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娇略略回忆着师琢对自己的所为,握住了他那正在收拾的手。不似他的长相、不似其他读书人,或是她公主府里的面首,粗糙、有茧,但宽厚。
师琢一僵,却没有立马抽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也同样贪恋着她。
但是他并不明白这样的莫名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心中会升起浓烈的欢喜,只是心脏跳得很快,只是舍不得将手抽回,说一句“于礼不合”。
见师琢没有其他动作,像是默认了她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周元娇抚上他那张看似波澜无惊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迷茫的眼睛。
周元娇好奇,这人难道摆不出其他表情来吗?
师琢屏息,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太近了、太亲昵了……
她的指腹掠过他鼻梁上的红痣,留下一句邀请:“今晚,来公主府……”
在他还在因这样的亲昵手足无措之时,周元娇已经抽身,微笑道:“今日便谢过怀慎了,我很开心……”
师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送走的周元娇,整个人飘飘乎,像是踩在云里。
静林唤了他好几声才把他的魂唤回来。
天呐,他家大人是真真被勾走了魂啊。
可怕,可怕得很。
都说君子端方,他看他家大人现在这副样子像是要被包圆了。
是夜,师琢收拾一通后准备出门,静林问:“大人去做什么?”
“去公主府。”
静林大惊失色,“去报恩?”
师琢“嗯”了一声。
静林五官蹙在一起,依依不舍,“还回来吗?大人?”
师琢不解:“为什么不回来?”
静林没回答,满脑子都是他洗得香喷喷的大人要进狼窝了。
他像个老母亲郑重叮嘱:“大人,您要知道,像长公主那样的人,得到了就不会珍惜的!您可千万——”
千万要守住啊!
静林话没说完,因为看他大人这个样子已经能预料到那是迟早的事了。
不如早点受伤,再早点疗伤。
唉!他家大人呐!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受点感情的伤。
……
公主府灯火通明,师琢登门时还未说明来意,府中的侍从就将他往寝殿领。
踏进门,绕过屏风,师琢瞧见周元娇正懒懒散散与一人对弈。
“殿下,师大人来了。”
周元娇抬眸看他一眼,心情愉悦,温声吩咐身旁的人,“黎熙,你今日早些去歇息吧。”
黎熙也瞧见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师大人,心中泛起酸涩的疼,“是,殿下。”
周元娇从未在师琢面前掩饰过面首的存在,忽然发觉这一点的师琢,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痛。
周元娇浑然不觉,笑意盈盈,“怀慎继续与我对弈,可好?”
师琢应声上前,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周元娇漫不经心地下着棋,注意力有一大半落在师琢身上。
“怀慎可知我邀你来是要做什么吗?”
师琢捏着手中的棋子,他在感情的事上虽然迟钝,但不至于以为周元娇大晚上喊他来只是为了下这残棋。
“殿下想要琢做什么,琢都愿意为殿下去做。”
“哦?”她打趣,“哪怕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
而师琢却道:“殿下英明神武,光明磊落……”
听到这样的形容,周元娇只觉有趣,“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周元娇听过的奉承话不计其数,但乍一听到这样的,不由嗤笑一声,“如果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可师琢坚定道:“殿下不是。”
听师琢回答得这样干脆,周元娇很好奇,“为什么不是?只因我救了你?”
到底是不是为了救他还另得说。
师琢的回答却让周元娇出乎意料:“在琢调任回京前,曾见过殿下两次……”
周元娇想起这茬了,师琢曾提过,但她那时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之后也未曾想起,便再未提及。
“殿下救我,是一面,在这之前,琢曾在御街远远看见过殿下。”他回忆着,“那日有无知幼童惊扰车辇,殿下也不过是赏了一把糖。”
那日公主步辇从御街过,他同其他人一起垂首避让,却因人群的惊呼抬了头。
步辇歪斜,四面垂着的绛纱被风吹起,连太阳也同样偏爱她,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得那般明媚高贵。
一切都是正正好。
她的笑声如铃,“哪里来的孩子?来找本宫讨糖吃吗?”
但周元娇显然并不记得这事了,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师琢却记了很久很久。
周元娇却觉牵强,“本宫也不可能当街斥责那孩子,岂不有失皇家威仪?”
