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骤然安静下来,火把的焰舌舔舐着空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老太婆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沉默中荡开微弱的涟漪。她佝偻着背,双手依然端着一只空陶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她不敢看埃德蒙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石板,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着,拼命搜寻下一句能稳住局面的话。
“戒指掉在这儿也不会自己跑掉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明天再找也不迟,你……你还有客人,不能冷落了他们。”
埃德蒙偏过头。
他的动作很慢,脖颈转动的角度像一只捕食前的猫科动物,每寸肌肉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危险。深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竖立的细缝,眼底浮起一层幽暗的光泽,那不是烛火的倒影,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反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老太婆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刀,一寸一寸地剖开她脸上每一条皱纹里藏着的慌乱。老太婆的嘴唇开始发抖,陶盘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碰出细碎的磕碰声。
埃德蒙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和他向阿拉莫斯公爵献殷勤时一模一样,但此刻映着火把的光影,却显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
他调转方向,靴尖轻轻擦过地面,发出丝绸摩擦般的细微声响。一步,两步,他踱到老太婆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贴上了她佝偻的脊背。他微微俯身,嘴唇凑近她的耳畔,呼出的气息带着酒味和淡淡的腥气。
“有客人来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间的低语。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让老太婆整个人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埃德蒙一把扼住了咽喉。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他毫不费力地将老太婆从地上提起来,她的脚尖离了地,悬在半空中徒劳地踢蹬着。陶盘从她手中滑落,“哐啷”一声摔碎在石板上,碎片四溅。
“你在……说什么……”老太婆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的呜咽,“我听不懂……咳咳……”
她的脸色从蜡黄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紫胀,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虬结的树根爬满了松弛的皮肤。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埃德蒙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镣铐。
长桌边的强盗们齐刷刷停下了动作。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骨头,有人手中的酒杯悬在嘴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老太婆和埃德蒙身上。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看好戏似的专注——仿佛这一幕他们早已见过无数次。
埃德蒙盯着老太婆脸上逐渐扭曲的痛苦表情,神色晦暗不明。他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品味某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你已经很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妈妈。”
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地下室的空气里。原本盘旋的烟雾似乎停滞了一瞬,火把的火苗也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长桌边的强盗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而藏在木桶后方的伊莎贝拉,瞳孔骤然紧缩。
妈妈。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飞速回落,指尖一片冰凉。那两个字在她脑海中炸开,把她之前所有的推断都撕成了碎片。老太婆是埃德蒙的母亲?那她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她要藏我?为什么她口口声声说“强盗窝”,说“他们要夺去你的生命”——而她的儿子,正是这群强盗的头目?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绞在一起,但伊莎贝拉没有让它们占据自己的思维超过两秒。她的理智像一把快刀,迅速斩断了所有杂念——不管老太婆是谁,不管她与埃德蒙之间有什么恩怨,此刻的事实只有一条:老太婆刚才确实在保护她,而埃德蒙已经起疑了。
她的手无声地探入暗袋,匕首的柄已经握在掌心。她的眼睛透过木桶的缝隙死死盯着埃德蒙的后背,丈量着他与自己的距离、他颈侧暴露的空档、他身侧那把匕首的悬挂角度。
埃德蒙猝然松开了手。
老太婆像一袋湿沙袋一样坠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闷而沉重。她趴伏着剧烈地咳嗽,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喘,一口口浑浊的空气从她青紫的嘴唇间挤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但她没有哭喊,只是蜷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喉咙,肩膀一耸一耸。
埃德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己腰侧那把短匕——刃身在火光中闪过一道霜雪般的寒芒,刀柄裹着暗色的皮革,看得出极其锋利。他用刀尖点了点老太婆的头顶,像逗弄一只垂死的虫豸。
“出来吧,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那把匕首在他指间翻了个花,然后他忽然抬脚,靴子狠狠地踹在老太婆的肋骨上。老太婆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踢得翻滚出去,撞在石壁上,像一团破布般瘫软下来。
强盗们纷纷操起了武器——刀、剑、斧头、钉头锤,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从长桌边站起,迅速散开成半圆形的包围阵,将老太婆和那根绑着黑发少女的铁柱围在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墙角那几只叠放的橡木桶,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盯着一只受伤的猎物。
木桶后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布料的摩擦,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爬动。埃德蒙的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匕首抬高了半寸,刀尖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强盗们屏住了呼吸,整个地下室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嘶响和黑发少女昏迷中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一只灰毛老鼠从木桶与墙壁的缝隙中慌不择路地蹿了出来。它圆滚滚的肚子擦着地面,四条短腿拼命地扒拉着石板,从埃德蒙的靴边一闪而过,朝长桌的方向没命地奔去。
埃德蒙眼底的光黯了一瞬,那抹危险的笑容却更深了。他抬起右臂,手腕猛地一抖——那把匕首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笃”的一声,将那只老鼠钉死在了木桶上方的桶壁上。鼠血沿着灰褐色的木板缓缓淌下,四肢还在痉挛般地抽动。
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寒光从木桶侧面飞出。
那是一柄短刀,刃长不过一掌,刀身窄而薄,通体乌沉,刀刃却闪着幽蓝的冷光——那是伊莎贝拉藏在暗袋里的第二把武器,奥德里克送给她的“影刺”,专门用于近身突袭。它贴着地面飞出,角度刁钻至极,恰好切入埃德蒙抬臂投匕后暴露出的侧腰空档,刀尖带着旋转的力道,狠狠刺入了他右腿的大腿外侧。
“呃——!”
