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渊一个一个走过去,青龙始终盘旋在他周围呈保护姿态。
每一个“父母”,他都问同样的问题。你的孩子喜欢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有没有哪一次,你看见了他眼睛里的委屈,却假装没看见?
每一个“父母”,都在那些问题面前崩溃,绿色丝线从体内抽离,斩断代码消散,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但也只是“正常”而已。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记忆,没有那些年和孩子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那些东西,在程序运行的过程中,被一点一点磨损、覆盖、删除。留下的只有最浅层的、最表面的东西,孩子的协议等级,孩子的信用点余额,孩子能给自己多少。
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小镇上,照在茫然地站在街道上的“父母”身上。他们不再是追捕者,不再是NPC,不再是被程序操控的傀儡。
但他们也不是人了,他们是空的,没有灵魂的。
江星渊站在小镇中央,面对着那个绿色的光球。它还在搏动,还在运转,还在向整个小镇输送着那道扭曲的指令。但它周围的那些线,那些连接着每一个“父母”的线已经断了大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光球。拟态协议在他体内燃烧,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下颌,协议稳定性跌到了19%。他随时可能倒下,随时可能化为一团无法识别的数据垃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他没有退,想起杜初最后那句话:“可以不乖,可以不孝,可以活着。”
她现在知道了,但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那些被她留下来的人,那些“父母”他们还能“活着”吗?
江星渊举起那把由协议乱码凝结而成的黑色短刃。刀身在他掌心里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边缘的裂纹在不断扩大,随时可能碎裂。
刀刃并没有斩向光球,而是斩向那些线,那些还没有断的、仅剩的几根线。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落下,都有一个“父母”僵住、剥落、空洞地站在原地。每一刀落下,光球的搏动就弱一分,小镇的绿色就淡一分。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光球停止了搏动。
它悬在半空,静静地,像一颗死去的心脏。表面的绿色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灰白色,那是它本来的颜色,是一段被反复覆盖、反复改写、早已面目全非的原始代码。
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无声地坍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晨风卷走,消散在阳光里。
小镇安静了。
彻底地、永远地安静了。
街道上的“父母”一个接一个地坐了下来,或者蹲了下来,或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睁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困惑,没有痛苦,没有释然,没有任何东西。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镜面还在,却已经照不出任何影像。
他们活着。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协议面板上的数据一切正常。但那个“人”,那个曾经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心疼的“人”,已经不在了。
在程序覆盖的过程中,在被“无限索取”支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他们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自己。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每一次说出“你应该”的时候,每一次忽略孩子眼里的委屈的时候,每一次把“爱”翻译成“索取”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温水煮青蛙一样地,消失了。
现在程序没了,但他们也没了。
江星渊站在小镇中央,黑色短刃从手里滑落,插进青石板缝里。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血从肩膀上的伤口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镇子那么安静?因为那些孩子都在地底下,睡了一排一排的。”
现在那些孩子还在底下。但上面那些父母,也和底下差不多了。
他赢了。副本通关了。三万信用点到账了。他可以走了。
但站在这个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小镇上,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谢煜洲走过来,身上灰色的斑块已经停止蔓延,正在缓慢消退。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他低头看着那些空洞地坐在地上的“父母”,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会恢复了吗?”他问。
江星渊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谢煜洲没有再说话,青龙回到他身边,摸了摸龙角,青龙消散在空中。
他站在那儿和江星渊一起看着这个被“拯救”了的小镇。
远处,一个年轻的女孩蹲在一个中年女人面前。那个女人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女孩握住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女人的手背上。
“妈,”她说,“你认得我吗?我是你女儿啊。”
女人没有反应。
“你以前最喜欢给我织毛衣的,你忘了吗?你说我穿红色最好看,每年冬天都给我织一件。家里柜子里还有好几件,我没舍得扔,都留着呢。”
女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说,等我长大了,要看着我结婚,要给我带孩子。你说你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吃苦。你说……”
女孩说不下去了,趴在女人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女人低下头,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膝盖上的脑袋。她的眼睛里还是空的,但她的手那只刚才还一动不动的手 ,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女孩的头发上。
没有力度,没有温度,只是放着。像一台没有装程序的机器,在执行一个它自己都不理解的指令。
女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妈?”
