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北柠站在铜镜前，木桃展开衣服上前比试，她看向镜中兀自开心的姑娘，无声叹气。
“小姐，床上的匣子是哪家小姐送的，我到时好备东西回礼，虽比不上匣子的贵重，但礼数是不能少的。”
“不是哪家的小姐送的，是万象阁的老板，而且不用回礼，匣子里的东西本就是他作为回礼送给我的，若我们再去回礼，到时怕是要牵扯不清了。”
“万象阁？小姐何时与万象阁的老板相熟了？”
镜中的木北柠抬眼和木桃对视上，木桃从那双熟悉的眼里看到了陌生的威严，心头一跳，她竟然有些退缩，所幸不过一瞬，陌生的锋利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通透。
“木桃果然有很多想问的事呢，今晚我们一起睡吧，你问什么我都会很认真回答的。”
木北柠含笑的声音软化了绷起的情绪，木桃也开起了玩笑。
“那小姐可不要像从前那样还没说几句就自个儿先睡了。”
“才不会。”
木北柠率先窝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木桃盖灭火烛，木桃看到床上乖软的人，怜爱地轻笑。
瓷盖落下，半圆的黑影拢住屋内的光影，最后只剩下漆黑一片。
木北柠眨了眨眼睛，身边传来木桃上床的动静，她就摸索着窝进木桃的怀里，感受到温暖的生气，她才有了安定的感觉，前世死的太过凄凉，黑暗笼罩而来的时候总会从心底漫上一股悲凉之气。
木桃揽住靠过来的人，下意识就要像平时一样将她哄睡，猛然想起她还有话没问，轻拍的手停下。
“万象阁的老板送了小姐什么？”
“唔，很多刻刀，匣子里面全是，感觉都要比堂里的刻刀齐全了。”
眼中划过厉色，木桃心觉万象阁的老板计谋颇深，千金难买的匣子里装的只是用心准备的实用之物。
攻心之计。
“小姐，万象阁出现的很是蹊跷，一夜之间北街就多了个卖画的铺子，整条街竟无人知晓其中来历。”木桃直接挑明万象阁的古怪，圣人脚下突然出现一家来路不明的铺子，万象阁老板背后定有不小的势力，这种人特意准备的礼物居心如何难以预料。
“我知道，万象阁不仅来路难说，何时开业北街只晓得观望却不见万象阁中人邀请街坊庆贺，更不要说这几天万象阁为躲街上小姐连日闭门，却不曾上报官府疏散阁前人群，哪儿像个为寻营生的商人。”
“小姐知道为什么还要和万象阁老板相交？”
“连我们都能看出来万象阁行事奇怪，那只能说明开店的人根本无意掩饰，万象阁的突兀或许是想让城西厢知道它的存在，若万象阁的老板真的有所筹谋，那如此不加掩饰的行为就是在请君入瓮，这么大的阵仗与木斋堂、与我想来无甚关系。”木北柠昏昏欲睡，眼睛几番合上又张开，她轻声道：“而且，我们也并非相交，连名字都未曾互通过。”
“小姐还想和万象阁的老板互通名字？！就算此人所图与木斋堂与小姐无关，如此复杂的人也不能轻易相交。”木桃皱眉，实在想不明白木北柠既然知道万象阁老板的古怪，还要和这种人接近的目的。
“可是木桃，万象阁的老板长得很好看，还很会画画，而且哪个人会没有秘密呢。”木北柠思维混沌，下意识说到，况且她自己就有一个说不得的秘密。
“画画？木斋堂的老板是个画师？小姐是想让他成为你的画工吗？”
没有人回答，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木北柠已经睡着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木桃看向木北柠，她家小姐最近变化极大，无论遇到什么面上总是平静稳重的样子，就连兴奋起来也不再同从前一样只是单纯的开心，只有睡着了才能从中看出以前的影子，依旧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替木北柠掖好被子，木桃眉间忧愁仍未散去，今晚的谈话让她意识到木北柠和那个老板间的相处会有超出意料的事不受控制的发生，她私心里不希望木北柠找万象阁的老板做画工。
木敬堂只说了画工的重要性，却没告诉木北柠若她找到一个和她无比契合的画工究竟意味这什么，木桃又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在梨树下作画的人，她放下画笔说着什么，那些话木桃初时听不懂，而今仍是半知半懂。
