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的门在晨风中一寸寸敞开,灰白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撕碎黑夜留给他们的最后庇护。
江星渊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匕首站在门口。劲瘦的身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剑。
谢煜洲在他身后,星盘悬在掌心上方,光芒明灭不定,脸色白得近似白玉,灰色的斑块已经蔓延过手肘,依旧像一株被风雪压了太久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松。
“你左,我右。”江星渊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收起了平时惯常的散漫,带上了近乎本能的冷静“别死。”
谢煜洲嘴角微微动了动,弧度很淡却在晨光里意外地清晰。“你也是。”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江星渊不适的眯了眯眼,阳光落在那三根白蜡烛上,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后被吹灭。
同一瞬间,门外那些静立了一夜的追捕者动了。
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呐喊,只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整齐得像一台机器的齿轮在运转。老人、女人、孩子,那些白天还在晒太阳、洗衣服、玩石子的身影,此刻正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姿态涌向木屋,整齐又诡异。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深处有绿色的代码在闪,像快要坏掉的灯泡,用尽最后的光亮。
石像之间相互接力往上爬,灰白色的手破开青石板,泥土簌簌往下掉,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从地下冒出来,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手已经伸向了他们的脚踝。
江星渊没有退,嘴角勾起往前迈了一步,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反手握柄,刀尖朝下。这是他从小在废土区打架练出来的姿势不是表演,是杀人用的路数。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最少的力气,一击致命。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白天在巷口卖菜的中年女人。她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灰白色的,像石像的手指,直直抓向江星渊的脸。
江星渊矮身,整个人像一张被突然松开的弓,从她的手臂下方滑进去,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捅进她的喉咙。刀刃没入,旋转,拔出。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女人僵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碎成数据碎片,消散在晨风里。
一个倒下下一个接着,江星渊没有停手。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匕首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串数据碎片。
他的招式没有谢煜洲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击都用尽全力,不留余地,不求好看,只要对方倒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后是木屋,木屋里是那条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虚空鸿沟。退一步,就是死。
一个石像从侧面扑来,灰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江星渊闷哼一声,没有挣扎,反而借着那股力道转过身,肘部狠狠砸在石像的太阳穴上。石像的头歪向一边,他顺势把匕首捅进它的眼眶,用力一搅。
石像碎了。但他肩膀上也多了五个血洞,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江星渊!”谢煜洲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江星渊抬头,看见谢煜洲正被三个石像围住。他的星盘光芒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慢,灰色的斑块已经蔓延到肩膀,整条右臂都变成了石头,动作开始僵硬。
但他的剑还是稳的,训练过无数次达到的效果。一剑斩开面前的石像,反手刺穿另一个,第三个被他用左手掐住脖子,硬生生按倒在地,膝盖压碎它的胸腔。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腿也已经开始发灰。
江星渊咬了咬牙,转身冲向谢煜洲的方向。路上又冲出来两个追捕者,他没有犹豫,直接撞进第一个怀里,匕首横着划开它的喉咙,同时一脚踹在第二个的膝盖上,趁它跪倒的瞬间,刀尖从头顶钉进去。
他跑到谢煜洲身边时,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那些“东西”的。
“还能撑多久?”他喘着气问。
谢煜洲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即使在协议被压制、身体在石化、星盘即将熄灭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站在云端之上的谢家嫡长子。
“十分钟。”他说,“然后我会完全石化。”
江星渊没有废话。他闭上眼睛。
世界在他眼中一层层剥开,墙壁变成半透明的网格,地面变成流淌的数据流,那些涌来的追捕者变成一团团扭曲的、绿色的代码块。
代码块的中心,都连着同一条线。那些线从每一个“父母”的身体里延伸出来,汇聚到小镇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绿色光球。
江星渊这下明白,杜初为什么说他特殊,因为他的拟态协议,就是世界上最特殊的。
绿色光球就是整个副本子程序。“无限索取”的核心代码。
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想起杜初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外面那些人,那个真正的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她会在哪里?