女人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谢煜洲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女孩和那个女人。
异化的数据污染让这个小镇成为监狱,不相信所有的一切是系统的错,杜初的数据污染只是让父母的**无限放大罢了,放大了他们本来应该有的东西。
无那些父母之前干了什么?要孩子的心脏、让孩子用滚水洗衣服、把孩子当工具。现在你告诉我他们只是“被代码控制了”,代码一拆,他们就变回好父母了?
谁也说不准。
江星渊弯腰捡起那把黑色短刃,插进腰间的皮带扣里。协议面板在他眼前闪烁:
【副本:孝道监狱已通关】
【副本等级:C级】
【奖励结算中】
【信用点: 15,000】
【获得物品:可变数据短刃(已绑定)】
【协议碎片 1】
协议碎片?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拼图大小的蓝色碎片,落到他手中,然后消失不见,江星渊只感觉手臂一阵刺痛后又没发生过一样。
江星渊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三万,加上之前的三万,一共六万,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还差九十三万左右。
江星渊关掉面板,往小镇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趴在母亲膝盖上哭。母亲的手还放在她头发上,一动不动。远处的台阶上,一个男孩蹲在父亲面前,给他擦嘴角流下来的口水。父亲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街道上“父母”坐在原地,石像外壳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的人,子女从石像里面出来冲向“父母”有的跪在地上抱着他们哭,有的站在旁边发呆,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试图唤醒沉睡的记忆。
为什么没有人笑得出来呢?他们自由了。
可他们的父母,变成了一具具需要照顾的、空洞的躯壳。余生里,他们要守着这些痴傻的父母,喂饭、擦身、换衣服、处理排泄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后他们会想: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解脱了。但解脱之后,是另一种徒刑。
不是程序的徒刑,是良心的徒刑。是“我到底有没有权利剪断那根线”的徒刑。是“如果我当初答应把心脏给他们,他们会不会还是原来的他们”的徒刑。
副本出口的裂缝在身后缓缓愈合,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江星渊跨出来的瞬间,脚踩在废土区坚硬的地面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电线杆,大口喘着气,肩膀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把衣服洇出一片深色。
身后,裂缝合拢的最后一丝光亮里,他瞥见谢煜洲还站在那一边。
金色长发散落在脸侧,白色的制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青龙虚影正在从他身周缓缓消散。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星盘悬在掌心上方,光芒比之前更暗了,边缘的符文一闪一闪,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裂缝彻底合上。
江星渊盯着那堵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靠着电线杆滑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谢煜洲最后那句话“十分钟,然后我会完全石化。”
现在副本通关了,压制应该消失了。S 级的协议,应该能自己恢复吧。
应该。
他睁开眼,看着废土区灰蒙蒙的天,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什么。
那个人从悬崖上追下来,在副本里被压制成那样,差点变成石头,最后还咬破指尖用血祭出青龙七宿。谢家的人,都这么不要命吗?
算了,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们之间,出了副本,还是追捕者和逃犯。
协议面板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千温素发的:
「弟弟,你消失了整整十一天。我还以为你死了。」
十一天。他在副本里过了不到两周,外面也是十一天。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皮下直播笼:先生今天晚上 7 点有一场比赛,还望参加!」
一连发了三个条,说明这次的比赛分成比较大,江星渊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好」
【协议稳定性:15%】
他从戒指里翻出三支针管,谢煜洲给的镇定剂和另外一支药剂,还有一支营养针,江星渊盯着药剂陷入了沉思,
三管针管,接连扎进手臂,液体推进血管。冰凉的触感从注射点蔓延开,稳定性暂时稳定在 60%,谢家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暂时压住了疼痛和疲惫。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废土区永恒的灰暗天光里,睡了十五分钟。
这是他离开副本后,唯一的休息时间。
同一时间,副本另一侧的出口。
谢煜洲从裂缝中走出,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灰色的斑块正在缓慢消退,S 级协议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经开始起作用,但速度比平时慢得多。
血祭青龙七宿的代价太大了,协议被压制的时候强行调用这种级别的能力,即使是他,也需要时间恢复。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调出协议面板。
【协议稳定性:85%】
【警告:检测到星盘过载,部分功能暂时受限】
【预计恢复时间 3 小时】
八十五。他从没跌到过这么低的数字。
他睁开眼,看着裂缝合拢的方向。那个废土区的少年,浑身是伤,协议稳定性跌到百分之十几,黑色纹路爬了满身,还硬撑着走出去,连头都没回。
谢煜洲沉默了很久,然后站直身体,把散落的金发拢到脑后,从戒指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制服外套换上。血迹被遮住了,苍白的脸色被领口立起的阴影挡住,他又变回了那个站在云端之上的谢家嫡长子。
往天际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已经完全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堵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墙。
“下次见面,”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了,“我不会手下留情。”
