场饭局大概算是应林两家的家庭宴会,对面林家来了五人,两男三女。
林氏夫妻俩带着他们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大女儿林天荔刚结婚不久,对象是某家连锁超市的二公子,在林母不经意间提到他们新人夫妻感情不错,并且是自由恋爱后结的婚时,林母没有注意到自己大女儿的脸色有些僵硬。
这时候小女儿林天依突然想起来,她就读的国际高中不仅和应时意是同一个,两人还巧合地都是新闻社的成员,这一话题引起了众人关注。
林天依有些低落地说:“可惜,应学姐在学校是风云人物,社团工作也做得很出色,大概是不会记得像我这样的小角色的。”
听到“风云人物”四个字,应时意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是吗?”林母开玩笑地道:“我们时意长得好,性格也好,想必学校里有不少追求者吧。”
“不用怀疑,妈妈,我身边就有好几个男同学给应学姐写过情书呢。”
像突然想到什么,林天依又说:“不过,学姐好像早就心有所属,那些情书基本都被她给扔垃圾桶了,我有个男同学为此还伤心了整整一个学期,还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真是幼稚,难怪应学姐不喜欢他,我都想骂他恋爱脑了。”
林天荔的视线在妹妹和应时意间来回,笑着问:“原来时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啊,也是你们的同学吗?”
不等应时意回答,应如宁开口道:“时意还小,都是闹着玩的。”
看向应时意,避重就轻地说:“以后收到男生的情书,不喜欢就找机会和人说清楚,委婉一点,把别人用心给你准备的东西扔掉,这很不礼貌,知道吗?”
应时意点头:“知道了。”
“你是闹着玩的吗,应学姐?”林天依扬起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看似向她求证,实则给她挖坑。
应时意看着林天依那张露着天真又虚伪的笑意的脸,意味深长地笑着:“你以为呢。”
说起这些,她丝毫不心虚,毕竟之前原身干的那些事,自己脑子里一点记忆也没有。所以就算她和林嘉聿之前的地下恋被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男未婚女未嫁,大家你情我愿地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应时意说:“都不知道学妹这么关注我,平时在学校就应该跟我多交流一下的,这样就不会有今天这些误会了。”
林天依停顿了一瞬,低下头,再抬头时恢复笑容:“应学姐身边有许琉学姐和段舒然学长,哪里还看得见其他人……”
林母:“有空多关心关心你哥,他呀就是个木头,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都二十了,感情上还没开窍。”
林天依转而对身边的林天豪露出一个甜美笑容,揶揄道:“哥,你这么笨,又在NKU读理工科,平时在学院跟女孩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吧,以后谈恋爱了,小心也被女孩子伤到心哦。”
“我哪里笨了,NKU很难考的好不好,不服气你来读一下试试。”林天豪轻弹妹妹脑门,宠溺笑道:“还有什么理工科,我那是建筑设计,你连哥哥我读什么专业都不知道,还说要关心我,少来了你。”
NKU是A国知名大学,国际上排名靠前,是目前很多国内去A国留学的热门选择,同时也是赫赫有名的贵族学院。
刚才林家兄妹俩一唱一和,险些让应时意以为林天豪是什么脑瓜聪明的优等生。所谓的建筑设计专业也只是听上去高大上,其实NKU的王牌专业是金融和法律。也就是说,比起成绩,林天豪留学就读的那所学校更看重家底,烧钱就能进。
不过应时意的外婆周庭芳好像不知道这一点,很走心地对林父夸着他的二儿子年轻有为。
坐车来的路上,应时意通过手机搜索看到关于应家近况的几条推文,其中有则新闻说,周庭芳多年隐在幕后,最近走到台前,刚好是在传出盛意集团的掌权人应凤楼老爷子身体抱恙消息的时候,两件事太过巧合。
有个深耕财经领域的博主分析,此前也有类似消息流出,但很快应凤楼现身各大公众场合,谣言不攻自破。这一次不同之处在于,应凤楼已经半年多没露过面。与此同时,很多媒体收到一些有关应凤楼私生子的风声,虽然这一点至今还未得到确切证实,但各方追逐得很紧。
该博主推测,盛意集团即将迎来一场巨变,掌权人一旦空位,集团内部势必上演夺权大戏,到时引来股市动荡,大家都难独善其身。
想到这里,应时意忍不住眉头紧蹙,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场很大的漩涡里,短时间抽不了身。
