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宪外出三天之后，终于回来了，不过看起来比离开前冷淡了许多。
之前偶尔还会与叶枝聊几句，现在几乎不与叶枝说多余的话，吃饭也不会早早地等在饭桌边，而是等叶枝做好喊了才来吃。
叶枝感觉他的情绪不对，但她无从问起，只能主动说道：“我以后每日需要去一趟镇上，午饭我可能做不了了。”
周宪惜字如金，“嗯。”
叶枝每日要忙的事多得要命，也没时间精力照顾他的情绪，想着过段时间就好了，没多关注。
叶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选了一个大晴天去绣坊。
王大小姐的绣坊建在清河镇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进去一看，足足有一院子的绣娘，叶枝进去之后，报了自己的名字，来了一位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你是叶枝吧？”
叶枝回：“是我。”
“跟我来吧。”那嬷嬷温和地说道，“大小姐特意交代了，让好生招待你。我是这里的管事嬷嬷，姓高，你可以跟大家一样叫我高嬷嬷。”
叶枝道：“是，高嬷嬷。”
高嬷嬷问道：“以前从来没学过刺绣是吗？”
叶枝道：“嗯，没学过。”
高嬷嬷安慰道：“没关系，刺绣要的是耐心和决心，有这两样，其他的交个时间，慢慢来。”
“好，多谢嬷嬷。”
说话间，高嬷嬷带叶枝到了一处幽静的房子，里面坐着一老一少两名女子。
年纪大一些的大约五十多岁，正专心刺绣，对叶枝二人的到来没有兴趣。小的那个是个女孩，大约十岁出头，她伸着脖子往外看，很是好奇的样子。
见到高嬷嬷，那女孩起身喊了声，“高嬷嬷。”
高嬷嬷答应一声，凑到埋头做刺绣的老妇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叶枝点点头，又继续穿针走线。
高嬷嬷道：“以后你和小环一起跟着王嬷嬷学，小环，这是叶枝，你先入门，要带一带她哦。”
“好！”小环精神满满地答应下来。
高嬷嬷还有事忙，先走了。
留下王嬷嬷、叶枝、小环三人，叶枝看看王嬷嬷，见她头也不抬，只做着绣活，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她正想上前介绍一下自己，小环却几步来到她跟前，对她说道：“你叫叶枝是吧？”
“嗯。”叶枝点头。
小环道：“嬷嬷耳朵不好，凑到她耳边说才听得到。刚刚高嬷嬷把你名字什么的都告诉她了，你不用再跟她说的，你就坐我旁边。”
叶枝一看，她的位置上针线什么全都备齐了。她来的时候就真的只是想来看看的，也想过针线这些可能要自己备，她本来打算先来看看，看需要那些绣具，回去买好了下次带来，结果王小姐竟全部备齐了。
小环说道：“这些都摆了好几天了，大小姐让人摆的，说是有人要来，可一连好几天都没人来，我还以为不来了呢。”
叶枝注意力在自己的绣具上：“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小环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量叶枝，这可是大小姐特意关照的人啊，她问：“你是大小姐什么人啊？”
“我认识大小姐。”叶枝如实回答。
“哦。不想说没关系。”小环明显不信，“我来教你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小环似乎是憋坏了，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就说个不停。她一一给叶枝讲了每样绣具的名字用途，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仔细看王嬷嬷刺绣。
王嬷嬷是一位非常安静的绣娘，外面院子里的几个绣娘，她们一边晒着太阳，偶尔轻声交谈几句，落针的手却一点都不慢，看起来悠闲又忙碌。
这位王嬷嬷却从不说话，大冷的天，一双手都冻得乌青，也没有搬到外面去的意思。
叶枝看小环也冻得不轻，还是一边哈气一边落针，便也只有跟着她们一起在屋里待着。
起初，王嬷嬷走针落线的速度太快，叶枝眼睛都要看花了，看了整整一天，才大概知道落脚的方式，刺针的角度，要掌握的细节，她觉得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叶枝第二天过来，给师傅带了一点冻伤膏药。
“这是乡里的土方子，可以敷一点试试看，可以稍微缓解一下疼痛。”
虽说她是王大小姐安排过来的，但是王嬷嬷教她的是真本事，这是两码事。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王嬷嬷看了一眼叶枝，又看看那个丑丑的罐子，没说话。
叶枝见她不接，轻轻放在她脚边，“我给您放在这里，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试试看。”
