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洛奇觉得自己身上那些疼痛和麻痹感正在消失,他闻到一股草药的香味。睁开眼,是一个亮堂而又干净的房间,他从床上缓缓爬起。
已经有人给他换了一套舒适的白布衣衫。
白桃趴在床旁边,抬起头,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把昏迷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奇。
这时候,艾莉和别墅的主人也来慰问了他。主人说,他腾出一间客厅,为客人提供休息和谈话的场地,就此不再打扰。
艾莉却神神秘秘的,她领着洛奇走进楼上另一间卧室。
洛奇终于看到,他在病痛的噩梦之中,怎么也抓不到、摸不着的达希。
她被洗得干干净净,还换上了纯白色的睡衣,裹着棉被,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松软的床上,享受着炉火的温暖。
艾莉告诉洛奇,达希今天早上突然醒过来了。
“今天早上,她在我和男爵的注视下,缓慢睁开了眼睛。我觉得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她的嘴角一直在动弹,我想,那是在呼唤你的名字,但那时候你生死未卜,我们没法将你送到她身边。”
洛奇算是愣了好一会儿。艾莉之后说的什么他全部没有听到。
他觉得自己像是梦还没有醒,或者灵魂已经去了另外一片地方。
但是心跳得很真实。沉重、急促、像在密集地打鼓。
这种沉重的心跳带给他一丝疼痛,他惊觉,这是真的!
——
洛奇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眼下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在明媚的午后阳光下,光线从阳台照进起居室,与壁炉的火焰交相汇融,散发出温暖舒适的气息。
屋子里只有轻轻虫鸣和湖风拂过的声响,伴随窗台铃兰散发的微香,沉静而美好。
洛奇趴在达希柔软的床边,用满是血痂和老茧的双手抚摸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恢复得很好,遭受黑魔法侵袭前一样,光滑而稚嫩,稀松的头发慢慢生长出来,而那双紧闭了几百个昼夜的眼眸,终于如同冉冉薪火般重新绽放,并蔓延到洛奇那早已娟娟垂泪的眼眶上。
达希正从午间小憩中缓缓醒来。
洛奇慌张地把手缩回。
达希那对漆黑明亮的珠子,正愉悦而激动地看着洛奇。
这位少年感觉再次置身于那个明媚的下午,初遇达希,目视着她朝自己走来。当时,她正是那样的眼神。
无论已经历经多少苦难,遭受怎样非人的折磨,遇到如何致命的危险。
洛奇觉得自己总算坚持下来了。
仅此一刻,幸福感与成就感在他内心交织,他觉得已经饱尝回报。
达希使劲鼓动着嘴唇,洛奇会意到,是想让他靠近一些。洛奇缓缓起身,离达希更近,某一瞬间,他感受到她温润的鼻息。
洛奇意识到这样不妥,他不应该靠这么近,继而缩回原位。
达希盯着洛奇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把他脸上每个地方都看了一遍,眸间却越发哀伤。
“洛奇,你还好吗。”
那对少年来说,是温柔到如同回到母亲肚子里时常常听到的声音。
从达希被黑魔法击中,倒在木屋里,洛奇独自拉着她去往马什亚救治,被马车夫洗劫一空,被骗到冷壶行乞,在卫兵的追捕中离开布延,在巫师的绞杀下坠入河流。
洛奇不知道达希是否有意识。
她眼皮都没有动过一下,没有向外界传达过任何信息。就好像重新回到孕育她生命的壳里。
洛奇轻轻“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否适宜,因为明明该感到惊喜的,心里却很沉重。
这时候达希突然闭上眼睛,然后用力把头埋进枕头里。
——
从洛奇看见达希醒来那一刻。他的兴奋、激动、愉悦,始终被一股巨大的忧思缠绕。
巫师、魔法师、艾莉、杰克、房屋的主人,轮番浮现在洛奇脑海。
就在几天前,他还不过是一个蹲在冷壶渴求自由的小偷。就在一年前,他还是一个鼻涕都擦不干净的愣小伙。
现在,竟然能够和这些大人物们搭上关系。被一个贵族保护、救治。
他知道这一切突发的改变,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达希。
达希终于好起来,渐渐回归她本来的容貌,依然那样纯洁、美好、神秘。
是的,这样华丽舒适的一张床才是她应该躺下的地方,这间明亮温馨的屋子才是她该待的地方。不是冷壶那恶臭的石板,也不是市集那恶心的淤泥。
洛奇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深,开始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和卑微
——
在达希用枕头躲藏自己的时候,洛奇的眼泪也停滞在眼眶上,阴霾侵袭了他的脸庞,他突然不知道该和达希说什么,是苍白的祝贺,还是讨厌的追问。
达希现在非常虚弱,可能她不想听到这些。
洛奇埋下头,房间的木板抹过蜡,他由此看到自己面黄枯瘦、枯槁而肮脏的模样,伤痕累累,手脚也弯曲变形。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赖在枝干上的枯老树皮。
他觉得往后,自己再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想想威风凛凛的魔法师杰克,高贵漂亮的魔导使艾莉,他们哪一位不是天生英雄的模样。
在之前的每一个危急关头,没有这些大人,情况都会变得无比糟糕,自己根本无力应对,达希恐怕早就因为自己的愚蠢与无知丢失性命。
外出冒险后他才看到,这个世界永远不乏优秀的人,不乏强大的人,故事的主角就应该是他们。
小小的洛奇,你本就只是一个在荒地边缘徘徊的野孩子,不被人们接纳的坏孩子,矮小丑陋无知的傻孩子。
纵使达希的善良接纳过自己,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得寸进尺。
如此不堪的一个男孩拉着那样美好的女孩,这不相衬,也不应该。
洛奇搭床边的手慢慢滑下去,然后慢慢匍匐在地上。
他突然觉得光是地板就足够温暖了,阳光还能晒着他的背,多么舒服和惬意啊。
白桃说房间的主人是一位男爵,这样尊贵的人他这辈子本来绝无机会遇到……
而此时,达希头下的枕头,在她眼睛触碰到的地方,已经被泪水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