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再次成立。
他们在初来此地时同样的位置,也就是后院餐桌上,享用了临行前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
布洛肯说,今晚一定要尽兴,难保未来很长一段日子,还能有这样一醉方休的机会。
他把珍藏了几十年的葡萄酒拿出来。
大家再没有那么拘谨,鲁格开心得像个孩子,他提议每个人都应该站起来,歌唱一首,不会唱歌,那就跳舞,如果什么都不会,那就一直喝下去!
于是,在艾莉的引导下,女士们唱起欢快的歌谣,那是每个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人,在幼年时都能从母亲那里听到的歌。
它歌颂了勇敢的女孩,向所爱之人坦白自己内心,对父母、兄妹、朋友、恋人敞开心扉。
男士们则手拉着手,跳起活泼的舞蹈。
洛奇夹在鲁格和杰克中间,让两个高大的男人甩来甩去,已经被灌得有些迷糊,模样极其滑稽,直到呕出点吃食,才被放过。
他们还一起玩了骰子游戏,那是在无论多么遥远的国度,都最受欢迎的游戏。输了的人,不是喝酒,就是说出自己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和蠢事。
鲁格是个倒霉蛋,总是要输,但他每次都选择喝酒。
女士觉得很不公平,这个游戏的惩罚对爱喝酒的人来说,完全就是奖励。
于是,男士的酒杯里被加入了辣椒水。但他们仍然为此洋洋得意,似乎迫切地想从女士身上得到点儿什么笑料,如果能让人脸红,那就再开心不过了。
达希输了一次。她被迫说了很多事情,但大家觉得那都是可爱的事情,而不是蠢事。大家想让这个可怜的女孩喝一点酒。
但达希只喝了一点,就被呛到,然后,她全身变得像小乳猪那样红,把大家着实吓了一跳。
“你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吗!”
达希捂着脸摇头。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布洛肯输了没有选择喝酒,他已经喝得够多了,因为播放音乐的魔法小喇叭开始跑调,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他说他小时候,曾经和伙伴打赌,猜测皇帝会穿什么颜色的裤衩子。为了验证,半夜溜到寝宫,结果被侍卫抓了起来,在监牢里待了好几天,还被大人们抓回去狠狠地打了一顿。
洛奇着实想不到,布洛肯大人幼时竟然那样调皮。
蓝娇选择坐在了达希旁边,两个人在餐前入座的时候,就聊了会儿。现在,蓝娇拉着达希的手臂,虽然没怎么说话,也没有加入一起游戏。
洛奇看得出,她很想加入进来,但又像是在担忧什么。
——
游戏结束后,他们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在椅子里,各自聊起天。
洛奇总是忍不住看全身通红的达希,直到对方做出生气的样子,他才把她带到小溪边,光着脚丫,准备用凉爽的溪流冲散酒气。
两人静静地看了会儿月亮。
达希小声说:“要是没有那些事情,我们可以一直在染坊生活下去,多好呀……”
“洛奇,我又开始害怕了。”
“我知道,尤其是现在这种美好的时候,内心就会有那种空虚感,总害怕会失去它们。”
“嗯……我害怕你,还有大家会出事。”
“我理解你,不瞒你说,在染坊生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每天早晨起来给你扎辫子,晚上互道晚安的时候,我总会突然难过一阵子。觉得不真实。
但是,现在明晰了目标,我反倒没有多难受,心里像是更踏实了。我总觉得,幸福就是需要付出,才会得到。
我可能有点丧气了,因为我小时候,每次有点什么开心的事情,就会有人给我泼冷水。”
“你没错,幸福就是要争取得来。”
“这种害怕,我想大家心里都会有吧,前面的路很难,看不到尽头。但一想到身边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总不至于孤单和无助,大家可以互相鼓励,患难与共。
凭借这些,就足以战胜恐惧了。”
“幸好能遇到大家这么好的人。能遇到你。”
“今天大家都表达出了内心想法,就像他们说的,你不用总是把那些责任一个人担负在身上。
因为这跟每个人都有关系,你的出现,只是让我们提前警醒,给了我们提前去避免灾难的机会。
