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很多时候拼的就是双方谁更沉得出气,显然,木北柠身上骤然迫人的气势和那像是历经千帆的通透唬住了精明的茜草商人。
茜草商人被木北柠锋利强硬的言语惊得先乱了阵脚,难不成他真的判断错了?眼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不是不清楚行情的门外汉?
木北柠话中京中其他的茜草商人还真戳中了他的弱点,自从京城盛行那艳如霞光的红色后,茜草的价格一落千丈,虽说朝中红色官服多为绛红,可这桩皇廷生意不是他这种普通的商人能做的,说是商人,其实他也就是从中赚个差价,红花受人追捧可竞争也是激烈,从红花供应到售卖都需要走通官府,也就茜草更适合他这种小商人。
他很清楚,他的那些同行也是些歪斜得没个规矩的人,宁愿多让几分利也会把茜草卖出去。
木北柠眼光一闪,已然察觉出茜草商人的动摇,她乘胜追击:“三百钱的的单价,卖还是不卖。”
茜草商人听到木北柠没有直接压到一百五十钱,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最终接下了这单生意。
木北柠最终还是以高于茜草市场价一倍的价格买下茜草,这世道商人比匠人还要受人糟嫌,无非是觉得商人满身铜臭味,可这世间谁不是为了几分利争来争去,后宅中的女子是,官场上的朝臣也是,都没什么区别。
她也是清楚茜草商人被红花市场挤压的情况的,没有选择将价格压到原价,不仅是觉得雨露同沾、留有一线才能做得了生意,也是觉得这一百五十钱的利润对茜草商人来说重量极重,就像权力在她心里的重量一样。
木北柠从茜草商人那出来,心情舒爽了不少,虽然这世的情况和前世略有差别,但木北柠并没有过多在意,在她的心里如果这世界是一滩起不了丝毫波澜的死水才是奇怪。
至于京城中暗流之下的争斗,在木北柠这儿还没有下一月茜草的涨价情况重要。
霎时间,尘烟扑面而来,木北柠闻着空气中的泥土味,心中不妙,果然下一秒,粗大的水滴便砸了下来。
夏季正是多雨的季节,京城的雨常常招呼都不打一个说下就下。
木北柠本想退回身后的茜草铺子,谁知街上的人似乎都和她一样被突然的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熙熙攘攘地寻找避雨的地方,木北柠夹在其中,推搡间就被挤到了一家新开的铺子前。
她理了理已经半湿的衣裳,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向牌匾上铁画银钩的“万象阁”三个字。
“万象阁?”木北柠奇怪,这是卖什么的?
她侧身推了推紧闭的店门,发现推不开,愈发好奇这新开的万象阁卖的是什么了。
想要趴在门缝上往里探一眼,正准备动作,突如其来的羞耻心涌了上来,木北柠叹气,看来只能改天再来一次,到时候光明正大地走进去看个尽兴。
街上的雨声渐渐隐没,一场急雨,来的快走的也快,木北柠靠在店铺的门前看着稀稀拉拉的雨丝,思绪回到了前世她在荣府的日子,她拼着一股劲攀上荣府的长子,可生长在市井的她浑身没个规矩,府里的人都不怎么待见她,为此,她狠下心磨掉自己身上前十八年的痕迹,终于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大家宗妇。
可她不喜欢那里,她一点都不喜欢在荣府的日子,荣坤玉的爱是她迷惑得来的,荣家人的尊敬是她日日经营得来的,她为了得到她眼中的权势几乎杀死了原本的自己,可到最后她发现她以为最牢靠的权势也只是泡影,那时她就再也不掩饰自己,远离了那座金玉堆,独自一人过完了剩下的人生。
重来一世,她做回了木北柠,□□府主母的影子无时无刻都缠绕着她,从前没个规矩的她现在连探个门缝都做不出。
木北柠神色飘渺,眼中看见的是落雨的街道,可仿佛又不是,她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遇见的荣坤玉,那是她前世见过最矜贵的人,可这一次,他们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吱呀一声,旁边一侧的店门打开,木北柠侧头看去,一时间愣住了。
原本紧闭的万象阁中走出了个画中仙人一般的男子,精工妙笔勾勒的容颜,清劲疏放的身形,看向她时,眼中像是溶着澄净的天光水色。
那人看着明显怔愣的明艳皓白的姑娘,轻轻一笑:“姑娘是要买东西吗?”