埃德蒙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向左侧倾斜,右腿本能地一弯,踉跄了半步。鲜血从撕裂的皮肉中涌出,沿着他的裤管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脸上的笑意终于碎裂了一瞬,露出底下森冷的杀意。
就在他动作停滞的那一刹那,角落的木桶猛然炸开——伊莎贝拉一脚踹飞了那只遮挡她身影的橡木桶。木桶翻滚着砸向最近的一名强盗,将那人撞得往后倒退了三四步。而她本人借着那一踹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靴尖点地,两个起落便掠过了三丈的距离。
埃德蒙刚拔出了腿上那柄短刀,鲜血顺着刀锋滴答落下。他下意识地向后闪避,却牵动了伤口,右腿一软,身形微滞。就在那电光石火的间隙,伊莎贝拉已经贴到了他身后,左臂环过他的脖颈,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那才是最致命的那一把,刃口泛着淡青的幽光,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上方,只要再往前推进半寸,便能切断他的气管。
“都别动。”
伊莎贝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一样清脆冷冽。她贴着埃德蒙的后背站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他的脊柱上,左手扣住他的下颌,右手匕首纹丝不动。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突袭的人,胸膛的起伏均匀而克制,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暴露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强盗们停下了脚步。他们手中的武器举在半空中,刀尖斧刃齐刷刷地指向中央,却不敢再往前半步。埃德蒙是他们头领,此刻性命悬于一线,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退后。”伊莎贝拉说,匕首又往前递了半分,刀尖刺破埃德蒙喉结上的皮肤,渗出一颗圆润的血珠,“把武器放下,踢到墙边。”
埃德蒙在她怀中微微侧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正被一把刀抵着命脉。
“贝拉小姐,”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动听,“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那些豆子——碗豆和蚕豆,对吗?你一路撒进来,我就一路让人在后面捡。你以为你留了退路,其实每条路都在我手里攥着。”
伊莎贝拉的手指微微一紧,刀刃又压进去半分。但她没有接话,她知道埃德蒙在拖延时间,在试图动摇她的心智。她扫了一眼那些强盗——他们虽然放下了武器,却没有真的后退,依然保持着随时能扑上来的态势。而她只有一个人,怀中还控制着一个随时可能反扑的阴险之徒。
“让开一条路,”伊莎贝拉说,声音依然冷静,“让那位老婆婆和那个姑娘过来,然后我们走。只要安全出了森林,我就放了你。”
埃德蒙又笑了一声。他的右腿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呼吸平稳得不像受伤的人。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裤缝,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你觉得你走得掉吗?”他轻声问,“暗影林里每个方向我都布了陷阱。你带着一个老婆婆和一个昏迷的姑娘,走不出三里路就会被我的猎犬追上。不如这样——你现在放开我,我让你一个人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姑娘留下,老婆婆你也带走,算是我的诚意。”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强盗们的肩膀,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那个老太婆。老太婆正扶着石壁慢慢坐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脸上,浑浊的眼睛正颤巍巍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那个口型,伊莎贝拉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小心”。
就在那一瞬间,埃德蒙的左臂猛地向上一抬,肘尖狠狠撞向伊莎贝拉握刀的右手腕。他同时向左侧拧身,右腿的伤口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爆发力——那一下撞击又狠又准,伊莎贝拉的虎口一麻,匕首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叮当坠地。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去抓腰间的剑柄。但埃德蒙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的左手已经从靴筒里抽出了另一把短刃,刃尖贴着伊莎贝拉的肋侧划过,割破了她斗篷的内衬,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与此同时,两个强盗从两侧扑了上来,一个抱住了她的左臂,一个拦腰箍住她的身体,将她猛地按倒在地上。