江星渊的目光越过那些涌来的追捕者,越过那些从地底爬出的石像,落在小镇中央那个绿色光球上。光球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颗畸形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向整个小镇输送着那道绿色的、扭曲的指令:
给予。
顺从。
不要拒绝。
不要反抗。
他们是你的父母。
他们生了你。
他们养了你。
你欠他们的。
你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包括你的命。
在这颗“心脏”的最深处,在那些扭曲的代码下面,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很微弱,像一盏被层层包裹的灯,光线透不出来,只能瞧见一点点模糊的光晕。但光晕的颜色不是绿色的,是暖黄色的,废土区永远见不到的夕阳。
江星渊深吸一口气,拟态协议全力运转。黑色纹路从掌心炸开,像藤蔓一样爬上手腕、小臂、手肘。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协议面板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协议稳定性:43%……39%……35%……】
绿色外壳包裹着的是一段残存的记忆碎片,小得几乎要消散,却固执地、倔强地亮着。
画面里,杜初大概七八岁,蹲在福利院后面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颗糖,攥的很紧,仿佛手上拿着稀世珍宝。
糖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糖早就化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有个大一点的孩子走过来,问她:“你为什么总拿着那颗糖?又不好吃。”
杜初抬起头,笑了笑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不是把你扔了吗?”
杜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她把糖小心地放进衣兜里,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
“妈妈她会来接我的。她说会来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带上她自己都不确定的肯定。
另一个碎片浮上来。杜初十二三岁,坐在福利院的窗台上,看着外面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搅得模糊不清。
她手里还是那颗糖,糖纸已经换了新的——是用透明胶带缠的,一层又一层,把那个快要散架的空壳裹得严严实实。
“你在看什么?”有人问。
“看我妈妈什么时候来。”她说。
“她不会来了。”
杜初没有回答。她把那颗糖贴在胸口,继续看着窗外。
紧接着又一个碎片,杜初已经十六岁,被接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福利院的床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其实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旧衣服,几本翻烂的书,还有那颗糖。
她把糖放在最上面,用衣服裹好,塞进袋子里。
“明天就回家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碎掉的期待。
“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碎片一个一个浮现,像沉在水底的碎片,被网兜一片片捞起来。每一个碎片里,都有那颗糖。那颗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早就化得只剩空壳的糖。
最后一个碎片,杜初十八岁,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刘芬羽躺在病床上,正在和医生说移植的事,余岁帆靠着墙,面无表情。
杜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糖。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糖纸。
她没有进去。她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的对话。
“亲属配型结果出来了。女儿杜初,匹配度98%,是理想的供体。”
“初初,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救救妈,好不好?”
“你年轻,心脏好,给妈一颗,妈就能活了。”
杜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
然后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推门走了进去。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极短的瞬间,短到如果不是在数据层面逐帧解析,根本看不见。
杜初说“好”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但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
江星渊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双眼睛。拟态协议把那句话从最深层的代码里解析出来,
一种被压在十八年的沉默下面、被层层叠叠的委屈和失望裹住、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感觉。
“我希望你们爱的,是真的我。”
“不是听话的我,不是顺从的我,不是给你们端水做饭洗衣捶背的我。”
“是真的我。”
“那个会被欺负哭的我,那个想要被抱一下的我,那个不想给心脏的我。”
“你们能不能爱那样的我?”
江星渊猛地睁开眼。
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协议稳定性跌破了30%。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光球,看着那些从每一个“父母”身上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线。
破局的关键不是斩断那些线。斩断了,父母会碎,子女会自由,但那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破局的关键是,让那些被蒙蔽的父母看见。
看见真正的孩子。不是听话的孩子,不是顺从的孩子,不是那个应该把心脏掏出来的孩子。是那个会哭的、会怕的、会不想给的、真实的孩子。
但怎么让一段被写死的程序“看见”?
他没有答案。他只有一把刀。
江星渊握紧了匕首,转过身,面对那些人潮。
谢煜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你要做什么?”
江星渊没有回头“放心死不了。”
第一个“母亲”扑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他站在原地,让她掐住自己的脖子。
灰白的、冰冷的手箍住他的喉咙,窒息感瞬间涌来。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开口说:
“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的孩子,”江星渊的声音沙哑,喉咙被掐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喜欢吃什么?他怕什么?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想做某件事?”