几道身影立即出现在他身边,陆渡第一眼就看出谢煜洲的不对劲:“少爷,你的脸色不对,是不是目标袭击你了?”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周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谢煜洲抬手阻止:“不是他,走回天际城。”
“都怪属下无能,害少爷受伤,请责罚属下。”陆渡单膝跪在地上道。
“不怪你,没有我的指令你不能擅自行动,走吧。”
晚上七点,皮下直播笼。
黑暗的环境里,台下每个人的左手上都连接着一根黑色金属线,尖叫声、口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大屏幕上弹幕疯狂刷屏,信用点的打赏提示一条接一条闪过。
江星渊站在台上,戴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面具,遮住了他面容,只露出一双黑色的桃花眼,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副本里留下的伤口被医用胶布草草贴住,藏在黑色衣服下面。协议稳定性还没恢复的后遗症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对面是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光秃秃的脑袋上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他的协议等级是B,比江星渊高,主天赋是土系【岩肤术】,防御力惊人。
“鬼404!”台下有人喊,“打他!我押了五千点在你身上!”
“别手下留情啊!上次看得我不过瘾!”
“这次可是VIP场!70%痛感!值了!”
弹幕疯了:
【鬼404 独树一帜,无人匹敌!】
【打残他!我加注!】
【打狠点,赏金翻倍!】
钟声敲响,壮汉咆哮一声,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卡车冲过来。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江星渊的面门,土系赋能让他的拳头表面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层,硬得像石头。
江星渊侧身,拳头擦着面具边缘过去,带起的风割得脸生疼。他同时膝盖顶进壮汉腹部,壮汉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横扫过来。江星渊矮身躲过,肘部砸在对方腰侧。
壮汉踉跄了一步,没倒。B级的防御力不是摆设,这两下对他来说只是挠痒痒。他转过身,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就这点力气?鬼404也不过如此。”
江星渊没说话。副本里受的伤在叫嚣,肩膀上的血洞像被人重新撕开,右腿的旧伤也开始发酸,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壮汉的拳头砸在他肋间。
那一瞬间,70%的痛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江星渊被这一拳打得侧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围绳上,又弹回来,跪倒在地。
台下爆发出一片欢呼。
“打中了!”
“继续!别给他喘气的机会!”
“鬼 404 的痛感体验太爽了,他的痛感是别人的两倍!”
江星渊跪在地上,低着头,黑色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血从面具底下滴出来,内脏被那一拳震出了血。血沿着下巴流下来,滴在擂台上,一滴,两滴。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下巴,看见满手的红。
壮汉走过来,每一步都让擂台震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星渊,像看一只被踩住的蟑螂。
“鬼404,”他说,“你今天状态不行啊。要不要直接认输?少受点罪。”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嘘声,有人还在喊“打他”。
江星渊没有动。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血还在滴,滴在膝盖旁边,洇出一小片暗色。
一阵笑声传来,声音很轻,先是低低的、沙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透过面具的处理变成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械音,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回荡。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壮汉的脚步停住了。台下的人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笑得浑身发抖的人。
江星渊慢慢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亮得吓人,黑色的瞳孔里像有火在烧。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弄脏我的面具了。”
壮汉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江星渊动了。
他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崩开,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右拳从下往上,狠狠砸在壮汉的下巴上。壮汉的头猛地后仰,脚步踉跄,B级的防御力让他硬吃了这一拳。
江星渊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左肘横砸,砸在壮汉太阳穴上,壮汉往右侧歪倒,江星渊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胃部。
一拳,两拳,三拳,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拳都奔着要害。
壮汉的【岩肤术】在脸上崩出细小的裂纹。他伸手想抓江星渊,但江星渊像一条蛇,滑过他的手臂,绕到他身后,右臂勒住他的脖子。
不是普通的锁喉。是绞杀。
江星渊的右臂死死勒住壮汉的喉咙,左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锁。他的身体贴在壮汉背上,像一块撕不下来的膏药。
壮汉拼命挣扎,肘部往后砸,砸在江星渊的刚才被打中的那根肋骨上,剧痛让江星渊眼前发黑,嘴里又涌出一股腥甜。但他没有松手。他把下巴抵在壮汉的肩膀上,牙齿咬得咯咯响,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认…输”壮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一台卡住的机器。
江星渊没有松。他把手臂收得更紧用力一拧,紧到能感觉到壮汉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我说认”
壮汉的手开始拍打江星渊的手臂,那是认输的信号。
江星渊松手,壮汉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倒下,趴在擂台上大口喘气,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流出来,脖子上青紫的勒痕。