伊莎贝拉拼命挣扎,膝盖撞翻了一只木凳,靴尖踢中了其中一个强盗的下巴,那人闷哼着松了松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四条手臂、六条手臂、八条手臂,像无数条铁索一样将她死死压住。她的剑拔出了一半又被按了回去,腕骨被反扭到背后,冰冷的手铐“咔嗒”合拢,锁死了她的双手。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刺痛传来,但她没有叫出声。她抬起头,狠狠地瞪着站在三步开外的埃德蒙。
埃德蒙正低头处理自己腿上的伤口,从靴筒里抽出一条布带利落地扎紧了大腿根,止住了血流。他做得从容而熟练,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伤。处理完毕,他直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狼狈的模样——斗篷被撕破了,头发散落在脸侧,嘴角因为刚才的挣扎蹭破了一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但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颗淬火的铁珠,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着的、灼烫的东西。
“贝拉小姐,”埃德蒙歪了歪头,伸手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一绺碎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体贴的未婚夫,“你的剑术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好。但你忘了一件事——你不该带着多余的人。”
他站起身,朝两个缩在角落里的手下扬了扬下巴。那两个强盗立刻走上前,将蜷在地上的老太婆揪了起来——她被粗暴地拽到铁柱旁,双手被反绑在柱身上,铁链又在她身上绕了两圈。
“还有那个晕过去的,”埃德蒙指了指黑发少女,“把她也绑上去。今晚的客人还不少。”
黑发少女像一袋破布一样被拖到柱边,与老太婆背靠着背绑在了一起。而伊莎贝拉被两个强盗架着,押到了铁柱的另一面,双手被高高吊过头顶,手腕铐在铁链上,脚尖堪堪触地。冰冷的铁环勒进她的腕骨,磨得生疼。
三个女人,三副镣铐,绑在同一根铁柱的不同侧面上。
埃德蒙扶着受伤的腿,歪坐在长桌边。一个强盗递来一杯酒,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种餍足的、近乎慵懒的神情。
“把她那柄剑拿过来,”他指使手下,“那把剑不错。还有那两袋豆子——去把森林里的豆子都给我收回来,一颗也别剩。明天一早,我要亲自送贝拉小姐回鲁比伊城。”
强盗们轰然应声,脚步声咚咚地散去,有人去收拾武器,有人弯腰捡拾伊莎贝拉的剑和匕首,有人推开了地下室的侧门,外面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火把燃烧着,将三根被绑在柱上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黑发少女依然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老太婆低垂着头,干裂的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祈祷词。
而伊莎贝拉,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头顶的铁链,落在上方那根横梁的阴影里。她看到了什么——一根松动了的铆钉,锈迹斑斑,像是经过长年累月的震动后即将脱落。那根横梁上方的石壁有一条裂缝,不深不浅,但如果顺着那条裂缝向上……也许能通往地面。
她的嘴唇抿紧了。没有人看见,她被铐在身后的双手,几根手指正在极其缓慢地、小幅度地活动着。她的右手小指轻轻勾着某样东西——那是一枚圆环状的小物,被她从木桶后悄然捡起,又在被制住的最后时刻藏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那枚戒指,黑发少女的蓝宝石戒指。戒圈的边缘并不光滑,内侧刻着一排极细的小字。在刚才埃德蒙把她按倒在地的时候,她已经借着手指的摩挲将那排小字“读”了一遍。
上面刻着三个词:北境·埃里克·银矿。
她的呼吸放缓了。北境,银矿,埃里克——那是斯特兰王国北部最大的银矿家族。而埃德蒙自称来自北方,却连姓氏都不肯透露。如果这枚戒指真的是黑发少女的信物,那她父亲“莱斯特的男爵”也许只是个幌子——或者说,少女的真实身份远比男爵之女重要得多。
但这一切,现在都不能想。伊莎贝拉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沉淀下去。她听到埃德蒙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大约正在调息养伤。她听到远处传来强盗们搜捡豆子的喧哗。她听到火把的焰火在燃烧,石壁上有水珠滴落,一滴,两滴,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她的手指,在那枚戒指的戒圈内壁轻轻划过,将那些刻字又温习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横梁上方那条裂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冰冷的镇定。
他们以为把她绑在柱子上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不知道,她撒在森林里的豆子有两色——而装在第一个口袋里的,远不止碗豆。还有另一种更小的、更不起眼的种子,混在碗豆中间,只有在被踩碎的时候才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刺鼻气味。那种气味人闻不到,但奥德里克养的那匹老战马,隔着三里地都能循着气味找到主人。
而鲁比伊城卫队的巡逻路线,每天的傍晚都会经过暗影林边缘。
今夜子时,如果她的人还没有回城,奥德里克就会骑着那匹老马,顺着那股只有战马才能嗅到的气味,一路找到这里来。
她只需要活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