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帽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阿斯兰顿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是从乡下的农妇嘴里传出来的——她们在井边打水时交头接耳,说沃尔夫牧师失踪了,说外婆家的门锁了好几天没打开,说那个叫罗莎的小姑娘从森林里走出来的时候,裙子上沾着血。然后是商队的车夫把故事带进了城里,酒馆里的常客们添油加醋,一人一个版本,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小红帽是个身强力壮的猎户之女,一拳能打死一头狼。
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姑娘,是森林之神派来的使者,那双蓝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
还有人说,那头狼根本不是狼,是恶魔化身,小红帽是用外婆家的壁炉钳把它活活打死的。
版本五花八门,但所有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结局:狼死了,小红帽活着从屋里走了出来。
至于那个“狼”到底是谁,没人细想。沃尔夫牧师失踪的事倒是有人报给了教廷,可教廷派来的人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连外婆家的门都没敲。他们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忙——通缉那个灾厄女巫的悬赏金又涨了一轮。
于是,真正的英雄就成了一个空白的名额,谁都可以往里填。
阿斯兰顿城里有一间叫“醉猫头鹰”的酒馆,是猎人们最爱去的地方。那里麦酒便宜,壁炉烧得旺,老板娘是个独眼的女人,从来不多问客人的来历。每到傍晚,结束了一天狩猎的猎人们就会聚在这里,把靴子翘在桌上,吹嘘自己今天的战绩。
“你们听说了吧?乡下那个小红帽的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灌了一大口麦酒,抹了抹嘴,“实话告诉你们吧——那头狼,是我杀的。”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哄笑。
“你杀的?”坐在他对面的瘦高个儿嗤笑一声,“拉倒吧老约翰,你那几天在南边猎野猪,连阿斯兰顿的地界都没出,拿什么杀狼?”
络腮胡子一拍桌子,震得酒杯直跳:“我连夜赶回来的!你懂什么?那种大狼,你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对付得了吗?我用的可是祖传的银刃猎刀,一刀封喉——”
“得了吧。”角落里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亲眼看见的,那狼是被一枪爆头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独眼的老人,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麦酒。他是这一带资历最老的猎人,人称“老独眼”,年轻时据说跟狼群搏斗过,丢了一只眼睛,也落下了一身的伤疤。他说话向来不多,但每说一句,分量都比旁人的十句还重。
“老独眼,你亲眼看见的?”瘦高个儿来了兴致,“那你说说,到底是谁干的?”
老独眼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那天我正好路过那片林子,听见枪响就赶过去了。等我到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猎枪,枪口还冒着烟。那女人走了以后,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才从屋里出来,抱着一个篮子,眼眶红红的,但走得很稳。”
“红头发的小姑娘?”络腮胡子皱起眉头,“那就是小红帽本人了?”
“是她。”老独眼点点头,“但杀狼的不是她。那枪是斗篷女人开的。”
酒馆里又热闹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那个神秘的黑斗篷女人是谁,有人说是路过的高手猎人,有人说是森林里的隐士,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一个专门猎杀怪物的女巫。
“不管怎么说,”瘦高个儿一拍大腿,“那头狼是有人收拾了。这就够了。来,为那个杀狼的英雄干一杯!”
“干杯!”
猎人们纷纷举起酒杯,麦酒在杯子里晃荡,溅出了不少。络腮胡子不甘心被抢了风头,又嚷嚷起来:“我跟你们说,那狼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我一直在追它!追了整整三天三夜!要不是我把它赶到了那个方向,那姑娘和她外婆早就——”
“你追的是野猪,老约翰。”瘦高个儿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野猪就不能追到狼窝里去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猎人们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敲着酒杯起哄,让老约翰讲讲他是怎么把野猪追成狼的。老约翰倒也不恼,扯着嗓子就开始编,越编越离谱,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酒馆最角落的卡座里,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坐在那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都没有动。
斗篷的阴影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她听着那些猎人们争相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听着络腮胡子把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听着瘦高个儿和老独眼一唱一和地拆台又捧哏,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的黑斗篷女人”此刻就坐在这间酒馆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听着他们用最离谱的版本传颂着她的故事。
更没有人知道,那天真正扣动扳机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红头发小姑娘。
格蕾特端起茶杯,终于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很重,但她喝得很从容。
她想起了那天傍晚,夕阳烧得漫天通红,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扛着猎枪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会打猎,会设陷阱,会用枪。我力气大,跑得快,不怕死。”
那个倔强的、不肯掉一滴眼泪的、像一团火一样的小丫头。
再过几年,等她长大了,等她披上猩红色的披风,等她成为整个斯特兰王国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赏金猎人——
这些人就不会在这里吹牛了。
他们会夹着尾巴逃跑。
格蕾特放下茶杯,将几枚铜币压在杯底,起身走出了酒馆。推开门的一瞬间,晚风灌进来,掀起了她兜帽的一角,露出几缕深色的碎发。
身后的酒馆里,猎人们还在吵吵嚷嚷。
“我跟你们说,当时那头狼就扑过来了,我一个翻滚——”
“你一个翻滚?你那老腰还能翻滚?”
“闭嘴,听我讲!我一个翻滚,抽出猎刀,手起刀落——”
格蕾特将兜帽重新压好,走进了阿斯兰顿暮色四合的街道。身后酒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些吹牛的声音隔在了里面。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浅浅的、谁也看不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