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灺淮换了工作服,刚从后台出来,就被沈确拦住。
“这才去学校一周,今天放假又来了,你现在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今晚你别干太久了啊。”
“我会注意的,沈姐。”
舟灺淮应了声便转身走向电梯。
“叮”电梯门打开,舟灺淮径直走向吧台。
吧台上调酒师正单手扣住壶盖,手腕一顿,浅青色酒液划出弧线落进高脚杯。围观的人叫好,他叼着半截柠檬草,眼皮都没抬。
他又调了几杯,由舟灺淮端送到各个宾客手里。
酒馆里人声渐沸,角落那桌新来的几个客人嗓门越来越大。
舟灺淮端着托盘从人群中出来,右眼眼尾那颗淡痣在昏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他没什么表情,步子却稳。
刚把两只空杯放到吧台,他余光就扫到靠窗那桌。
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生正皱着眉,指尖轻轻拨弄杯沿的柠檬片,面前的长岛冰茶几乎没动。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笑嘻嘻地又推过来一杯,“别这么不给面子啊,这杯我特意给你点的,度数低。”
舟灺淮收回空盘,脚步一转,径直走到那桌边。
“抱歉,打扰一下。”
他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女生脸上,语气平稳询问她:“请问这杯酒的口感不合适吗?”
女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直接问,下意识点头。
“有点太甜了,而且……冰块太多,有点冲鼻子。”
“明白了。”
舟灺淮伸手把那杯酒轻轻拿起来,指尖避开杯口。
“这杯我为您退掉,重新做一杯低甜度、少冰的无酒精特调,或者换成一杯热牛奶,都可以。”
对面男人有点挂不住脸,笑着打圆场:“哎,服务员,至于吗?一杯酒而已,她喝两口就习惯了。”
舟灺淮心里冷笑一声。长岛冰茶,他当初也被这名字骗过,喝起来像汽水,醉得认不清路。
舟灺淮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平淡,目光却带着冷意。
“先生,酒是给人喝的。如果喝得不愉快,那就是我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莫名有分量:“另外,如果您要推荐我们的酒,我可以根据这位小姐的口味单独建议,而不是替她决定。”
说完,他把那杯酒轻轻放在托盘上,侧身挡住那个男人,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便签本,低头询问那女生:“您偏好果香,还是茶底?或者,有忌口的食材吗?”
女生小声说了句“果香就好”,舟灺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时,顺手把那杯被推过来的“劝酒”也一起收走,指节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宣告到此为止。
他走回吧台,把那杯酒倒进回收桶,重新让调酒师摇起一杯新的。
霓虹灯在他侧脸扫过,眼尾那颗淡痣一闪而过。
“谢谢。” 那位女士接过酒杯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狂欢持续到凌晨两点。散场时电梯间里有人搂着亲吻,走廊深处门缝泄出笑闹声。舟灺淮靠在吧台前,指尖晃着杯里残留的青蓝色液体。
白色奶油沾到嘴角,他抽张纸擦去,给出了好评。
“还不错,新研究的吗?”
调酒师满意点头,又问道,“口感咋样?”
“香甜中略带辛辣,有浓郁的可可香味,挺适合女性的。”
“算是杯甜品酒。”
“叫什么?”
“夜色丝绒。”
林栴也忙完了,收起空盘靠在吧台,她递给舟灺淮一瓶热牛奶。
“沈姐吩咐了,小孩子少喝酒,会不长个,看你瘦的身上都没肉。”
“栴姐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快十七岁了。”
“那也不行。”
反驳失败,舟灺淮端起一口喝完。
林栴一脸无奈转头对调酒师说,“杭度晏你自己实验出来的酒自己喝,少给他尝。”
“是是是,你说的对,以后不给这小子喝了。”
舟灺淮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3点多,他再十分钟就到下班了。
“小火舟,你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还行。”
“小火舟,学校里有小姑娘追没?你这张脸可是稀缺资源。”
一股八卦味冲过来,调酒师已经熟练从吧台柜里掏出一袋瓜子,抓了点给林栴。
“没有。”
“不应该啊。” 林栴遗憾发出“啊”一声,杭度晏在一旁安慰她,“你别指望在他那吃到瓜,他就是个铁树,就凭他这人能突然让你吃到他的瓜那叫一个稀奇。”
她还不放弃继续追问,“那总要有个人照顾你吧?”
“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再说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长这么帅,就算校内没有,那校外呢?”
“没有。” 舟灺淮看向吧台瓷砖倒映的自己,“我长得也就,那样吧,应该是个大众脸?”
话刚落就遭到两人锐评——
“什么叫你'长得也就那样'?”林栴指尖点着他的眉骨,“高鼻梁,桃花眼,单眼皮和卧蚕都有,老天爷捏你的时候怕是开了小灶。你管这叫大众脸,那我们这些路人甲乙丙丁往哪儿摆?”
