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牯肩歇“天矛地盾”二鸟,手执象牙权杖,骑着大象悠哉乐哉地走在绳索固定的木排拼台上,感觉非常的稳当。它置身于唐突铁弓的射程之外,乜视合壁,一脸的迷之自信。
想着唐突不能进“劳根山”狩猎,必至“落月湖”捕捞取食,它便又洋洋自得地来到湖边巡视。
此时此刻,四员捕鱼猿丁正在往回拖拉刚刚抛下的巨型抛网,貌似非常吃力。猿丁估计这一网该是捞着大货了,“吱鸣”着兴奋地喊起了号子。
猛牯也是这么想,便立于湖岸之上拭目以待。
当青玉色的鳞片从网孔中冒出时,猿丁确定是捞到了巨物,但不是鱼,而是一只长着角的水怪。
水怪长逾十丈,每片鳞甲边缘都凝着霜刃般的寒光,逆鳞处却焕泛出金芒,仿佛皮下流淌着熔岩。尚未分叉的犄角呈半透明状,内部经络如凝固的霹雳轨迹,银须如同天际摇闪伸探的极光。最摄人心魄的是水怪的眼睛,外层虹膜像淬火的琥珀,内里瞳孔却收缩成两道竖立的金线,当日光扫过时,能清晰看见瞳孔深处澄彻的海蓝底色。它的尾鳍由上千块冰晶状鳞片叠合而成,摆动时发出的声音如风吹编钟泠泠清响。当它挣扎时,背脊鳞片次第竖起,露出下方粉红色的新生软鳞,那些尚未坚硬的部位沁出珍珠质黏液,犹星陈穹顶,铺设万千豪华。其四爪虽未完全骨化,却初露撕裂天幕的锋芒,每次抓攫都会在虚空中留下残影。
猛牯乍见奇物,以为祥瑞之兆,命猿丁抬回“蜂窝洞”待用。他用猿语询问杨逸是否识得此物。
杨逸能听懂它的意思,虽说他也未见过此类怪物,却肯定这是一条幼龙,因为在人类的历代传说中,龙就是这个样子。
次日清晨,两万猿丁集结“咸池”,猿族与人族的终极之战拉开序幕。奇怪的是猛牯这一次竟破天荒地把杨逸带在了身边,虽没绑住他的手脚,却在他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牵在手上。它用象牙杖指着“合壁”的轮廓,誓言要戳破这团由来已久、始终盘踞在它心上的邪魅阴影。
“咸池”的腐殖质在冬日下蒸腾出橙黄色雾气,猿丁们赤脚踏过泥沼中新铺的松木排,将十丈多长的幼龙拖至“咸池”中央。三十根粗绳勒进龙鳞缝隙。幻龙挣扎时溅落的黏液竟将木排蚀出黑斑。
日悬中天,“咸池”的火把将黑褐色“合壁”映成血红色。猛牯跃下象背,牵着杨逸一起站在木排双叠而成的平台上。它用象牙权杖的尖锋划破残掌掌心,再用渗出的鲜血将白色权杖染红,然后指空啸嘶,下令屠龙祭天。
众猿丁闻令暴起,掰开幼龙的眼睑,黑曜石锥精准刺入其琥珀色的虹膜。龙瞳应激迸射出的蓝光竟将最近三名猿丁的躯体熔穿成挂网状尸筛。围观猿群非但不惧,反而捶打着胸膛发出震天嗥叫,声浪惊起“咸池”万千食腐鹫鸟。
八名背负龟甲盾的大力猿拽动绳索,幼龙被吊挂在三棵交叉的松树桩间。负责屠宰的猿丁围绕龙身,骨刀顺着逆鳞金芒处狠狠楔入。新生软鳞下的珍珠质黏液喷溅而出,沾染者皮肉立刻增生出珊瑚状结晶。
猛牯撕下首片逆鳞塞进口中咀嚼,参差齿缝间溢出山楂浆似的血沫。它仰头长啸时喉管被龙血灼出缕缕青烟。猿丁们争先恐后用石片刮蹭龙鳞碎屑,将渗着血水的鳞粉抹在眉心,癫狂跳起战舞的节奏震得木排“吱嘎”作响。
正午暖阳下,幼龙尾鳍的冰晶鳞片开始汽化,在“咸池”表面凝成裹挟冰碴的气流。猛牯从一猿丁手中接过骨刀切断龙爪,再用象牙权杖划开粉红色新生软鳞,内脏暴露无遗,血液如瀑布倾泻,二十名猿丁立刻扑进血泊中吮吸。
