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塞尔口袋里塞满了从糖果屋找到的珠宝,还有数不清的金币。珠宝压得他的肩膀生疼,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他边走边回头看,格蕾特没有跟上来。
格蕾特站在糖果屋门口,穿着黑色蕾丝裙,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走吧,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汉塞尔不解地问。
格蕾特没有回答,只是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汉塞尔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妹妹,而是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格蕾特冲他笑了笑:“走吧,不要回头。”
汉塞尔走了,他没有回头。格蕾特比他聪明,比他勇敢,她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
汉塞尔走了一整夜。树木越来越稀疏,天空越来越亮,空气里开始出现粪便与腐烂落叶混杂的气味。他终于在黄昏时走出了森林,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家。
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立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屋顶长满了杂草,烟囱里冒着青烟。
汉塞尔推门而入。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满满一锅肉。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充斥整个屋子。
“爸爸?”汉塞尔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汉塞尔走到灶台边,拿起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肉——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他捞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又香又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味和一缕不易察觉的腥味。
“哒哒哒——”汉塞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樵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他脸上全是胡茬,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似乎好几天没过睡觉,他衣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看到汉塞尔时愣了一下,斧头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汉塞尔,你回来了啊?”樵夫声音难掩激动,“你妹妹呢?”
汉塞尔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在发抖,但声线很平稳:“我,我和妹妹走散了,森林太大了……我找不到她。”
樵夫盯着汉塞尔看了几秒,被汉塞尔口袋里露出来的珠宝闪到了眼睛。
他慢慢咧开嘴角,声音忽然轻快起来:“没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樵夫走到灶台边,舀了碗肉汤递给汉塞尔,然后他自己舀了一大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樵夫抹了抹嘴,又舀了一碗……他连续喝了七碗,喝得满头大汗,肚子像怀孕一样鼓起。
“好肉!好肉!”樵夫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发出喟叹。
他没说是什么肉,汉塞尔也没问。
父子俩坐在桌边吃肉喝酒,场面十分温馨。樵夫从地窖里翻出一坛苦艾酒,一口气喝了大半坛。
“你知道吗?”樵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含糊不清地开口,“你妈跑了。”
“跑了?”汉塞尔瞪大了眼睛。
樵夫点点头:“她嫌我穷,跟一个路过的商人跑了。”樵夫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汉塞尔。
汉塞尔望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樵夫的手背上有好几道狰狞的抓伤,指甲缝里还藏着深黑色的血渍。汉塞尔没有多问,只是低着头继续吃肉。
父子俩吃饱喝足后,各自上床休息。樵夫头一沾床就鼾声震天。汉塞尔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嘴里还残留着那种奇怪的甜腻味道。
汉塞尔把头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半夜,一个人影偷偷溜进了樵夫家。
老杰克轻轻推开樵夫家的门,溜进厨房。灶台上的铁锅盖着盖子,他掀开盖子,里面还有半锅肉汤。老杰克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碗,肉汤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但味道还是美味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他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精光。
老杰克喝得满嘴流油才用袖子擦了擦嘴,准备离开。但他无意间看到了客厅那堆珠宝。
月光照在那堆珠宝上,把它们映得闪闪发光:红宝石像凝固的血,蓝宝石像冻结的火焰,祖母绿像春天的树叶……金币堆成小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老杰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堆珠宝,眼里的贪欲在燃烧。
他的手慢慢伸向那堆珠宝。
然而,老杰克的手刚碰到一枚金币,一根裤腰带就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樵夫比老杰克年轻十岁,力气大得多。他从背后勒住老杰克的脖子,两只手拼命收紧。
老杰克伸手去抓樵夫的脸,但什么也没抓到。他的脸涨成紫色,舌头伸出,眼球凸起,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不到一分钟,老杰克就不动了。樵夫松开裤腰带,老杰克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面粉。
樵夫站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老杰克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眼熟——他在镜子里看到过这种表情,就在他掐死妻子的那个晚上。
樵夫把老杰克的尸体拖到后院,扔进那口枯井。然后他回到屋里,洗了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天后,一封匿名信送到了教廷。信是用漂亮的拉丁文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信上说一个叫法纳村有个樵夫本来穷得叮当响,忽然间有了一大堆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
教廷收到这封信时,正好有一队圣骑士驻扎在附近。骑士长读完那封信,把信纸折好,塞进铠甲的内兜里,然后对骑士们说:“出发。”
圣骑士团在黄昏时分抵达法纳村,他们穿着银色铠甲,骑着白色战马,旗帜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群从天而降的天使。村民们从窗户里偷偷看着圣骑士们,没人敢阻拦圣骑士、没人敢质疑圣骑士,他们甚至不敢多看圣骑士一眼。
骑士们包围了樵夫的房子。
樵夫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那些银甲白马的骑士时,斧头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地。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骑士长翻身下马,走到樵夫面前。他摘下手套,伸手指掐住樵夫的下颌,看了看樵夫的脸,又看了看樵夫那件散发着肉腥味的衣服,然后松开了手。
“搜。”他说。
圣骑士们冲进屋子,翻箱倒柜搜了起来。他们在地窖里找到了那袋珠宝,在灶台上找到了那口炖肉的大铁锅,在后院的枯井里找到了老杰克的尸体。除此之外,他们还找到了一堆意想不到、让人看了想吐的东西。
骑士长走出屋子时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樵夫面前,拔出剑架在樵夫的脖子上:“锅里煮的是什么肉?”