如果没有你,可能我在白毛村的平静生活也不会长久吧,也许某天,我就会莫名地死在一场王国的动乱里,毫无还手之力。
就像以前,巫师们突然出现,烧死我的妈妈。”
达希轻轻扯着裙步,眼角湿润起来。她慢慢地靠在洛奇肩膀上。
“我能感受到……你一直都很想念你妈妈。”
洛奇语调稍微高昂了些:
“不过!我可有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出过这趟远门才知道,世界大得简直超乎我想象。山脉的尽头又是城市,城市过去又是海,过了海没准还有别的王国……
可你偏偏就选择来到了白毛村。和我成为朋友。
就像来到大片沙漠,挑出我这样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沙子。
对这颗沙子来说,难道不是极其的幸运,是上天专门馈赠于它的礼物吗?在那之前,它连被上天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对它来说,那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希望了。
达希,遇到你后的每一天,我都这么觉得。”
达希默默地念着:“希望和馈赠。”
“哈,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这两个词,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是上天给予的希望和馈赠。”
“洛奇。”
达希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我想告诉你我完整的名字。”
洛奇心底隐隐一颤,他隐约感觉到,达希完整的名字可能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的全名叫,达.马瑞瓦.希尔米卡。”
她拥有达瓦和马瑞瓦两个姓氏,后者他早已知道。而前者,在达希曾给他看过的精灵绘本里提到过。
他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希尔米卡,就像传说中精灵公主的名字,多么悦耳!你……你好啊,达.马瑞瓦.希尔米卡小姐。”
“嗯……”
洛奇看到达希缩了回去,然后害羞地低着头,也不再说话。
此刻,深邃的夜空骤然被一丝光明划破。笼罩在暗夜中的厚重云层间,突然显现出一颗拖着白蓝色尾焰的流星,宛如行进在黑色海洋里的璀璨方舟。它将夜幕划开,并泛起一串耀眼的光痕。
正在缄默中的少男少女抬起头来,被那明亮而迷人的轨迹所吸引,尔后,两人默契般地对视起来,那如光点般的流星正倒映在彼此的眼眸。
他们相视一笑,再次默契地闭上眼睛,似要将大脑作为画笔,将这隽永的一刻,描绘在记忆画布最深一角。
——
“好巧不巧,我已经几十年没见过流星了。”
“倒是一个好兆头。”
杰克和艾莉正趴在桌子上,撑着头,两人同时看向溪流那边。杰克摇了摇头,喝下一大杯啤酒。
艾莉饶有兴趣地问他:“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哪个女孩不希望有这样的场景呢?真让人羡慕。”
“小孩子嘛,那时候都是这样的。”
“瞧你这话说得,在我听来像是尖酸的妒忌。”
“我的女士,完全没有。曾在我人生最美好的那几年,我拥有的幸福,不比他们少。”
“我感觉,你接下来就要说些什么伤感的话。”
“你看起来像是越来越了解我了。但还不够。因为我不会随便给人说这些。”
艾莉翻出一个白眼:“行,算我请求你,让我听听大名鼎鼎的杰克大盗那些感人至深的悲情故事。”
“没那么矫情。彼此相爱,却又不得不彼此忘却。仅此而已。”
“什么?你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在侯爵府,你不是说,你都已经在巨树下私订终身了吗?最后可是你自己不去的。”
“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你的爱可太多了。”
“当然,我喜欢的女孩和我见过的女孩一样多。”杰克打出一个响亮的嗝。
艾莉失望地叹气。
“我感觉你根本就是不想好好和我说话。”
“那你对我的了解又进了一步。”
艾莉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得了吧,如果不是把你当作朋友,我丝毫不关心你到底喜欢什么想干嘛。毕竟你总是喜欢用什么东西掩饰自己,假扮这个假扮那个,我也不知道你是享受着让别人被你蒙在鼓里的感觉,还是想逃避真正愿意接纳你内心的人。