木北柠回神,这才想起她正靠着一侧的店门。
她连忙站直身体,注意到只开了一扇的门,抱歉地看着眼前的人,想说她就是来躲雨的,可话到了嘴边就剩下了支支吾吾的:“我...我...我...”
纪苏泽察觉眼前人紧张的情绪,不由笑开,邀请道:“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进来坐坐吗?”
“雨,对,就是雨!”木北柠双眼一亮,终于疏通了脑子和嘴巴,解释道:“我只是来避雨的,而且雨就要停了,我还要回家,就不去了。”
木北柠指向街边,想表示雨停了她该走了,却看到纪苏泽弯起湖水般的眼睛,笑意层层荡开,恰如烟岚散开,正是缤纷如画。
木北柠又傻眼了,脑子差点就要转不动,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冰凉的手打了一下,她扭头看去,先前已经要停下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水打在屋檐,激落在她的手上。
“姑娘,进来吧。”
纪苏泽将另一扇门打开,听到动静回头的木北柠看到了万象屋的全貌。
笔墨遒爽,山水荣茂的画错落分布在屋内的四处,转眼那一刻她像是看到了世间千种颜色,万种水色。
原来是卖画的。
木北柠看着已经转身进屋的人,收回伸到雨下的手,默默跟上。
踏进万象屋,木北柠走进这万种水色中,才知道什么叫气韵连绵,墨法精妙。
她驻足在其中一幅画前,看着画中奔流不归的江水,滚滚向前奔向浩浩无边的远处,她好似坠入一种难解的空茫中,灵魂被翻腾的江水卷着不知疲倦地向前。
“姑娘喜欢这幅画?”
木北柠骤然回神,看着这副几乎要把她吸走的画,立马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她早就听闻画是寄情之物,有些顶尖的画师手中的画不仅寄托着他的情还能让人迷恋其中,以前她只当是那些人过度追捧之言,毕竟她买下当时最为精妙的画后,日日盯着也不曾沉迷进去。
可现在她算是知道真的有画师能有如此顶尖的画功了。
纪苏泽注意到木北柠回魂般的举动,不打算再问木北柠刚刚的问题,他低眼倒了一杯茶,唤道:“来喝杯茶吧。”
木北柠缓了缓心神,突然有些在意纪苏泽刚刚的问题,但他没有再问,木北柠也不好再说。
她走到茶桌前,没有选择坐下,只是接过递来的茶杯,见纪苏泽竟真不打算再问她喜不喜欢那副画,有些着急地反复摸着瓷杯的花纹。
先前主动缓解木北柠紧张情绪的人好似感觉不到木北柠现在纠结的状态,纪苏泽淡然地品了一口自己泡的茶,似乎在等些什么。
瓷杯落下的那一刻,木北柠主动说出口:“我刚刚看的那幅画是谁画的。”
纪苏泽知道她想要那幅画,但有些惊讶木北柠竟然直接问了画的作者,他注视着瓷杯中荡开的水纹,抬眼看向木北柠。
“我。”
只有一个字,可木北柠却突然再次感受到了当时她决然拦下纪府的马车,绝望之际听到马车中的人的声音时的安然之感。
明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却让她有种近乎相似的感觉,但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木北柠看着眼前烟岚云雾一般的人,不自觉地想要探究些什么。
刚倒好的茶渐渐凉了下去,屋内的两个人却好似不觉,只是看着对方。
最终还是纪苏泽先移开了视线,他淡淡道:“雨已经停了,姑娘不是要回家吗?”
“啊?哦。”木北柠总算发现她一个姑娘一直盯着他好像不太好,她转眼看向屋外,街上的雨果然停了,乌云积压的暗沉天色也变得明亮起来。
这雨怎么没得这么快,木北柠有些不快,好似先前借口雨停回家的人不是她。
没有雨,她也就不好留在这了,虽然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再多留一会儿。
她看着变得有些冷淡的人,想问那幅画能不能卖给她,但她又突然想起她所有的积蓄都被她用来买茜草了,就算面前的人肯把画卖于她,她也付不起。
木北柠心中直叹气,真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她放下茶杯,知道那句雨停是在赶客,想来定是她先前盯着人看的举动冒犯了这人,木北柠不再多留,离开了万象阁。
茶桌前的纪苏泽看着对面直到离开也没有碰一口的茶,眼睫低垂,长长的阴影打在眼下。
良久,他抬眼望着屋外明亮的天色,起身走到木北柠想买走的那幅画前,冷白的手虚虚覆上画中的山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纪苏泽取下了这副画,另找了一幅重新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