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雪轻轻叹气,往后的大半个月里,她深居简出,只是对着空窗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上午,看着树叶飘落也能惹得一阵伤春悲秋。
阮亭玉近来要忙着梁国来朝的事情,在府中的日子倒是少了不少。但他日日总是要来看看惊雪,即使有时候她已经熟睡,看看那恬静的面庞,也能会心一笑。更多的时候,二人无言,惊雪就由着他,给自己的腿上药,那伤口的确如他所言,逐渐变成细细的一道粉色的嫩痕。
他还怕她难过,安慰道:“我已派人外出寻药,定能为你复颜如初,莫要忧心。”惊雪只浅浅的“嗯”了一声,心底却不停警示自己,莫要把这些施恩小惠放在心上。
惊雪瞧着那栋属于她的新房也要逐渐落成,悲从心起,这恐怕就是困住她的牢笼,更是她最终的归宿……到这里不过半年而已,却已失去了全部气力。霜儿看着他毫无斗志的样子,也急在心里,一直在说世子也身不由己。虽然身为世子,但犹入虎狼之窝。只有强大了,才能护住你之类的话语。
霜儿虽然总像是无心地提了一嘴,但惊雪自然也是明白她的心思。一开始她只是被吵得头痛,可随着梁泊要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越来越焦虑,一听到他的信息,更是烦躁。终有一天,她冷眼问道:“霜儿,一直以来,对外的事情都是你负责。世子在孟国应该也有接头人吧?你去见过是不是?”
听闻这话,霜儿手微微捏紧了些,眼神斜瞟了一下,道:“自然是有接头人的,只是咱们初来孟国,不需要过多的联系便是,只要一个月去汇报一次,平时也是不联系的。”
惊雪眼眸垂下,半晌平静地抬头,波澜不惊地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世子大婚了是吗?”霜儿一下慌了神,干咽了几下口水,抿了抿嘴唇道:“原也是不知的,消息传过来总是要迟些的,也是近来才知晓。而且我瞧着王妃娘娘和王爷的感情越来越好了,也便不想让娘娘忧心,所以便没说了。”
室内一片寂静,连窗外树叶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半晌,惊雪说道:“我有些乏了,你先出去吧。”霜儿惶恐,切切地叫了声:“娘娘。”
“出去。”霜儿只好咬着唇退了出去。
很快便到了来朝奉的那日,惊雪作为王妃必然要参加的。这日她一改常态,早早便起来洗漱了,盛装出席,佩着九钿冠,又配以翡翠云石,繁复绣带,绕肩而披,云霞凤纹,甚是美艳。连阮亭玉见着也眼前一亮。
而他今日倒是一改繁复的装扮,着一身朱红官服,肩宽腰窄、身姿如松,衣料垂顺,落至足尖。每走一步,都撩起一阵风来,甚是飒爽。
他的模样本就令人移不开眼,原本总是珠玉满身,掩住了他本来风华绝代的脸,而今一身简约服饰,倒是整个人愈发挺拔了。惊雪不禁微微打量了一下,扯不住嘴角笑了一下。她心中想的是,若是有这样一个美男子站在身边,只怕梁泊也会嫉妒得发狂吧。
这近一个月以来的消沉,让她逐渐走出阴霾,而阮亭玉日复一日的关心,让二人的关系逐渐拉进了一步。阮亭玉见她笑颜如花的样子,微微低下头,轻声说:“再帅也不用这样笑,小心口水留下来。”
惊雪面色一红,佯装生气,轻轻捶打了一下,道:“去你的,胡吣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只是你的心思写在脸上了。特别的~”二人四目相对,清澈又灼热,又迅速移开,“特别地好猜。”
还没等二人多说,欢迎仪式马上就要开始。这时候孟希着一身明艳的红,笑意融融地跑过来,待看清旁边的惊雪后,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尤其见到惊雪不经意间的美艳时,更是焦躁不安。刚刚看玉哥哥笑着,还以为是对自己笑得,没想到竟是对她!难道这些日子的相处都作废了吗?