快九点钟的时候,应时意拿起手包去洗手间,离座前林天豪叫住她,说:“九点整会有一场烟花秀,这个地方的视角最好,快去快回,我们一起看烟花。”
“嗯。”应时意有些莫名其妙,出洗手间后,发现自己果然不记得路,半路经过一个包间,觉得有点像她那个,就推门进去。
没成想这包厢里黑着灯的原因,是有人在门后正借这间房换衣服,见她愣愣开门,男人偏过头,压低声音叫她出去。
“哦,好。”如此说着,但脚步未动。
应时意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变态了,或者多少有些受虐倾向,不然怎么惹得对方动怒后,不急于道歉请求宽恕,反而还在内心暗自评价起来:有人在生气的时候,说话的嗓音更带劲呢,这样一来,本还带着丝清澈的少年声音,就会因为染了怒意而变得低沉。
是个年轻的男人,个子很高,皮肤白,而且近乎半裸。
上身衣服穿到一半,衬衫松垮地挂在臂弯,包间内虽暗,但门外走廊有充足的光线照进来,那一对蝴蝶肩胛骨因为偏瘦弱,性感得有些抢眼。
“对不起,我走错了。”应时意关门,但转头又想到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而这人刚换上那套衣服,好像是这酒店的工作服。
“嗯。”景澄动作不慌不忙,他刚把西服裤穿好,正在低头系扣。看到地上从门外来的光线还没有熄,意识到人还在后方,侧头道:“你还不走!”
应时意注意到皮带搭扣的声音,以及空气中弥漫一股浓郁的红酒味,心想还好他一直背对着自己,否则现在不知道两人该有多尴尬。
“我是不是撞到你了?”当时由于对方站的离门口很近,她往里猛地一推门时,好像遇到阻力,然后伴随着嘶的一声,对方往前走了两步。
“是啊。”景澄回道,这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转过身来:“但你道过歉了,我接受,你可以走了。”
正当应时意准备问出那句“你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时,这时一楼大厅水池中央响起爆炸声,动静很大,像雷声。
她一惊。
下意识从房间内把门给关上。紧紧贴在门内,大口喘着气,有些呼吸不上来。
为什么会这样,这具身体怎么了?
“别怕。”眼前原本因为失去走廊光线而暗了一瞬,一瞬后,白得刺眼。
景澄的手还搭在开关上,低声道:“乐队在唱歌。”
应时意这才冷静下来,仔细去听,原来那道雷是一首歌的前奏。钢琴琶音开场后,鼓点和弦乐轻柔,清新又略带忧郁,青年主唱的声音清爽,带着一种英伦腔独特的朦胧感,好像唱出相爱的情人在雨中漫舞的画面。
是《Rhythm Of The Rain》。
她慢慢听着歌词,呼吸逐渐平复,当歌曲来到那句“rain please tell me now”时,房间里的灯再次熄灭。
应时意带着疑惑看向黑暗中的身影。在第一道半空中绽放的绚烂焰火中,景澄笑着说:“烟花秀开始了。”
听到他说“烟花秀”,应时意莫名松了口气。
两人站在窗边看了会儿烟花。
而烟花,只是烟花。应时意转头安静地看他,在一些升起的光芒中,她发现他的眼睛比焰火要亮。
“怎么了吗?”他抬了抬眉毛,语气带着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的松弛:“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应时意马上转回脑袋,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
他不在意地笑笑:“那就好。”
“……”
继续看烟花。
这酒店壕气十足,十多分钟过去,前面的烟花还未散尽最后一点火光,后面的烟花不断往上升。
漆黑的夜空,一团团色彩斑斓的火光绽开,如同带着魔法轨迹的精灵舞动,如梦似幻,神秘而诱人。
过了会儿,担心引起什么一见钟情的误会,她还是诚实地说:“你的眼睛,很亮。”
“真的?” 景澄抱着手臂,臂弯里是那件散发着难闻酒味的被弄脏了的衬衫,他很有兴趣地问道:“比你看到的烟花还亮?”
应时意只是想了几秒,就想到适合的形容,给他看自己的戒指:“看。”
两人之间保持着陌生人的社交距离,大约一到两米。景澄眼神聚焦在她抬起的手,中指戴着一只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钻石戒指,遥遥评价道:“真钻。”
应时意:“……”
她把手放下了:“你的眼睛比真钻石还亮。”
景澄低头看她,笑了笑,这次没说别的,脸上也没有出现那种戏谑的神情。他在烟火盛会结束前,提前离开了房间。
烟火将要结束时,漆黑夜空留下了一片光亮的残影,是的,钻石依然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