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闭上了眼睛。
林烨臣挑了挑眉,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
时闻竹周身的杀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凌厉外放的锋芒,而是向内收敛,沉入骨髓。
她整个人像一柄归鞘的剑,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地面。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时闻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急躁和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林烨臣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认出这个起手式了。
“这是……”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时闻竹没有说话。
软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
那一剑很慢。
慢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但那一剑又极快。
快到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十道看不见的锋芒,从十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封死了林烨臣所有退路。
十方归一剑。
黄泉府第一任府主江归澜的成名绝技。
江归澜创立黄泉府时,凭此一剑镇压天下杀手,令江湖闻风丧胆。
他死后,此剑失传,此后一百余年,黄泉府再无一人能使出这一剑。
直到陆渡川。
那个拔出忘川剑、斩杀十殿阎罗的男人,在故纸堆中找到了残缺的剑谱,用了整整五年,将这一剑重新补全。
据说他练成的那一夜,黄泉殿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烛火同时熄灭,连月亮都暗了一瞬。
但陆渡川之后,这一剑再度绝迹。
因为这门剑法对人的要求太高了。
不仅仅是天赋、悟性、内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说是对剑的理解,有人说是对生死的体悟,也有人说是天生的剑心。
黄泉府的府主都够呛能学会的剑。
时闻竹竟然会用。
林烨臣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那是惊艳。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艳。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缓缓划过的剑弧,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慵懒和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
衣袍无风自动。
身上那股懒散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而深沉的气势。
月白色的中衣在剑气的激荡下猎猎作响,他脚下的青砖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知道,该正经了。
十道剑气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林烨臣终于动了。
不是躲。
是迎了上去。
刹那之间,林烨臣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出掌,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只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把折扇。
时闻竹一开始没在意。
一把扇子而已。
然后林烨臣手腕一抖,“唰”的一声,扇面展开。
时闻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扇子。
扇骨是乌黑的玄铁打造,每一根都薄如蝉翼却锋芒毕露,扇面不知用什么材料织成,银白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不是用来扇风的,那是用来杀人的。
扇缘锋利如刀,扇骨尖端隐隐泛着蓝光。
淬了毒的。
“你这人——”时闻竹只来得及吐出三个字,林烨臣已经欺身而上。
玄铁扇在她面前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时闻竹横剑格挡,“铛”的一声,软剑与扇骨相撞,溅出一串火星。
好大的力气。
时闻竹手腕发麻,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林烨臣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扇子在手中翻飞如蝶,忽而展开如盾,忽而合拢如剑,招式变幻莫测,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时闻竹的要害。
他的身法比方才躲闪时更快、更诡谲,脚下的步法不再是闲庭信步,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压迫感,步步紧逼。
时闻竹咬牙接了三招,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五招之后,她开始后退。
十招之后,她彻底落入了下风。
她几乎不敢相信。
林烨臣不是不会武功吗?她观察了好几天,他的步伐、呼吸、姿态,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练过武的普通人——
装的。
全是装的。
这人不仅会武,而且厉害得离谱。
那把玄铁扇在他手中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攻守兼备,滴水不漏。
时闻竹的十方归一剑已经够快了,但林烨臣的扇子比她更快。
她的剑招已经够刁钻了,但林烨臣仿佛总能提前看穿她的意图,轻描淡写地化解。
再打下去,她要输。
不,不是要输。
是已经输了。
时闻竹心里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在接住林烨臣一记重击之后,借着那股力道向后飘出数尺,稳稳落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烨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把软剑插回了腰间。
“不打了。”
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说今天晚饭不吃了。
林烨臣握着扇子,愣在原地。
扇面上的银白色丝线还在微微颤动,他的招式才使到一半,整个人还保持着进攻的姿态,结果对手突然收剑了?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打了。”时闻竹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黑纱斗笠下的表情坦然得不像一个刚刚落败的杀手。
林烨臣缓缓收起扇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见过很多杀手——悍不畏死的,同归于尽的,临死反扑的,跪地求饶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杀手,打不过就收剑,收剑就转身,转身就要走。
而且还走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这是……”林烨臣斟酌了一下措辞,“打不过就跑?”
时闻竹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黑纱斗笠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谁说我打不过你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林烨臣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软剑,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连血都没沾的扇子,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闻竹急了。
“我今天那是状态不好!”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第一,我今天赶了很远的路才到京城,腿都是酸的,你知不知道从黄泉府走到摄政王府有多远?我脚都磨出泡了!”
林烨臣看了一眼她那双穿着软底靴的脚,没说话。
“第二,”时闻竹又掰了一根手指,“这个黑纱斗笠戴着太碍事了,视线不好,出剑都不准。你要是不信,改天我摘了斗笠跟你打,打得你满地找牙。”
林烨臣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时闻竹越说越理直气壮,第三根手指掰得咔哒一声响,“我认床!昨晚没睡好!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杀手来说,睡眠有多重要?我精神不好,反应速度至少慢了四成!”
她说完,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看着林烨臣,一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的表情。
林烨臣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黑衣杀手,忽然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要找一堆借口,找了借口还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烨臣把扇子搁回桌上,重新靠进太师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是因为打不过我?”
“当然不是!”时闻竹斩钉截铁,“我怎么可能打不过你?你也不怎么厉害嘛。”
林烨臣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服,又看了看地上被她剑气削断的桌腿和碎了一地的瓷片,礼貌地没有反驳。
时闻竹见他这副表情,更加来劲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林烨臣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跟你讲,我可不是打不过你。我一个堂堂大女人,打你一个小男子,说出去也不好听,你说是吧?”
林烨臣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又抬眼看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那是让着你的,”时闻竹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怕打击你的自信心。”
林烨臣终于忍不住了,轻轻笑出了声。
“行,”他靠在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眼底却带着一种看戏的愉悦,“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改日再来?”
“对!”时闻竹用力点头,觉得这人终于开窍了,“等我状态好了,分分钟杀了你。”
她说完就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语气说道:“这样吧,你好好练练。你现在这个样子吧,说实话,还不够看。等你啥时候能是我的对手了,你再来找我比试。”
林烨臣眨了眨眼。
“我找你比试?”
“对啊,”时闻竹理所当然地点头,“毕竟我这么忙,总不能你想打我就得陪着你打吧?你得先证明你有跟我交手的资格,懂吧?”
林烨臣望着她,月光从门外洒进来,照在黑纱斗笠上,映出一张模糊却理直气壮的脸。
他忽然觉得,今夜这场刺杀,大概是他遇到过的最有意思的事。
“懂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出奇地认真,“那我练好了,怎么找你?”
时闻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
林烨臣伸手接住——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鼠,嘴里叼着一滴油。
“黄泉府的传讯令,”时闻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从黑纱后面飘出来,“想找我的话,随便找个黄泉府的暗桩递进去就行。”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一下。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黑纱被夜风吹起一角,隐约能看见一个上扬的嘴角。
“不过你估计也练不到那个程度,”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大概率是用不上了。但是,我还是会杀你的。”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一只真正的夜鼠,轻巧地消失在月色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碎瓷、歪斜的门板,和一室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
林烨臣坐在太师椅里,把玩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铜牌,看了很久。
鼠叼油。
小油鼠。
他笑了笑,将铜牌收入袖中,起身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长廊。
夜风很凉,月光很好。
“妙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她下次来,会不会记得走门?”
长廊尽头,暗处,一个身影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烨臣又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屋里。
那扇紫檀木的门还歪在那里,他看了一眼,难得地没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