江星渊清楚的感觉到双手在发抖。“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黑洞洞的眼睛里,绿色的代码开始紊乱。不是被斩断,是被另一种东西入侵了,一种程序无法处理的东西。
江星渊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松开了。那个“母亲”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绿色和灰色在交替闪烁,都想要压制对方。她的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的孩子……他喜欢……喜欢”
她想不起来了,她的情感被数据覆盖了太多次。被“听话”覆盖,被“孝顺”覆盖,被“你应该”和“你必须”覆盖。层层叠叠,压在最底下,几乎看不见。
“他喜欢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那个“母亲”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绿色的代码,是别的什么,灰色的、浑浊的、像被堵了太久的泉眼终于渗出了第一滴水。
“他喜欢…糖。他小时候喜欢吃糖。”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忘了我忘了,给他买…他问我要了好多次……我说没钱,我给自己买了包…”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江星渊看见,她身上的绿色丝线正在剥落体外,不只是子程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刹那间一群石像拼了命般冲向江星渊。
江星渊转头侧目眼见石像近在眼前,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数米,就听到声声低沉的龙吟,响彻整个副本空间都为之一震。
就在刚才谢煜洲咬破指尖,在星盘背面划下一道血痕。
鲜血渗入“辰宿列张”四个古篆,星盘开始震颤。
“角、亢、氐、房、心、尾、箕。”
每念出一个星宿的名字,星盘上对应的刻痕就迸发出一道青光。那些光在半空中交织、盘旋。
“东方七宿,听我号令!”
龙角初现,龙颈伸展,龙身蜿蜒,龙尾横扫,一条完整的青龙,在短短一息之间,从虚空中凝聚成形。
它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令人畏惧。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星辰投影,透过它的胸膛,可以看到遥远的银河。
攻击被弹开,石像和人群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或者碎成石块。江星渊站在原地,身周的青龙虚影缓缓旋转,七宿星光如呼吸般明灭。
江星渊急忙找寻谢煜洲的身影,发现他金色长发散落,挡住半张容颜,身上的白色制服被鲜血染红一片,身体用星轨细剑支撑才能保持不倒,手上星盘显现,他的身体基本已经石化,从腹部慢慢向上蔓延。
瞳孔骤缩:“谢煜洲!”声音少见的颤抖。
谢煜洲抬起头,一双宝石蓝的眼睛直冲冲闯进视线,他摇摇头表示没事。
江星渊闭了闭眼没说话,只是手指的颤抖暴露了他的内心,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构成“母亲”这个角色的核心指令“照顾孩子”“保护孩子”“爱孩子”也在松动。它们和“无限索取”纠缠得太深了,深到几乎融为一体。斩断索取,爱也会受伤。剥离控制,关怀也会模糊。
最后绿色丝线从她身体中浮现时,江星渊毫不犹豫斩断,女人站在他面前,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她眼神是空洞的,像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
“我…是不是有个孩子?”
江星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下一个“父亲”。青龙始终将他团团环住。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眼睛黑洞洞的,等着他。
“你的孩子,”江星渊站在他面前,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最怕什么?”
男人僵住了“他怕黑。”过了很久,他说。声音干涩,像砂纸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他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我陪着才能睡着。”
“后来呢?”
“后来…”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说男子汉怕什么黑。我说你这么胆小,以后怎么有出息。我说…”
他说不下去了。
身上的绿色丝线代码浮现,“坚强”“出息”“不许哭”“你是男子汉”。那些代码和“无限索取”纠缠在一起,把“怕黑”那个真实的、柔软的东西压在最底下,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再次斩断绿色丝线,“坚强”“出息”“不许哭”也一起掉下来了。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一部分是“爱”?有没有一些话,是这个父亲真心认为“为你好”才说出口的?
男人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我是不是有个孩子?我的孩子……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记得了。不记得孩子的脸,不记得孩子的笑,不记得孩子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时候,不记得孩子最喜欢吃什么。
他只记得“他怕黑”,只记得“我说他胆小”。那些真实的记忆,在漫长的程序覆盖下,已经被侵蚀得面目全非。