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舟灺淮一见他就绕着路。
进出门他抢先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喊他，他头也不回，只丢一句“没空”。
吃饭挑最远的角落，筷子戳进米饭里搅了半天往嘴里送。晚上回合租房，他躺在床上听客厅动静，等程弈泫房间门关了才摸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程弈泫对此毫无表示，表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后门开了，班主任那张脸出现在后门，指节敲了敲门板：“程弈泫，舟灺淮，别趴着了。库房有一批旧练习册要搬，你俩去。”
全班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身旁椅子摩擦过地面，程弈泫站起身，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他丢下一句：“走了，呆子。”
……你他么才呆子。
舟灺淮咬着槽牙，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椅腿刮过地面，一声尖响。他站起来，低着头跟出去。
去教务处的路有一段是连廊，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还有些渴。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舟灺淮看了程弈泫后背几眼移开。
到了库房，那是学校里一间废弃的大阅览室，不过也挺巧阅览室正好面对着他们那间教室，室里堆满了陈年旧书，两人能活动的空间变得很小，空气里全是纸张霉味和灰尘味。
程弈泫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堆高如小山的练习册，随手扯过一个纸箱开始装。舟灺淮走向角落捞起一摞练习册，册本边缘锋利，叠起来快有他上半身高了，掌心被侧边压出几条红痕。他抱到架子前，箱子往上一搁，架子晃了一下。
搬了几趟，汗顺着额角淌进领口，他拿手背一抹，继续抱。
最后一箱塞进架角，舟灺淮右手攥紧衣角，后腰抵在铁架，等腰上那股发酸发沉的痛感稍稍松一点，才缓缓直起腰准备离开。
程弈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正微微侧着身整理衬衫袖口。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也许是动作幅度大了些，那截原本规整的袖口被向上捋起，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
舟灺淮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随即停住了。
那块淤青比他想象的大。颜色已经翻上来了，紫里透着点黄，边缘还肿着，有一道擦伤结了薄痂。是他那天晚上把他拽倒时，手肘磕在水泥地上蹭出来的。
他那天都没注意到，本以为都只受了点小伤，很快就能好。却没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直观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舟灺淮很快移开视线，心里的烦躁又上来了。
他皱眉想说“活该。”，想说“自作多情，又没让你垫底。”可话卡喉咙，怎么也张不了嘴，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程弈泫知道他看到了。没放下袖子，灰尘在他周身慢慢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转过身。
那双丹凤眼对上舟灺淮有些慌乱的目光。
“还疼吗？”程弈泫目光落在舟灺淮用力而泛红的指节上，又缓缓移到他右肩上。
“你的肩膀。”
舟灺淮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嘲笑、无视、冷嘲热讽。唯独没想过这个人会反过来，没有质问，没有挑衅，只有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还疼吗？”
舟灺淮张了张嘴，喉咙更堵塞了。原本一句“关你屁事”，到嘴边变成了干巴巴地一句：“……不严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骂出来。
程弈泫唇角动了一下。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淤青，语调平稳：“不严重，不代表不疼。”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灰尘在两人之间的光束里浮动。
“夏天草里蚊子多，咬一口，虽不致命，但痒在骨子里，挠破皮又疼，烦人得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可以不理我，但不能当我不存在。”
舟灺淮撇开脸，心里想说“你以什么身份管我”，想骂他神经病，想反驳他“我才没有为了躲你走小路”。
程弈泫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可以当你讨厌我，但不能当你没见过我。”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蔫的草地，语气飘忽起来。
“第一次跟人打架，两个不熟的人在一起，除了打架，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认识对方。”
他又转回来，微微偏头，下眼睑正中的那颗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虽然方法蠢了点”，他说，“但也算……打个招呼了。”
打招呼……
这三个字，汇成一道惊雷，在舟灺淮胸腔里炸开，四下寂静，唯有他的心跳轰然回响。
那一晚树林里的打架，那颗葡萄味的糖，还有那个护着他的滚烫怀抱……原来在程弈泫眼里，那是一个笨拙至极的……自我介绍？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还留着刚才搬书压出的浅印。
程弈泫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
“走吧，呆子，书搬完了。”
他说。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影。
舟灺淮站在原地。他抬起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右肩校服布料，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按上去。
那里……早就不疼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全是旧书的霉味，还有一丝怎么都散不掉的薄荷凉。
不严重，不代表不疼。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低下头，跟在那道修长的影子身后，走出了那片布满尘埃的光束，库房门在身后合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整条连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广播响了。
“全体同学注意——”
教务处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本周一晚自习后，实验楼后墙附近发生打架事件。涉事学生两人，要求于下周一前主动到教务处说明情况，逾期将通知家长并严重处理。”
广播停了。滋滋响了三秒。
舟灺淮脚步顿了下，看向程弈泫。
程弈泫连步子都没放慢。
“这是让我们去自首？”舟灺淮说。
程弈泫嗤了一声，头也没回：“傻子才回去。”
“那边没监控。”
“保安连脸都没看清。”
“校服也看不出班级。”
两人一递一接，节奏卡得分毫不差。
程弈泫走到连廊拐角，停了一步，侧过脸，阳光把他半边轮廓切得很利落。
“通知家长？”他重复了一遍广播里的措辞，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拿这个吓人。”
舟灺淮跟上他的步子，嘴角扯了一下。
“逾期严重处理，那不去了？”
“去什么去。”
“万一是陷阱呢，引蛇出洞。”
“那也是条瞎蛇。”程弈泫把外套往肩上甩了一下，步子重新迈开，“后墙那片连个摄像头都没有，他拿什么认我们？”
连廊尽头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恍惚间他看见，走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似乎轻微地抖了一下。
是在笑吗？
舟灺淮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名为“躲避”的时代，似乎就在刚才那句“打个招呼了”中，彻底结束了。
[章节完]
“有些招呼，需要用拳头打出去，用伤口来证明，用遗忘来反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