师琢沉默片刻,却是不赞同,“总之,殿下绝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周元娇也不与他争论她到底恶不恶毒了,这显然对她并没有任何意义。她拉住了他的手,笑得开怀,问:“所以依怀慎所言,本宫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师琢再次被她这动作打得不知所措,视线不觉落在那只手上。
他还未能习惯这般……
“我……”
“嗯?”
正如她曾对周元祁所说的,强取豪夺的事她做不来。
师琢听见自己问:“殿下想要什么?”
盲目,周元娇忽然想到了这个词,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把这个词放在师琢身上。
对于多数人,她可以用金银财宝、田产府邸,或官职前程让其为己所用,但对于师琢,一个自称是要来报恩赎罪的人,反而不好掌控。
其他人的报恩,多是看重她的威望与权势,看重投靠她后能获得的更多益处。因为有所图谋,才能加以利用。而师琢是为了什么呢?他想要这些大可以去投靠太子。
凭着“报恩”二字,就一股脑来到她的身边,她又能给出多少信任。
不过幸运的是,抛开这些不谈,她还是很喜欢他这个人的。
周元娇目光灼灼,“难道本宫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我……”
“殿下!殿下!”华麟的声音在外急促响起,若无要事,他不会打扰她的好事。
“进。”周元娇起身,华麟快步走近,附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
周元娇脸色微变,抬步想要走,却忽然想起师琢还在这,回头对他道:“师大人,今日本宫遇上急事,便不留你了。”
“殿下……”
不等师琢说些什么,周元娇就已向外走去,华麟快步掠过他取了披风,追回去为周元娇披好,“殿下,外头风大。”
燕王周元睿回途路上遇袭,刺客被严刑拷打一番后,供出幕后之人竟是太子周元昶。
周元昶的为人有目共睹,他绝不会也不屑于做这样的事。他不仅不会做这样的事,怕是被冤了也只会一副行得正坐得端爱信不信的模样。
太子出事那群老臣也定坐不住,无需周元娇操心,但是周元睿回来了。
她要去见见她的好五哥,以验证自己的猜想。
而师琢怔愣在原地,什么也来不及说,就看着她风似的没影了,就这样把他丢下。
是啊,她表现得足够明显、如此明显……
……
室外妖风阵阵,宫中,皇帝刚刚发过一通脾气,殿内气压很低。
周元昶跪于殿中,神态自若。
他的身旁站着另一人,那人身姿如松,软甲上还带着寒意。他的脸颊破了道口子还未处理。明明遇刺的是自己,却好像和他毫无关系,既不看皇帝,也不看太子,在周元娇入殿后视线才有了着落点。
那正是风尘仆仆赶回京的皇五子,燕王周元睿。
周元娇目不斜视,朝皇帝而去,“父皇。”
皇帝瞧见她闯入,语气不善,“华阳深夜入宫,是为何事?”
周元娇理由多得很,脸上笑容依旧,“听闻五哥快要回来时,儿臣便每日翘首以盼,想好好与五哥探讨兵法,现在终于等到五哥,自然是按耐不住追进宫来。”
太子周元昶也看向她,她的理由实在是太拙劣了,眼神示意她离开,他并不希望周元娇牵扯其中。
周元娇却不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皇帝也拿她没办法,只道:“你五哥舟车劳顿,明日再问,回去吧。”
“是。”周元娇从善如流,经过周元睿时笑问:“五哥何时出宫?”
她这话才提醒了皇帝,道:“睿儿也辛苦了,回去吧,好好休息几日。”
周元娇跟着周元睿一起出宫,在路上,她热情邀请道:“五哥此番平乱立了大功,做妹妹的也应当有些表示,不知五哥可否赏脸来小酌一杯。”
她明知他不饮酒。
周元睿停住脚步,看着她。
“想说什么?”周元睿开门见山。
“许久不见,五哥这般冷淡?”
周元睿不语,没有要寒暄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确实,我与五哥之间也无需这些弯弯绕绕。”见周元睿如此,周元娇也不恼,语气随意,接下来的话却毫无铺垫:
“那头熊,是五哥放的吗?”
周元睿瞳孔颤动,却语气果断,道:“不是。”
周元娇了然地点点头,“五哥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头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