江星渊站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血从面具下面滴下来,滴在壮汉光秃秃的脑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抹掉血。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像要掀翻屋顶,尖叫声、口哨声、跺脚声混成一片,大屏幕上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只有那行字一遍遍滚过:
【鬼404!鬼404!鬼404!】
信用点到账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比赛胜利: 1,000信用点】
【VIP场额外奖励: 2,000信用点】
【观众打赏分成: 500信用点】
这江星渊没有听。他站在擂台中央,面具下面的脸苍白得像纸,血还在从下巴滴落。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疼痛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没有倒下,没有踉跄,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在发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下面的嘴角,挂着血,也挂着笑,对疼痛本身的不屑。
他走进后台,摘下拳套,靠在墙上,终于弯下腰,捂着肋骨咳出一口血。面具还戴着,血从面具边缘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走进后台,摘下拳套,靠在墙上喘气。面具还戴着,遮住了他苍白的脸和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
老板从拐角处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比上次真诚了不少。
“鬼404,这场打得漂亮。观众反响很好,打赏比平时高了30%。”
“嗯。”
老板试探着问,“如果你愿意打‘下死手’的场,价格可以翻三倍。”
江星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面具遮住了表情,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疲惫。
“不打。”还是这个回答。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下周还有一场,来不来?”
“看情况。”
江星渊再次走进废弃厕所,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白的、被汗水和血污弄脏的脸。
镜子里的少年十七岁,黑色的桃花眼,薄唇紧抿,眼尾有一道被拳头打到面具留下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在副本里,杜初说“好”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眼睛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少年也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面具收进奇点戒指,洗掉脸上的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推开后门,走进废土区永恒的夜色里。
而在天际城,谢家的府邸。
谢煜洲站在大厅中央,金色长发用发带束起,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协议稳定性还没完全恢复,星盘过载的警告还在面板上闪烁。
“少爷。”陆渡从门外走进来,躬身行礼,“副本的事,家主已经知道了。”
谢煜洲没有说话。
“家主说,既然目标已经从副本中出来,追捕行动继续。”陆渡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少爷,您的身体是否可以支撑。”
“无碍。”谢煜洲打断他,声音很淡,“目标现在的位置?”
陆渡调出面板,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信号不太稳定。他似乎有某种屏蔽手段,只能定位到大概区域,废土区第四区附近。”
谢煜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少爷,”陆渡在身后叫住他,“您不休息一晚吗?”
谢煜洲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不用。”
他走出大厅,站在谢家府邸的高台上,往下看。天际城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开,亮得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废土区藏在灰蒙蒙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副本里,江星渊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黑色纹路爬了满身,还笑着说:“各凭本事。”
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然后他纵身跃下高台,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废土区第七区的山上,陈姨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的围巾已经织了大半。蓝色的毛线在铁棒间穿梭,一圈一圈,像她这些年缝缝补补的日子。
林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陈姨,外面冷,进来吧。”
“等一下,还有几针就织完了。”陈姨头也不抬,“过不了几天,你的围巾就织好了。”
林青站在门口,看着陈姨的头发在风里飘动,看着那条蓝色的围巾在灯光下一寸寸延长。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书页上是一行关于协议底层架构的注解,旁边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看得很慢,但看得很认真。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远处,天际城的灯光依旧明亮,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太阳。
而废土区,依旧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晴天。
林青忽然想起江星渊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会好好的回来。”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看着山下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化不开的灰雾。
“星哥,”她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要快点回来啊,不要像姐姐一样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只有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