当那颗跳动着海蓝色经络的龙心被猛牯掏出塞入自己口中时,“咸池”突然刮起一阵黑色旋风,将所有血腥的气味吸上半空,像一块煮熟的兽皮,遮天蔽日,只留下火把挥动时那扭曲火影投在猿丁狰狞的脸上。
猛牯用象牙杖在幼龙天灵盖上刺出数洞。混合着脑浆残渣的龙血从颅骨孔洞渗出,猿丁们用中空的芦苇秆疯狂啜饮。
杨逸脖颈的麻绳被迸溅的龙血浸透,他看见饮血后的猿丁瞳孔扩散成血月般的浑圆,肌肉纤维如藤蔓般在皮下暴凸。
猛牯将权杖插入龙尸胸腔搅动,挑出半凝固的脊髓液吮食。两万猿丁同时以石锤敲击木排的轰鸣,竟让沼泽表面浮起沸腾的血泡。
仪式收束时云层坍缩成漩涡状,猛牯重回象背坐定,一声啸吼,挥动权杖发出进攻令。
“天矛”和“地盾”齐飞冲天,“嘶啼”传令。“咸池”的猿群宛若一块巨大的冰块受剧热从两侧突然融化,两股水流拓扑成一对蜿蜓延伸的透明触角,直接将“合壁”三面抱锁,与“劳根山”上的六丈高墙相互呼应,形成了对人族的四面围困。
猿族在“合壁”的西南和东南方向围而不攻,在正南的华城方向出动五百猿丁佯攻骚扰,在正北的“咸池”也没发动强攻,只是燃起数百堆柴火,上置浸泡过万毒液的发烟痒藤漆树和散发恶臭的腐殖物。猿丁轮番用棕毡子煽火助燃。
西北风卷着青紫色毒烟攀上“合壁”,洞穴中传出人族战士一阵阵剧烈呛咳。戴着药棉口罩的胡丙和狄丁被熏得睁不开睁眼睛,只得传令关闭大部分洞口,仅留几个用来观察敌情的小洞。
唐突领着尹甲和于乙立于华城之上,用箭矢和火器拒敌于半里之外。虽然猿丁只是佯攻,并未冒死夺关,但对唐突来讲,仍容不得半点懈怠,因华城一旦失守,“合壁”将上下左右前后全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要实现的战略目标就是以守住华城为首要任务;其次是诱“咸池”之敌接近“合壁”;再就是待天黑时通知“盆坞”的肖妙可和粟蕴行动,争取午夜西北风正劲之时兵临咸池,纵兽放蛇,背后掩杀。他再反攻呼应,誓使“咸池”成为猿族的坟场。
眼看浓烟漫上合壁之巅,猛牯的喉管发出砂砾摩擦般的嘶鸣,“天矛”率先抓起浸脂火枝,展翅腾空,掠过合壁之巅,纵火焚林。“地盾”紧随其后,铁扇般的尾羽扫过人族屋舍茅顶,掷下浸脂火种引燃梁柱。
唐突的铁弓终于拉满,烟尘滚滚中双箭连珠,利箭裹挟气浪穿透两只火鸟的翅膜,却未能阻止它们投火引燃一个火药仓。
此时,“合壁”顶端炸开的火球犹如陨星坠地,响彻云霄,烈焰烧天。
唐突命尹甲和于乙坚守华城,自己亲自带人救火。望着空中盘旋带伤纵火的两只亡命之鸟,他怒不可遏,潜于树荫之下,瞅准时机,“嗖”的一箭,贯穿“天矛”双眼。血雨四溅,天矛摇摇下坠,落在“合壁”下的火堆中。
“地盾”见同伴被杀,竟生报复之心,目露凶光,奋力扑动带伤的翅膀,朝着唐突俯冲而下。
“畜牲!来得好。”唐突不慌不忙,待其尖喙接近脑门,他猛然侧身避过,青虹陡现,一斧爆头,同时飞起一脚,将其踢下千仞峭壁。
见爱物被射杀,猛牯怒火烧心,命令猿丁加强烟火攻势,又暗调一千猿丁上“劳根山”,改佯攻为强攻,硬闯华城。
唐突刚扑灭合壁之巅的大火,浓烟中又有传信兵前来报告华城危急。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合壁四周火光冲天。见时机成熟,唐突立即射出蓝焰穿云箭,之后带领手下前往华城助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