她摇摇头叹气,“老天怎如此不公!我未来的对象要是有他一半帅就好了。”
“扎心了小火舟,你能不能对自己容貌有个清晰的认知,真是……恶语伤人心!!”杭度晏道心破碎,捂着心脏。
舟灺淮想了下那句“容貌认知”,随后认真说:“其实杭度哥也很帅的,我会认真认清自己容貌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安慰噢。”
沈确来了,她来监督舟灺淮准时下班了。
“下班了,我先走了沈姐。”
“行,路上小心。”
他走出酒馆,暗街上灯光一闪一闪,舟灺淮加快脚步,拐进一条胡同。
“咣”。身后垃圾桶被踢翻。
他刚拐进胡同,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
舟灺淮回头,一道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呵,抓到你了。”
“这么久了,还是死咬着我不放。”
指尖蹭过衣角,舟灺淮微抬起下巴,“嘴里说着抓我,可这两年是没有一次抓到。”
对方抄起墙边酒瓶朝他砸去,舟灺淮躲开酒瓶,馊烂的味道擦过侧脸。他抓住对方挥来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拧,骨头错位。对方痛呼着把他撞到石壁上。
舟灺淮一肘顶到对方肋下,左手摸索到半截砖,抬手砸在对方额角,顿时撕开一条大血口,血色沾上砖头,腥臭味弥漫散开。
对方吃痛放开他,捂着额角,舟灺淮一脚踹在肋骨上,拳头打得他鼻青脸肿。
“那笔钱本就是我的,他全吞了,他良心不会痛?”
“不可能!你一个小孩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那老头给的!”
对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左手藏在背后握着刀,在他出手的瞬间,舟灺淮抬脚踹飞,刀子擦着墙根滑出去。他膝盖压住对方手臂,声音冷下来。
“每次都带刀,生怕我预判不到吗?”
“回去告诉陈宴笙,那笔钱我不计较,希望他别忘了他死去的爹和爷爷。下次再敢派人来——”
他踩住对方手指,加了点力。
“我亲自登门。”
对方痛哼一声,不动了。
解决完麻烦,他甩了甩手,刚才打斗时后背骨头震麻了,指骨上戳破点皮,伤口被风吹过,现在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小区。
凌晨四点的风里混着小区新开的栀子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喉咙里那股被酒精烧了一晚上的燥意终于散了点。
“真好。”
舟灺淮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决定先填饱肚子再睡觉。
他打开冰箱,塑料盒装的慕斯和双皮奶格外显眼,蛋糕包装盒上还贴着一张纸条,纸上的字迹工整飞扬:“刚好路过一家甜品店,给你带的。”
他看向程弈泫房间,静悄悄的,一身工作服还没换下,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笔,在便签下方添了一行字,字迹凌乱倔强:行吧,谢了你还惦记着我。
他端着盒子,靠在冰箱边,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送进嘴里。是葡萄味的,甜而不腻,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一整晚被酒精和尼古丁烧得火辣辣的胃。
他正嚼着,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舟灺淮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身。
程弈泫就站在卧室门口,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睡得有些蓬乱。他显然刚醒,或者根本没睡沉,那双深潭的丹凤眼里带着朦胧水汽,下眼睑正中那颗明显的痣在昏暗光线下。
他看着舟灺淮那一身还没换的酒馆制服,目光在他领口的污渍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舟灺淮咽下嘴里的慕斯,先开了口,语气是这几天难得的、没带刺的平淡,甚至有点被抓包的讪讪:“……你周末没回去?”
程弈泫没回答他的问题,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蛋糕上,声音低哑:“甜吗?”
“……还行。”舟灺淮低头又挖了一勺,避开了他的目光,耳根却有点不自在的热,“多管闲事。”
程弈泫没计较这句话,他走到饮水机,弯腰接了杯温水,靠在另一侧餐桌上,慢慢喝着。视线落在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侧脸在冰箱冷光下显得安静,他余光突然瞥见那张便签上面多了一行凌乱倔强的字。
“下次,”程弈泫开口,视线移开便签,“要是回来太晚,锅里给你温粥。”
舟灺淮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抬头,看向程弈泫。
他脑袋发懵了会。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怼回去,比如“谁稀罕”,或者“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可看着程弈泫眼下那点淡青,又想起冰箱上那张便签,那些话就被蛋糕黏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闷头又吃了一口慕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程弈泫唇角小弧度弯了一下,那颗下眼睑正中的痣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柔和了不少。他没再说什么,喝完水,把杯子冲洗完晾在架上,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舟灺淮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慕斯,用勺子慢慢把边缘刮平。
原来,不用躲着的时候,凌晨四点的空气,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