但她无比确定，木北柠的画工一定不能是如此复杂的人，她会分不清的！
曾有人哀伤地试图留下些痕迹，连带着那人留下的痕迹都是悲伤的意味，她不希望她的小姐眼中也会有化不开的东西。
城西厢中街道纵横，四通八达，另有一沿边题河而设的街道通向京城的边题西水门，城西厢以此为界分为南北两厢，木斋堂所在的街道不是城西厢主要街道，但同边题街只隔了一排屋舍，城西厢中人喜称中街，而万象阁所在北街则是城西北厢一条主道，人流来往众多。
木北柠记得户部给事中陈老就住在城西北厢，她衣着轻便带着木桃只在北厢的纸铺中逛着，二人虽衣着普通，但容颜极好，闲庭信步般走在街上，有说有笑，少年人随性鲜活的状态引得街上的人频频侧目，但城西厢鱼龙混杂总有歪斜的人会不怀好意地上前搭讪，这种时候木北柠就会从腰间的挎包掏出锋利的刀具威胁地划拉几下，心中有鬼的人自会退散。
两人从清晨逛到傍晚，期间进了不下十家纸铺，但木北柠似乎没有找到心仪的铺子，多是进去判断纸铺中宣纸一类的质量后就退了出来。
木桃跟着木北柠几乎走遍了北厢的纸铺，起初以为木北柠只是对纸的质量有所要求，但逛到后面发现木北柠是在找一种多数纸铺都没有的宣纸。
再次踏入一家纸铺后，木北柠不抱希望地走到放置宣纸地地方，今天她挑宣纸挑的经验飞涨，不过走进一看就知道又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不免有些失望。
“小姐，这些宣纸不好吗？”木桃问道。
“‘滑如春冰密如茧’，纸都是好纸，就是太好了，不是我想要的。”
那铺中老板看到刚进来的小姑娘对店中的宣纸看了一眼就满眼失望，本是有些生气，觉得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自行轻贱了铺中的宣纸，却没想到这姑娘随口就能说出《文房四谱》中对宣纸的评价，看来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又听到这姑娘失望竟是觉得铺中的宣纸太好，老板纳闷，宣纸好难道不是更令人喜欢吗？而且他看这两人虽衣着朴素但神情姿态又自有一股闲适之感，不像日常为生机发愁的人，不至于买不起宣纸。
眼看着两人要离开了，老板实在不解，叫住两人。
“姑娘是要找什么样的宣纸？我家纸铺虽小但五脏俱全，京中常见的宣纸也都是有的，姑娘不妨同我描述一下要求，库房里还有几类铺中未上的宣纸呢。”
木北柠听到声音本欲拒绝，她看的清楚纸铺中的宣纸虽品质上略有差别但制作工艺基本相同，应是来自同一个产地，她要找的纸并非是宣纸的常贡产地，纸铺中定是没有。
但她找了一天不免有些灰心，想着纸铺的老板想必更清楚宣纸的供应状况，便直接问道：“老板知道哪家纸铺中的宣纸有收蜀地来的货吗？”
“蜀地？姑娘说错了吧，宣纸产地只有泾州，非泾州的纸如何称作宣纸。”
纸铺老板的回答在木北柠意料之中，蜀地产的宣纸虽然和泾州的正统宣纸一样光滑，但吸墨性较差，易脆易黄，说是宣纸但不过是假宣纸，纸铺老板说的没错，宣纸工艺被锁在泾州，泾州以外的纸都称不上宣纸，偶有另外的产地产出的宣纸也不会送往京城这个富贵窝。
蜀地的宣纸还是她前世掌管荣府的中馈时才知道的，荣府中的子弟官运亨通，荣坤玉又是户部侍郎，荣府富贵不衰自是不会用所谓的假宣纸，但荣坤玉的手中事物多受户部给事中制衡。
前世荣坤玉因漕运事物处理不当被给事中弹劾时，曾与户部给事中有书信往来，她记得荣坤玉收到的信件纸张偶有泛黄，那时心中在意差人去查后才知户部给事中因清贫常用一种产自蜀地的宣纸。
没有听到自己想要消息，木北柠不由失落，道了谢后就准备和木桃离开，那纸铺老板初听木北柠的要求直觉荒谬，但细想之后脑子中还真有一家可能会有来自蜀地的宣纸，他急忙说道：“姑娘的要求还真的难到了小店，但小店人脉较广，或许有姑娘想要的纸铺消息。”
木北柠看向停下不说的老板，眼神示意一旁木桃，木桃收到信息后递给了纸铺老板些许银钱。
收到钱的老板继续往下说：“姑娘要找的纸铺，正经的街道上是不会有了，但巷中小道或许会有铺子卖些蜀地来的宣纸。”纸铺老板指向对面的一处小道，“喏，那里面就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