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雪和温室里的独处，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宴惯常规律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发现自己偶尔会走神。修剪花枝时，会想起炉火噼啪声中那人爽朗的笑声；翻书时，纸上植物的脉络会莫名幻化成某个运动身影的轮廓。他蹙眉，试图将这些莫名的联想驱散，却收效甚微。
而陆骁，则把这种靠近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偶遇”。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植物系的教学楼附近。有时是训练结束后，汗湿的头发还黏在额角，手里晃荡着两瓶刚从超市冰柜里拿出来的饮料，看到苏宴出来，就大步上前，将一瓶还带着冰凉水汽的递过去。
“喏，顺路买的，多了一瓶。”
苏宴看着那瓶明显是刻意购买的、自己常喝的牌子的绿茶，又看看陆骁那“快夸我自然”的表情，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陆骁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会一边拧开自己的运动饮料灌一大口，一边跟着苏宴往食堂或宿舍的方向走，嘴里不停说着训练中的趣事，或者抱怨食堂哪个窗口肉给得少。
苏宴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得嘴角微弯，又迅速抿直。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陪伴，甚至开始习惯身边这个吵闹又温暖的存在。
更让苏宴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开始留意体育学院的通知栏，或者校园APP里关于田径队的消息。他会记住陆骁提过的比赛日期。
第一次去看他比赛，苏宴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隔着遥远的距离，望着跑道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此时的陆骁，褪去了平日里的嬉笑，眼神专注而锐利，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发令枪响，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每一个步伐都充满力量感，风吹起他火红的运动背心，整个人在阳光下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苏宴却觉得世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和那道身影冲破终点线时，裁判按下的秒表发出的清脆声响。
赢了。毫无悬念。
人群涌上去祝贺，陆骁被队友簇拥着，喘着气，脸上是畅快淋漓的笑容。苏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包围的他，捏了捏手里早已被焐热的水瓶，脚步迟疑着，没有上前。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陆骁却像是心有灵犀般，拨开人群，目光精准地穿越喧嚣，牢牢锁定了角落里的他。
四目相对。
陆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刚才夺冠时还要亮。他拒绝了队友的搀扶，径直朝着苏宴方向跑来，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汗水的味道。
“苏宴！”他跑到他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笑容却大大地绽开，“你来了？！”
苏宴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嗯。给你。”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大半瓶。水流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没入被汗水浸湿的背心。
“渴死我了！这水真甜！”他抹了把嘴，眼睛却一直看着苏宴，意有所指。
苏宴的耳根控制不住地红了，好在周围嘈杂，没人注意。他低声说：“……就是普通矿泉水。”
“那不一样。”陆骁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热气拂过苏宴发烫的耳廓，“你给的，就是不一样。”
苏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上身后的大树。退无可退。
陆骁看着他微红的耳垂和闪烁的眼神，得逞似的笑起来，不再逼近，只是心情极好地晃了晃手里的水瓶：“下次比赛，还来？”
苏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掌上，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陆骁觉得，比刚才拿了冠军还要高兴。
一种隐秘而雀跃的暗涌，在两个少年之间无声流淌。一个不再满足于远远观望，一个开始尝试小心翼翼地靠近。心动的种子，早已在不知何时落下，悄然破土，于无人处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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