王嬷嬷轻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光是卖编织品，叶枝便觉得很忙了，还要抽时间去绣坊学习，叶枝感觉时间都不够用了，每日都是来去匆匆。好在王嬷嬷宽厚，却从不苛责，叶枝学得很愉快。在冯家的时候，她也会些针线活，但就是简单的缝补，倒也偷着给自己缝制过几件小衣，和绣娘的手艺比起来，都算不得有绣工。
她们的手灵巧无比，几根针交错穿插，不仅不会乱，还会钩织出五彩的漂亮的图案，有戏水的鸳鸯，有比翼双飞的比翼鸟，甚至能绣出宏达的山河图。
叶枝此时就看着一副挂在屋中的山河图，心下连连称赞，太厉害了，是怎么做到上面有山有河，还有沿街叫卖的小贩，甚至街边晒太阳的懒猫儿，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嘿！”有人轻拍了下叶枝的肩膀。
不用回头，叶枝也知道是小环。绣坊里只有小环是这般活泼的性子。
“你来了啊？”叶枝道。
“嗯，来了。”小环站到她身侧，“这是王嬷嬷绣的，花了一个月。”
“一个月？这么快？还绣得这么好？”叶枝惊讶道。
小环点点头，“嗯，整个绣坊也只有王嬷嬷能完成。知道为什么吗？”
叶枝太好奇了，顺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她最厉害！听说王嬷嬷以前是宫里的当差，跟着宫里的老师傅学了一手精湛的手艺，年纪大了返乡嫁人就靠做绣活谋生，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就因为跟人多说了几句话，他丈夫说她偷人，打她，说耳朵打坏了，听不清声音，舌头也被弄伤了，说不了话。”
叶枝吓了一大跳，“那官府不管吗？”
“报官了，官府管不了。”
“子女呢？她的年纪应该有子女吧？”
“有，怎么没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们都出嫁了，管不了事，儿子都向着亲爹，让她不要闹了，嫌她丢人。”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世上这样的事多了去了。王嬷嬷是大小姐的姑奶奶的，实在没办法，求到大小姐跟前，大小姐要到清河镇疗养，便把她带过来了。她开的绣坊，也是为了给王嬷嬷找点事情做，怕王嬷嬷心里不好受，就说是为了卖绣品。就这样，王嬷嬷为了报答大小姐，还是整日整日地做绣活，谁劝都不听。”
叶枝看向小环，“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小姑娘看着年纪小小，怎么知道这么多？不是看她新来的，编话骗她玩吧？
小环人小，也不爱被质疑，她道：“我娘在大小姐身边伺候，这些都是我娘告诉我的，我谁也没说过，你别跟人说。”
“知道了。”叶枝半信半疑，但还是在小环的逼视下答应了下来。
小环接着说道：“王嬷嬷手艺好着呢，我娘特意去求了大小姐，送我来跟着学的，她说能学到王嬷嬷半分手艺，就够吃穿不愁了。以后嫁人了，婆家也不敢小看。”
“嗯。”叶枝有点信了。
小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叉着腰道：“多少人想求着来学还没路子呢，你怎么隔天来学一次，隔天来，不是头天学的都忘干净了吗？这多可惜啊。”
“你说得对。”她也想天天来学，只是生活所迫，没有办法啊。
听小环说了王嬷嬷的事，一整天，叶枝看着埋头刺绣的王嬷嬷，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她心情沉重地回了茅草屋，给周宪做了饭菜。
吃完饭，重重地叹气。
周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枝道：“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苦命人啊？”
周宪看她。
叶枝手撑着脑袋，蔫蔫地说着：“我以为像我这样从小被抛弃的人命就很苦，结果还有年老之后无依无靠的苦命人。都说好人有好报，这话也好像不太对。”
“觉得自己命苦？”周宪问。
叶枝：“嗯。”
周宪语出惊人：“你不是还有个蓝衣裳的送糖吗？”
“啊？”叶枝一愣。
周宪自觉失语，几口把碗里的饭抛光，起身离开。
离开前，他留下一句，“觉得命苦就抗争，总会得到你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有人给我送糖？”叶枝也不管饭了，追出去问道。
除了冯祈，一共就两个人给自己送过糖，一个周宪，另一个是于宣林。冯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周宪不可能说的是他。蓝衣裳的，周宪自己没蓝色衣裳，自然说的也不是他自己。那么就只有于宣林，于宣林给她送糖的时候他看到了？
于宣林送糖似乎是有一套蓝色衣裳，他送糖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似乎就是蓝色的！
于宣林给自己送糖的时候，周宪恰好看到了？然后还不高兴了？为什么？
难道就准他给自己送糖，别的人都不行？
她疑惑的很多，但周宪一句也没回答。
他背着手往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