你不真诚,一直都不真诚。”
杰克被说愣住:“艾莉……你喝多了。”
艾莉不再理杰克,侧过身去,然后像男人那样,一口气往肚子灌整杯酒,却扭头就将大半的酒吐了出来。
她对自己发出讥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轻轻地用方巾擦嘴,而是直接用手背抹了抹嘴。
——
至于鲁格,他似乎有意想接近蓝娇,这个日后要和她一起旅行的姑娘。
他手足无措,看起来小心翼翼,像是试图用常年挖煤的手去触摸一件洁白的连衣裙那样,生怕弄脏或者冒犯了对方。
蓝娇很腼腆,面对眼前这个一身酒气,连头发都没有的老头子,并没表现出厌烦,而是认真在回应对方。
鲁格红着脸问她:“蓝娇小姐,关于我们后面的旅程,如果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话,或者有什么讨厌我的地方,就请你谅解,给我提点意见什么……”
“鲁格先生,我没有不喜欢您,如果蓝娇做得不好,也请您告诉我。”
“多么好的姑娘啊!我想等我清醒了,我们还有很多,嗝,机会,了解,彼此。”鲁格突然从胃里涌出什么,扶住一棵桂树,哇地吐了出来。
“嗯!鲁格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别叫我先生啦,也不用说‘您’,我虽然看起来老,但我希望你把我当同伴对待,这样我,嗝,还觉得我,年轻呢!”
蓝娇捂嘴笑起来。
——
白桃今晚一直都很开心,直到集体活动结束,她看到杰克和艾莉,洛奇和达希,鲁格也有说话的人。
她没有去插入他们的聊天,而是坐在院子的秋千上,准备让风散去酒意。
秋千突然像是自己在慢慢动,她回头观察,那是布洛肯在一旁施加魔法。他正微笑面对她:
“白桃小姐,听说你来自东部王国,那可相当遥远,在这儿很少能见到你这样的面孔。”
“我也是四处流浪,稀里糊涂地就来了这里。”
“你找不到你的家人了吗?”
白桃摇摇头:“我记忆最早的地方,有一片竹林,两个模糊的人影把我放进一条河里。最后被一个男人捡到,喂养了起来。
我在新家的日子过得很糟糕,挨了很多打。但那个男人的儿子,比我小,他很喜欢我,对我很好,家里养我就是以后给他当妻子的。我其实,也很期待……
但他还没长大,就得病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后来,我到城里卖花谋生,又遇到一个男孩,是皮匠的学徒,也对我很好,说长大要娶我。我等着呢,结果他因为弄坏贵族的一双靴子,被鞭子打死了。
以后,我不太敢喜欢别人,我好像是个灾星。
冬天,一次饥荒,我活不下去……当起小偷,卷入一件我不清楚的事情,被一路追捕,逃了很远,最后被关在牢里,快要绝望的时候,是杰克把我救下来。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厉害的人。
我总以为,一点小小的变动,就能让人死掉,但他好像什么困难也不怕。跟着他,再有怎样的变故,如何绝望的处境,他总能找到办法脱身。我跟着他,也不再害怕了。”
说到这里,白桃嘴角流露出微笑,但眼泪却流了下来,她难为情地说:
“布洛肯大人,我好像啰嗦了很多……”
“我很愿意听你讲述这些。”
“其实这些事情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包括杰克。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地,面对布洛肯大人您,就想说出来。”
“白桃小姐,我很高兴你对我的诉说。同样,更让我高兴的事,我能感受到,你与如今同伴们的相遇,一起经历的这些事情,是由衷的开心和幸福。
这个世界不存在灾星。
此前的经历只是在遭遇不幸,谁都会有不幸。但不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看到的,是一个勇敢坚强的女孩,拥有爱人与被爱的能力。而且,你所散发的每一份爱,无论最后是否会有结果,至少在某一刻,会温暖着彼此,那是真实而美好的。
勇敢的姑娘,我将在此衷心地祝愿你以后,生活幸福。”
白桃慢慢擦去眼泪,微笑道:“布洛肯大人,谢谢您,我也祝愿您身体康健。”
在星星最闪亮的时候,明月高悬,院子里欢快而疲倦的人们回到屋子,在温暖的炉火下,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