阮亭玉这些日子的确被折磨得够呛,这肆意妄为的公主,稍有不顺意,便会刁难,别管对方是不是心上人。可是刁难完了,她便又会心疼,总要加倍弥补,小心翼翼地赔不是,让阮亭玉有些喘不过气来。最令人窒息的是,周围人的目光,全都是以为他们是产生畸形恋情的兄妹,大家都不敢直视,生怕被砍了脑袋。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他更是想拉着自己的王妃召见世人,给她正名。“参见公主,梁国的人马上便要来了,公主应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以示礼节。”
孟希死死地盯着二人的手,问道:“若说礼节,瑾王和王妃大庭广众毫不避讳,才是失了礼节吧。”惊雪在心中怒斥,刚积攒起的一点好感立刻磨灭了,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见异思迁,自己也不用受着夹板气。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
“非也,梁国是世子与世子妃同来,夫妇相迎自是礼节,恩爱夫妇迎之,更是好兆头。”阮亭玉虽然客气,但是眼神冷冰冰的,这些都落在了惊雪的眼中,她不禁感慨,男人变心起来是真狠心。
她只恭顺地站立在一侧,看起来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更惹人爱怜。阮亭玉面带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希眼睛微眯,咬着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丹陛之下,钟鼎齐鸣,梁国数十辆马车在铿锵有力的鼓乐声中缓缓驶来,第二辆是一顶绿色绒尼顶的大轿舆,马凳铺好,一袭月白银衫,面容清秀的男子躬身从轿中走出,然后他转身,小心翼翼掀起帘子,手护在轿帘底下,生怕里面的人撞到头。
一位身着淡紫色绸缎的女子护着肚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走出。身旁的宫女都紧张地赶过来,搀扶着将女子搀下来。那肚子若是细细看去,已经有些微微隆起,像是晚餐多食了一般。
惊雪突然觉得阳光好刺眼,刺得眼泪要不受控制流下来,那个身影那样的熟悉……她低下头,不停地眨着眼睛,手背轻轻揩拭。霜儿在背后看得心惊,时刻留意王爷的态度。阮亭玉自是对惊雪的一举一动皆是上心。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站得这样久,迎着太阳,眼睛有些不适,还望王爷见谅。”阮亭玉点头道:“等仪式结束,便派人送你回府。”
“不必。”惊雪声音清冷,但听起来似有些赌气。阮亭玉不解,惊雪意识到不妥,软着声音说道:“王爷这些日子这样忙,难得有机会陪在王爷身边,臣妾还不想回去。”阮亭玉听着颇为受用,但惊雪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过那个人。
阮亭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全在看那女子的肚子,而且眼神中莫名地伤感。他一下联想到那日御医说她难以受孕的事情,定是为了这事伤神。阮亭玉牵起她的手,说道:“何须慕人,彼之所有,尽可归汝。”
竟被看穿了吗,惊雪移开眼睛,还倔强道:“臣妾只是好奇,这梁国世子妃究竟是何模样。”
阮亭玉深情地望着她,道:“必不及你十之有一。”惊雪噗嗤一下笑了。而远处的那道目光正向这边扫来,含情脉脉,目光中含着不舍与迫不及待倾吐的**。二人对视,恍若隔世。惊雪赶紧把目光移开。
梁泊从一下车便开始寻找惊雪的身影,可孟国人茫茫之多,大家都恭恭敬敬站着,寻起来如何容易。梁泊焦急地寻找,终于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内心狂热地躁动。可他看见惊雪与旁边那人站在一起,宛若璧人,看起来竟还有几分恩爱。耳中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想把惊雪拥入怀抱。
可那样张扬的目光自然是引起了阮亭玉的注意,他探寻地顺着目光望去,虽相隔甚远,但明显迸出火花,发出了警示的眼神。而就在梁泊旁边的世子妃自然也能感受到夫君的变化,她妒火中烧,但还是不失体面地扯了扯梁泊的衣服,叮嘱道:“夫君,莫要失了分寸,引得他人怀疑,更是陷洛姑娘于不义。”
梁泊听了她的话,才收回了目光。阮亭玉则一直戒备地注视着他,他余光瞄去,好在媳妇没有看他。他问道:“王妃之前认识梁国世子?”
“未曾。”惊雪说得波澜不惊,眼神清澈,注视着阮亭玉,他才严肃地点点头,将她护在身后。晚宴的时候,惊雪不得不坐在最前面,而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倒是梁泊夫妇总是不时地往她这瞟。她有时候应酬饮酒的余光,还会见到世子妃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肚子,然后带着一丝得意地笑望向惊雪。
其实这么长时间过去,惊雪已经没了这么大的波澜,只是觉得这二人实在蠢笨,生怕自己的身份不会暴露一样。阮亭玉更是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搓着手。
“呵,王妃究竟有何魅力,竟让梁国世子夫妇都移不开眼呢。”阮亭玉笑着打探,眼神里却充满了考究。
惊雪佯装坦荡,只顾着吃菜,一边夹菜,一边笑着打诨道:“只是王爷不能慧眼识珠,臣妾的魅力自然是无边的。许是臣妾太耀眼了,这梁国世子也是登徒子,第一日见,便当着怀孕妻子的面,一遍遍打量臣妾。”
“说得也是,不如我帮你教训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