樵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是什么肉?”指挥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樵夫张了张嘴,然后,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微弱破碎的声音:“是羊,羊……羊肉……”
骑士长看了樵夫很久,忽然挥剑:“撒谎!”
樵夫的头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在地上滚了几步,最后停在一摊泥水里。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大张的嘴巴好像在说“羊肉”。
圣骑士们把樵夫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珠宝,金币,银币,甚至连那口大铁锅都没有放过。他们把汉塞尔从屋子里拖了出来,推到指挥官面前。
汉塞尔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看着泥水里的头颅,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骑士长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汉塞尔。”
“你妹妹呢?”
汉塞尔抬起头,看向骑士长的脸。骑士长生得很好看,英俊得像天使。但汉塞尔知道对方不是天使,而是死神——死神都长得很好看,因为没人会跟丑八怪死神走。
“我不知道,”汉塞尔说,“我和她走散了。”
“她在哪里?”
“森林里。”
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汉塞尔:“带我们去。”
森林比汉塞尔记忆中更深更暗。圣骑士们骑着马,汉塞尔走在前面。他被一根绳子拴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个圣骑士的马鞍上。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衣服被树枝划破了,他的脸上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沿着那条他曾经走过两次的路——一次是被父母抛弃的时候,一次是从糖果屋回家的时候。
汉塞尔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
他不知道格蕾特会不会还在糖果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带圣骑士去找她,还是在带他们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只知道,他必须带路,他必须活到见到格蕾特的那一刻。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时,空气里飘来一股甜腻的气味——姜饼,糖霜,蜂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的甜味。
汉塞尔停下了脚步。
糖果屋就在前方。
但糖果屋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样子了。姜饼砌成的墙壁被什么东西啃出了一个个大洞,糖霜做的屋顶塌了一大半,窗户上糊着的糖果被人砸碎了,散落了一地。地上到处都是动物的脚印——狼的,狐狸的,野猪的,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野兽。甜品残骸被踩得稀烂,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堆肮脏的、发霉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
糖果屋已经被毁了。
汉塞尔站在废墟前,浑身发抖。他想起格蕾特穿着黑色蕾丝裙、红色披风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有事要做”时的眼神,想起她说“不要回头”时的声音。
“就是这里?”指挥官问。
汉塞尔点了点头。
指挥官挥了挥手,圣骑士们翻身下马,拔剑冲向糖果屋。他们搜遍了每一间屋子,翻遍了每一堆垃圾,找遍了每一寸土地。他们找到了一个被砸碎的铁锅,一个被打翻的笼子,一本被烧掉一半的旧书,一堆被撕碎的花花绿绿的衣裙。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人。
没有老妇人,没有格蕾特,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
指挥官站在废墟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他走到汉塞尔面前,蹲下来,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
“你妹妹呢?”
汉塞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指挥官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圣骑士们说:“撤。”
他们走了。
但他们没有把汉塞尔带走。指挥官解开了拴在汉塞尔脖子上的绳子,把绳子扔在地上,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汉塞尔站在糖果屋的废墟前,看着那些银色的铠甲消失在森林深处,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森林里又安静了下来。
汉塞尔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已经没有了,父亲死了,母亲失踪了,格蕾特也不见了。他一个人站在森林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没有地方可以扎根。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像一片片碎金。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生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巨大的松树上,高高的枝丫间,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坐着。黑色的蕾丝裙垂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夜幕。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像一团火焰,像一摊凝固的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的轮廓——瘦削的颧骨,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冰川,蓝得像刀锋,蓝得像最深的夜里突然炸开的一道闪电。
她在看着他。
汉塞尔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因为那个坐在松树上的女人,已经不是他的妹妹了。
她是糖果屋的女巫。
她看了他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短得像一次呼吸,短得像一只兰花螳螂合拢前肢的时间——然后她站了起来。
红色的披风从枝丫间滑落,像一条血色的瀑布。
她转过身,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中。
汉塞尔站在废墟前,仰着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松树。树枝还在晃动,红色的披风的一角在树叶间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森林里,站在糖果屋的废墟前,站在那个甜腻的、腐朽的、像坟墓一样安静的地方。
风从树梢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远处,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森林黑了。
格蕾特走了。
汉塞尔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